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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第 41 章 阴阳会盟 ...

  •   东港镇,街角处。

      门面写着“送行活”的纸扎铺子已经挑开了门帘。

      林平安正拿着竹扫帚,一下一下地清扫着门口的纸灰。

      在这种靠海吃饭、邪祟、妖兽多过柴米油盐的小镇里,占了阴阳生死的行当,名字总带着几分避忌。

      街头卖鱼的叫“收潮人”,走街串巷测风水、看阴阳的叫“望气匠”。

      而干他们这家纸扎铺兼代白事的,街坊邻居都尊称一声“缝魂手”。

      林平安揉了揉惺忪的眼睛,手里端着一盆刚从井里打上来的凉水,他正蹲在门槛旁刷洗着上午用剩的白瓷碗。

      “哗啦——”

      水花溅在青石板上,惊起几只觅食的海鸥。

      “平安,手脚麻利点,等会儿张大叔还要来拿给他家老爷子做三七的纸扎金童呢。”

      铺子里头,传出师父沙哑而沉稳的声音。

      “知道了,师父!”

      林平安清亮地应了一声,正准备站起身,眼角余光却瞥见街口拐角处缓缓走来了两道身影。

      一位头发花白、手里拄着一根鸠杖的老妪;一位背着个小布包、穿着洗得有些发白布衣的小女孩。

      老妪身上穿着鱼皮粗布交织的祭袍,走路时脚步虽然慢,却透着一股寻常老人没有的沉稳和肃杀。

      林平安抬起手抹了抹额头上的汗,好奇地打量着这位气势非凡的老妇人。

      他自小跟着师父在纸扎铺里学艺,见过的怪人奇人不少,可眼前这位老妪身上的鱼皮祭袍,她手中那根泛着岁月光泽的鸠杖,怎么看都不像是镇上寻常的街坊老太太。

      林平安甩了甩手上的水珠,站起身来,开口打招呼。

      “老人家,您这是要买金银纸钱,还是想定做引魂幡?我们铺子送行活虽然手艺精,但若是寻常的供品,您走两步去南街杂货铺买更合算些。”

      海婆停下脚步,站定在门槛前。

      她并未回答林平安的话,而是拿着鸠杖在青石板上轻轻敲了两下。

      嗒、嗒。

      声音不大,却仿佛带有某种奇特的韵律。

      门口挂着的几只纸灯笼竟然无风自动,轻轻晃了起来。

      海婆上下打量林平安一番,她声音沙哑地开口。

      “年轻人,你年纪轻轻就拿得起缝魂针,骨头倒是挺硬。可惜......你这小店里沾上的东西,可不是几包金银纸钱能送走的。”

      林平安被她这莫名其妙的话说得一愣。

      他正有些丈八和尚摸不着头脑时,屋内忽而传来了一阵沉重的脚步声。

      “平安,是谁在门口说大话?”

      声音落下,一个身穿墨色长衫、身形高大却略显消瘦的中年男子挑开竹帘走了出来。

      他手中还捏着一把未完成的竹骨架,眼神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冷漠,可当他看清站在门口的老妪时,双眼猛地一缩,整个人瞬间绷紧。

      “海婆!不知您老人家亲自驾临,我这小徒年幼无知、言语多有冒犯,还请海婆莫要见怪!”

      『海婆?!』

      林平安倒吸了一口凉气,眼珠子差点掉出来。

      他虽然没亲眼见过这位老人家,但在镇上混了这么久,耳朵早就听出茧子来了。

      这可是东港镇属下四条小村共同供奉的引水婆。

      她布下的结界守护了四条村子很多年,附近海域的妖兽邪祟见了她的鸠杖都得退避三舍。

      海婆摆了摆手,目光凝重地看向林福生,开门见山道:“ 林掌柜,老婆子我今日不是来找你叙旧的。”

      “我问你,近些日子镇上的死气一日重过一日,你这缝魂手的铺子里,可曾接过什么不该接的活计,或者见过什么不该见的东西?”

      林福生闻言,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住了。

      他眼神闪烁,强自镇定地笑了笑,“海婆说笑了,我们开铺子做生意的,接的不外乎都是镇上街坊邻居的白事白活,哪敢去接什么不该接的邪门东西?”

      “这近来......确实并无异常啊。”

      “林福生,你还想骗老婆子不成?”

      海婆面色一沉,手中的鸠杖重重往地面上一顿!

      那一双混浊却锐利如鹰的眼睛直钩钩地盯着林福生。

      “你这小店满屋子飘着的,全是一股子腥臭至极的海煞与活血死气!”

