《请吻我》黑白集

5、Chapter 05 第一顿饭

　　次日下午五点，林青梧换下白大褂，走出住院部大楼。

　　临川市连着下了两天阴雨，深秋的冷风灌进外套领口，她把围巾往上扯了扯，盖住下巴上快要结痂的小口子。

　　林青梧停在人行道旁，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是一条消息。发信人备注是简简单单的两个字：沈言。

　　“今晚事务所要改第三版图纸，甲方催着明天一早看。我不回去吃晚饭了，你自己在外面吃，冰箱里没东西。”

　　冰箱里现在确实连根葱叶都找不出来。沈言每天清晨踩着高跟鞋出门，夜里九点多一身疲惫的回来，指望这样的人自己买菜做饭，不如指望林守成戒酒。

　　她没有立刻回复，先点开手机银行查了查余额。

　　见习补贴还没到账，卡里扣掉昨天的两块车费，还剩二百九十三。

　　二百九十三，在临川这个二线省会城市的物价里，够吃一个星期的快餐盒饭，但在沈言那张极简风格的岩板餐桌上，甚至不够买一盒进口牛肉。

　　林青梧在原地站了半分钟，给沈言回了条简短的消息：“知道了，我来弄。”

　　她收起手机，拐弯进了旁边一条嘈杂的背街。

　　医科大老校区后门连着一片待拆迁的家属院，这里藏着一个露天菜市场。泥泞的地面上垫着破纸箱，塑料棚顶挂着昏黄的防水灯泡，空气里混杂着烂菜叶、湿泥土和活禽的腥臊味。

　　林青梧在这里走得很顺畅。她在大山里长大，从八岁起就踩着泥巴去镇上赶集，对这种市井里的斤两算法比对解剖图谱还要熟练。

　　她在一处蔬菜摊前蹲下，挑了一把带着泥巴的嫩芹菜，又挑了三个没打蜡的土豆，“老板，芹菜两块五卖不卖？根须都没削干净，回去得扔半截。”

　　摊主是个系着油腻围裙的中年女人，抬头看了林青梧一眼，挥了挥手，“拿走拿走，凑整给三块算你一把葱。”

　　“再搭两根小红椒。”林青梧面不改色，直接从筐里捡了两枚红艳艳的朝天椒扔进塑料袋。

　　摊主嘟囔了一声小姑娘真精明，倒也没拦着。

　　转到肉铺，林青梧只要了半斤后腿瘦肉和一块四四方方的老豆腐。肉摊老板刀工极好，一刀切下去刚好九块钱。她数出九块零钱递过去，又在旁边粮油铺称了一小袋散装大米。

　　统共花了二十四块八毛钱。

　　林青梧把塑料袋的提手在手腕上缠了两圈，拎着东西挤出菜市场。右前臂的擦伤被塑料袋勒得有些发紧，隐隐作痛，但她脚步没停。

　　回到沈言家时，整栋高层公寓里安静得只有电梯运行的嗡鸣。

　　屋里一片漆黑，玄关的感应灯亮起，照出空无一人的客厅。沈言果然还没回来。

　　林青梧换上灰色的亚麻拖鞋，把买回来的东西拎进厨房。她把塑料袋放在台面上，先去客房拿出了那个三块钱买的线圈本。

　　翻开第二页，她拔掉笔帽，工工整整写下今天的日期：

　　“10月24日。芹菜2.5元，土豆2元，葱椒配料0.5元，后腿肉9元，老豆腐1.5元，散装米8元。合计：23.5元。甲方沈言应付食材费23.5元。”

　　算清楚账，林青梧合上本子，洗手系上围裙。

　　处理食材是她从小干惯的事。

　　厨房里开始升腾起热气。油烟机开到最小档，发出低沉的运转声。

　　大理石台面渐渐被烟火气填满，葱姜炝锅的辛香味在宽敞而冰冷的客厅里漫开，驱散了那种常年不散的木质冷香。

　　墙上的挂钟指向八点一刻。

　　门锁突然发出轻微的机械转动声。厚重的防盗门被推开一道缝隙，外面走廊的冷风跟着灌了进来。

　　沈言站在玄关，肩膀上搭着一条黑色的羊绒大理石纹围巾，手里提着沉重的电脑包。她脚上的高跟鞋鞋跟很高，踩在门垫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她刚要抬手去按玄关的顶灯开关，鼻尖却动了动。

　　一股浓郁的饭菜香迎面扑来。不是外卖盒子里那种被塑料焖过之后的温吞油腻味，是刚出锅的、带着锅气和蒜香的家常味道。

　　沈言整个人站在门垫上，换鞋的动作顿住了。

　　厨房的玻璃拉门推开了一条缝，林青梧端着一盆冒着白汽的番茄蛋花汤走出来。少女身上系着一条略显宽大的米色围裙，袖子挽到肘部，露出前臂上贴着的雪白纱布。

　　两人视线在半空中撞在一起。

　　沈言眼里还带着电脑屏幕看久了之后的干涩和血丝，脸上的职业假笑甚至还没完全卸干净，整个人显得异常单薄。

　　沈言把包放在鞋柜上，揉了揉鼻梁，“我不是发消息说加班，让你别等我么？”