      “你缝魂一脉沾了这种大凶之煞,将来你师徒二人连同这间店,都得给那些邪祟陪葬!”

      林福生被海婆这厉声呵斥说得脸色惨白,额角冒出了一层冷汗。

      他死死咬着牙,眼中闪过挣扎与恐惧。

      最终,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平安,去把门板插上,把铺子关了。”

      “什么?”

      林福生脸色狰狞,瞪了一下林平安,“没我的允许,谁来都不许开门!”

      林平安吓了一跳,不敢怠慢,连忙应声跑去将木门一块块合上、落锁。

      林福生神色凝重地对海婆做了个请的手势。

      “海婆,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请随我来后院。”

      进入寂静的后院,林福生叹了一口气。

      “约半年前,有天有群灰袍人来到我店里。”

      “他们出手极其阔绰,一开口就是几十两沉甸甸的金锭,但要我做的东西,却全都不符合我们东港镇送终的规矩。”

      “他们要了什么? ”海婆沉声问道。

      “他们给了我一张极其怪异的图样,要求我们用纸扎工艺,贴合黑色龟甲与特殊符纸,做出一尊生有八臂、面目狰错的怪异神像框架。”

      林福生说着,额角隐隐渗出了冷汗。

      “不仅如此,他们还订了一大批特制的漆黑大木桶,要求在桶身用活人气血一般的红漆描画一种环形阵纹。”

      “他们还带走了好几具用沉阴木打造的无名重棺,十几个刻满了诡异铭文的骨灰坛。”

      在旁听的林平安倒吸了一口凉气,小声插嘴,“师父......难怪那阵子你总不让我去后院藏室,还说里面堆着的是贵客要的祭祀用具......”

      “住口!”

      林福生瞪了他一眼,随后苦笑道:“海婆,我们缝魂手只管拿钱做活、给死人送行,原本不该多问买家身分。可后来我发现东港镇边上的码头,死气一日比一日重,心里始终存着一份不安。”

      海婆的面色瞬间沉如冰水,眼中厉芒闪烁。

      “不怕告诉你,你做出来的东西劈有可能是渡厄教用来抽人气血、汇聚死气的阵法器具。”

      林福生脸色疑惑:“渡厄教?它不是善教吗?”

      “这事说来话长......”

      *

      东港镇,西街一角。

      有一处狭巷的转角位,悬挂着一枚泛黄的鱼骨风铃。

      风一吹,发出“喀啦喀啦”如枯骨碰撞的脆响。

      空气中飘散着微苦的醋香和鱼骨腥味。

      这里是镇上独一无二的骨雕师——陆刀的作坊。

      桌案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由深海大鱼、凶煞海兽残骨雕琢而成的符印、骨匕与避邪配饰。

      骨雕师一脉讲究“借骨生威,以煞制煞”。

      每一刀刻下去,都是在将凶兽生前的怨气和煞气锁入骨中,制成杀伐无比的御邪兵刃。

      此时,陆刀正赤裸着纹满海兽图腾的上半身,手持刻刀,聚精会神地在一块黑色的鲸脊骨上雕凿着晦涩的避邪阵纹。

      砰,砰,砰。

      沉重的木门敲击声打破了狭巷的死寂。

      陆刀眉头一皱,刚想冷声呵斥,作坊的矮木门已被推开。

      海婆拄着鸠杖率先跨入屋内,在她身后,跟着缝魂手林福生、徒弟林平安以及二丫。

      一行人鱼贯而入,顿时让狭小的骨雕作坊显得有些拥挤。

      “陆小子,多年不见,你这骨雕手艺倒是越发精纯了。”

      海婆声音低沉,手中的鸠杖在青石板上重重一顿。

      陆刀看清来人,瞳孔微微一缩,放下了手中的刻刀:“海婆?还有林掌柜......你们这么多人过来,可不是来买骨雕的吧? ”

      “陆小子,我有件要命的事问你。”

      “最近这些日子,可有人向你订制过特殊骨器?”

      “尤其是黑龟甲、海兽凶骨、镇煞骨钉一类的东西。”

      听到这话,陆刀原本漫不经心的神色顿时一变。

      林福生心中顿时一沉,这个反应已经说明了一切。

      果然。

      陆刀沉默片刻后,缓缓开口。

      “有,而且不只一次。”

      “近半年来,有一伙外来人几乎把我库房里品质最好的凶兽骨全买走。”

      *

      东港镇,西南街方向,有一条烟雾缭绕的死胡同。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奇异而清冷的幽香。

      闻之令人神清气爽,却又隐隐泛着一丝骨髓深处的寒意。

      胡同深处矗立着一间连窗户都用黑布死死封严的低矮小屋。

      屋子里没有点油灯,唯有案头供奉着的一盏幽蓝色青铜香炉,燃着专门引领亡魂的清明骨香。

      这里是镇上最为神秘的问魂人——阿香的居所。

      问魂人一脉不拜世俗神明,专门以自身的通灵体质为媒介,点香请魂,代阳世之人向阴间冤魂问答求证。

      俗语有云:生人有口说不清,问魂点香见真情。

      此时,阿香身穿一身墨绿色的滚边布裙,双眼蒙着一块黑色的丝绢,双手结印端坐在香案前。

      在她身旁,数道幽蓝色的烟气如灵蛇般绕着她周身盘旋。

      周围的空气冰冷彻骨,虚空中隐隐能听到细碎如蚊蚋般的喃喃自语声。

      咕噜噜——

      案头的青铜香炉内突然发出一阵微弱的水泡翻滚声。

      那几道幽蓝烟气猛地剧烈晃动起来。

      阿香微低着头,蒙着黑绢的双眼微微一动。

      缥缈而冷清的声音在幽暗的屋内飘散开来。

      “海面上死气遮天,连阴间的孤魂都在啼哭求救……海婆,您老人家亲自带人踏进我这死胡同,看来镇上的天,是真的要塌了。”

      嘎吱——

      沉重的木门被推开,一道微弱的残阳斜斜映入屋内。

      海婆拄着鸠杖率先跨过门槛,身后跟着骨雕师陆刀、缝魂手林福生等人。

      一行人带进来的微风吹散了屋内的幽香烟气。

      让这座宛如阴曹地府般的小屋,染上了几分凡俗之气。

      “阿香丫头,你这耳朵和灵心,倒是一如既往的灵验。”

      海婆和蔼可亲一笑。

      陆刀将那把刚雕琢完毕、散发着森然煞气的漆黑鲸骨大刀往地上一戳。

      石板地顿时发出一声沉闷的震响。

      他大咧咧地咧嘴一笑,语气豪迈中带着几丝血腥味:“阿香,别在屋里跟死人说话了,我们有事找你。”

      “今夜海婆带头,我们要去找渡厄教那些活鬼算总帐。就差你这盏明灯指路了!”

      *

      东港镇北街,与湿咸拥挤的南街渔巷、狭窄阴暗的西角死巷截然不同。

      北街铺着平整宽阔的青花石板路,两侧种植青松翠柏,高墙大院巍然而立。

      这里是东港镇巡检司衙署与镇守官邸所在地。

      平日严肃沉寂,寻常百姓路过连咳嗽都不敢大声。

      此刻,官邸厚重的朱漆大门前,两名身材魁梧的巡检卫士手按腰刀,眼神肃杀地拦住了去路。

      “站住!官邸重地,闲杂人等不得擅闯!”

      站在巡检卫士前面的两人,丝毫不显慌乱。

      左侧之人一身紫色暗纹锦袍,气度雍容,举手投足间带着几分散漫,正是薛锦程。

      右侧之人一身素雅寻常的普通衣裙,容貌冷清美丽,神色淡漠,正是季晚秋。

      前不久众人在杂货铺商量过后,决定兵分两路。

      海婆带着二丫去拜访镇上几位熟识的老行家,看看能否从他们口中打听出渡厄教的线索。

      阿福则负责护送陈大山一家返回陈家村。

      至于薛锦程与季晚秋,他们负责来找镇上的镇守使顾大人。

      这是因为他们的身份方便行事。

      薛锦程身为云州城薛氏本家名正言顺的嫡系子弟,薛氏本家在朝中与云州城皆有重臣靠山,即便是地方镇守官,见了薛本家的嫡系少爷也得礼让三分。

      而季晚秋从小见惯了大世家的运作,深谙官场上的利益拉锯,更懂得如何用言语去威逼利诱朝廷官员。

      寻常百姓来告状,官府只会当作子虚乌有的怪力乱神赶出去;但若是由他们二人联袂而出,这便足以撬动整个东港镇的官府势力。

      “嚷嚷什么呢?眼睛长顶门杠上了?”

      薛锦程挑了挑眉,拿出一副纨绔惯有的傲慢架势。

      他慢吞吞地从怀中掏出一块紫铜雕琢、刻有薛氏家族徽记的沉甸甸令牌,直接丢到了卫士怀里。

      “本少爷乃内陆云州城薛氏本家的薛锦程!今日有事关朝廷海防和本少爷身家性命的大事,特来找顾镇守。你要是敢耽误本少爷办事,小心我让我本家的长辈摘了你这身皮!”