　　林青梧把热汤放在隔热垫上，直起身擦了擦手，“规则第四条，乙方负责每日晚餐。你出食材费，我出人工。”

　　沈言脱掉高跟鞋，换上拖鞋走进来，目光扫过餐桌。

　　三菜一汤。酸辣土豆丝，肉末烧豆腐，芹菜炒肉片，中间是一大碗热气腾腾的番茄蛋花汤。电饭煲里飘出新米蒸熟后的香甜气。

　　沈言在餐桌旁停下脚步，看着那些还冒着热气的盘子，轻声吐了口气，“辛苦了。”

　　林青梧盛了一碗米饭放在她面前的桌垫上，递过一双竹木筷子，“住在这里，总要做点事。不用说辛苦。”

　　沈言接过筷子，指尖不可避免地碰到林青梧微凉的手背。

　　沈言拉开椅子坐下，没有立刻动筷子，而是看着面前摆放整齐的碗碟。那双漂亮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难捕捉的迟疑。

　　“怎么了？”林青梧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不合胃口？”

　　沈言夹了一筷子土豆丝送进嘴里，“没有。”

　　酸辣适度，土豆丝清脆爽口，没有半点多余的香精味。

　　“很好吃。”沈言咀嚼得很慢，眼底的防备像被温水泡开了一样，一点点融化下去，“我只是有点没习惯。”

　　“习惯什么？”

　　沈言低头扒了一口米饭，热腾腾的米粒落进空了一整天的胃里，带来一种踏实的饱腹感，“习惯回家的时候，屋里是热的。”

　　沈言笑了笑，“以前这个时间回来，屋子里只有冰箱压缩机的声音。我不怎么会做饭，平时加班晚了就吃便利店的饭团，或者在路口买碗馄饨。”

　　林青梧抬眼看她，“你不会做饭？”

　　沈言夹了一块豆腐，挑眉道，“不会做饭很奇怪吗？高中的时候住校，大学在北方读的，工作以后每天都在工地上或者在办公室画图。厨房对我来说，主要功能是烧开水和放微波炉。”

　　林青梧想起昨晚沈言在水槽前砸碎的那只白瓷碗，还有冰箱里那两个干瘪得快要长毛的西红柿，嘴角无意识地动了动。

　　“我以为做设计师的人，生活都很有条理。”

　　沈言把嘴里的米饭咽下去，忍不住反驳，“设计方案很有条理，生活是另一回事。图纸画不出来的时候，连头发都懒得梳，谁有心思在厨房里耗两个小时？”

　　林青梧低头喝了一口番茄汤。酸甜的汤汁很开胃，她脸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但咀嚼的动作已经比昨天顺畅多了。

　　沈言吃了几口菜，视线落在桌角的那盘芹菜炒肉上，问道：“你没放香菜？”

　　林青梧夹菜的手停在半空，“不吃香菜。”

　　“一点都不吃？”

　　“闻到就想吐。”林青梧回答得很直接，“小时候在山里，我妈在院子里种过一垄。后来我偷偷给拔干净了，挨了我爸一顿打。”

　　她说得轻描淡写，但提到“我爸一顿打”五个字时，她的眼睑垂了下去，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下眼睑打出一小片阴影。

　　沈言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她没有追问那个关于挨打的细节。在成年人的社交距离里，不合时宜的深究往往是对伤口的二次撕扯。

　　沈言只是伸出筷子，夹了一大筷子芹菜放进自己碗里，“巧了，我也不怎么喜欢那个味道，总觉得像某种洗洁精。”

　　沈言神色自若地接上话茬，“不过我妈很喜欢。小时候她逼我吃，说吃香菜能变聪明，结果我那学期的数学还是只考了八十分。”

　　林青梧抬起头，看了沈言一眼。

　　沈言冲她眨了眨眼，那双总是带着职场审视意味的眼睛里，罕见地透出几分烟火气的促狭。

　　紧绷的空气在这一刻彻底松弛下来。

　　沈言是真的饿了。那一小碗米饭很快见了底，她甚至主动盛了小半碗番茄蛋花汤。林青梧吃得不多，但动作很有条理，盘子里的菜被她吃得极干净，连一粒掉在桌布上的米粒都顺手收进了骨碟里。

　　沈言放下汤碗，抽出一张纸巾按了按唇角，“今天见习顺利吗？”

　　“还好。跟着方老师换药，做急诊创口的缝合前处理。”

　　“方老师？”

　　“方岚。急诊科的主任医师，带我们这一组。”