      巡检卫士接过令牌一瞧。

      瞧见那精美无比的世家印记和薛锦程那副惹不起的纨绔模样,顿时冷汗直流。

      他立马点点哈腰,态度转为恭敬:“ 原来是薛少爷!小人有眼不识泰山,二位请随我来,小人这就去通报顾大人!”

      ——

      少倾,官邸后堂内。

      沉香袅袅,东港镇镇守使顾文远身穿官服。

      他正捧着茶盏,目光深邃地打量着下首坐着的二人。

      “薛少爷,季姑娘,二位登门拜访,不知所为何事? ”

      顾镇守抿了一口茶,语气平缓,视底藏着审视。

      季晚秋静静坐在那里,冷清的面容在灯火下显得有些神秘莫测。

      她轻启朱唇,声音清冷平和中带着一股令人无法忽视的冷冽锋芒。

      “顾大人,明人不说暗话。”

      “东港镇如今已被渡厄教渗透,他们暗中在镇上设立据点、布置抽离万民生机的渡化血阵,甚至薛府表少爷薛文辉已勾结邪教,将海煞法王分身引入镇中。”

      “万民危在旦夕,大人若再袖手旁观,这东港镇怕是要生灵涂炭了。”

      顾镇守闻言,眉头微不可察地一皱,随即打起太极笑呵呵道:“季姑娘说笑了,神怪邪说岂能当真?本官并未收到密报,况且薛府乃本镇大户……”

      “顾大人不必拿官场那一套来敷衍我。”

      薛锦程大咧咧地的翘起二郎腿,一脸混世魔王般。

      “第一,薛文辉通敌勾结邪教的铁证,我们手里握得死死的,今夜你要是带兵帮忙把这帮邪教徒给窝端了,这平定海煞邪教的天大政绩,自然全是大人你的。 ”

      “到时候朝廷嘉奖、加官进爵,你可别忘了本少爷。 ”

      薛锦程说到这里,突然收起笑容,拍着桌子。

      “第二,你要是想缩头当乌龟、假装不知道......”

      “哼! ”

      “等明天东港镇出大乱子,我薛家本家绝对第一个上奏朝廷,告你个纵容邪教、坐视百姓遇害的罪名!到那时,大人你这官帽保不保得住是小,只怕项上人头都难保!

      季晚秋在一旁冷清地补充了一句:“薛少爷说得虽直白,但利害关系字字属实,还请顾大人三思。”

      这一番话。

      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

      既给了天大的政绩诱惑,又将世家打压的后果摆在明面上。

      顾镇守手中的茶盏猛地一抖,清脆的瓷响打破了后堂的平静。

      他看着神色冷清从容的季晚秋,又看了看一副有恃无恐的薛锦程,额头上渐渐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朝廷世家的能量,他比谁都清楚。

      可同样的,渡厄教近年来在东港镇施粥赠药、搭棚救济,名声极佳,被不少愚夫愚妇奉为救世活菩萨。

      一旦无凭无据直接围剿,别说百姓不信,就连府衙都未必压得住民怨与流言。

      沉默片刻后。

      顾文远深深吸了一口气,伸手拿起桌上的帕子擦了擦额头的冷汗。

      “二位,本官不是不信你们,只是调兵围剿绝非儿戏。”

      “渡厄教在镇上深得民心,若没有能一击致命的铁证,本官若贸然兴兵,只怕会落个草菅人命、逼民反叛的罪名......二位手中,可有万无一失的实证? ”

      季晚秋她微微抬眼,冷清的目光直视着顾镇守。

      “有。”

      “渡厄教秘密据点的位置、地下祭坛的位置。”

      “若顾大人愿意亲自带人前往,自能亲眼看见所有的真相。”

      顾文远目光微闪。

      不久后,他眼底的那丝犹豫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决断。

      顾文远能坐稳东港镇镇守使的位置,自然不是只会明哲保身的庸官。

      若渡厄教当真敢在他治下抽取万民生机、供养邪祟。

      那便是在掘他的官途,更是在挖大周朝的根基。

      “好,既如此,本官便陪二位走这一趟!”

      “若真查出邪教祸乱百姓——”

      顾文远猛然站起身来,官服下摆无风自动。

      “本官必亲手砍了他们的脑袋!”

      “来人!”

      顾文远通身爆发出一股久居上位者的杀伐之气。

      “传巡检司统领!”

      “命所有精锐衙役暗中集合,随时待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1章 第 4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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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作者换了工作岗位,白天不能再公然码字了( ̄ε ̄#) 工作量也随之增加,不能保持几乎日更了...尽量周更2-3章吧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