　　沈言点了点头，“方医生很厉害，当年我妈做胆囊微创手术，就是请她主刀的。脾气虽然严厉了点，但手底下出真章，跟着她能学到东西。”

　　林青梧握着水杯，有些意外地看着沈言，“你认识方老师？”

　　“我妈在医科大教了半辈子书，附院那些老骨干，逢年过节总有几个会去我家坐坐。不过方岚对学生要求极高，听说每年都有见习生被她骂哭过。”

　　林青梧淡淡地说：“我不会哭。”

　　沈言看着少女那张清冷倔强的脸，唇角抿起一个微小的弧度，“我知道你不会。”

　　饭后，沈言站起身，很自然地伸手去端空盘子。

　　“我来。”林青梧抢先一步按住盘沿，语气不容置疑，“昨晚摔碎一个碗了，规则上写着家务归我。”

　　沈言的手指僵在半空，有些无奈地收了回去，“林青梧，你对我的生活自理能力是不是有什么误解？”

　　“这真的是误解嘛……”林青梧一本正经地把碗筷叠在一起，“白瓷碗一套六个，现在只剩五个了。如果再碎一个，账本上就要多记一笔资产折旧费。”

　　沈言站在原地，看着这个比自己小了整整七岁的姑娘利落地收拾桌子，突然觉得又好气又好笑。

　　沈言抱起双臂，斜倚在厨房门框上，“行，那我付账。”

　　林青梧端着碗筷走进厨房，顺手把放在微波炉旁边的线圈本推了过去，“今天的食材费，二十三块五。明细都在上面。”

　　沈言拿起那个三块钱的线圈本。

　　粗糙的纸面上，字迹工整得像打印出来的病例单。每一分钱的去向都列得清清楚楚，甚至连搭头买的两根红辣椒都标明了是送的。

　　沈言翻开手机微信，点开转账界面。她在金额那一栏输入了“1000”，刚要按确认，视线落在线圈本最后那行“甲方沈言应付食材费23.5元”上。

　　沈言的手指停在屏幕上方。

　　她想起早上出门前，小姑娘为了那张被划掉的规则跟她据理力争的模样。如果现在转过去一千块，林青梧大概会立刻把多余的九百多块钱换成现金扔回她桌上，然后连夜打包行李走人。

　　沈言删掉了那一串零，重新输入：23.5。

　　转账发送成功。

　　林青梧的手机在围裙兜里震动了一下。她抽空拿出来看了一眼，收下转账，然后在账本的那一行末尾画了一个工整的小对勾。

　　水池里的水声再次响起。

　　沈言没有离开厨房门口，她看着林青梧把碗盘放进沥水篮，目光在少女单薄的背影上转了一圈，突然开口道：“明天我要去郊区那个改造项目的工地。”

　　林青梧关上水龙头，“晚上也不回来吃？”

　　“不，明天能按时回来。”沈言站直了身体，理了理身上的羊绒围巾，“工地上灰大，我可能得七点多才到家。明晚还是做饭？”

　　林青梧擦干手上的水渍，解下围裙挂在挂钩上，“做。”

　　林青梧转过身，看着沈言，“你想吃什么？”

　　沈言歪了歪头，像是认真思考了几秒钟，“土豆丝挺好的。还有，不要放香菜。”

　　林青梧眼里划过一丝极微小的光，点头，“好。”

　　沈言转身走向书房，“我去改图纸了。热水器一直开着，你早点洗澡休息，伤口别碰水。”

　　书房的门被轻轻合上，磨砂玻璃后透出昏黄的灯光。

　　林青梧站在安静的中岛台前，把抹布叠得方方正正放在水槽边。

　　客厅里不再是那种冷冰冰的样板间质感，空气里依然残留着淡淡的饭菜香气，混合着微弱的抽油烟机余味，像极了一个真正的家。

　　她走到客厅的沙发旁，拿起自己那个有些磨损的旧双肩包，准备回客房温习明天的病理学资料。

　　刚走到客房门口，放在玄关鞋柜上的沈言的手机突然疯狂震动起来。

　　屏幕在黑暗中忽明忽暗。那不是沈言的工作手机，是她放在大衣口袋里的私人备用机。

　　林青梧本不想理会，但震动持续了十几秒，大有不接就不停的架势。她停下脚步，转过身，视线落在亮起的屏幕上。

　　没有微信弹窗，是一条短信。

　　发件人显示为五个字：【市第二人民医院重症监护室】

　　紧接着，短信的第一行文字在锁屏界面上跳了出来：“患者林守成病情恶化，出现广泛性硬膜下血肿，已下达病危通知，请家属立刻到院签字抢救。”

　　林青梧整个人僵在原地，后背的肌肉猛地拔直，死死定在客房门前。

　　沈言为什么会收到林守成的病危通知？

　　书房的门把手在这一秒发出一声轻响，门被推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