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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想陪你去海边……   国庆节 ...

  •   国庆节的前一周,温逸在课间趴在桌上算日子。

      高三的假期被切得稀碎,暑假缩减了,周末常常被补课占去半天,国庆这七天大概是上学期结束前唯一一个完整的长假。陈老师在黑板上写下放假通知的时候,班里难得爆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欢呼,连宋聿都从桌上抬起头来揉着眼睛问:“几号到几号?真的全放?”

      “十月一号到七号,八号正常上课。作业我发在群里了,自己看。”陈老师敲了敲黑板,目光扫过下面那一张张眼睛发亮的脸,“别高兴太早,回来就期中考,心里都给我有点数。”

      温逸盯着黑板上的日期看了一会儿,心里那个念头在胸腔里转了两圈,最后在放学之后跟陆夜澜走到公交站的路上说了出来。

      “你国庆有安排吗?”

      陆夜澜偏头看他:“没有。”

      “你爸妈回来吗?”

      “不回。”陆夜澜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早就不在意的事。温逸知道那种平淡,是习惯之后剩下的余温。他没有在这个问题上多停留,直接说了下一句:“那要不要去鼓浪屿?坐动车去厦门,然后坐轮渡上岛。我看了一眼,十月三号出发五号回来,避开第一天的人流,两天一夜,住个民宿就行。”

      陆夜澜的脚步停了一拍。他看着温逸,目光里有一瞬间的意外,然后那层意外被另一种温吞的情绪盖过去了。他走了两步才开口:“你想去?”

      “我想去很久了。鼓浪屿有很多老别墅,还有那个菽庄花园,听说特别好看。你肯定喜欢。”温逸把手插在口袋里,语气放得随意,“你不想去就算了,我自己去也行。”

      陆夜澜沉默了几秒。“我没说不去。”

      温逸偏头看了他一眼。路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陆夜澜的侧脸被照得暖融融的,那颗泪痣在颧骨下方安静地嵌着。他的目光落在前方的路面上,像是真的在想那两天一夜的行程。

      “那就去。”温逸拍板了,声音里那股轻快压都压不住,“我今晚看车票和民宿,定好了发你。”

      陆夜澜“嗯”了一声。两个人走到公交站牌底下的时候,温逸的手机已经在搜厦门的车次了。陆夜澜站在他旁边看着屏幕上滚动的车次信息,忽然伸出手指在屏幕上点了一下,“这趟,早上七点五十。”

      温逸低头看他点的那个车次,十点半到厦门站,时间刚好。他抬头冲陆夜澜笑了一下:“行,就这个。”

      十月三号那天早上七点半,温逸背着个双肩包出了门。

      包里塞了两件换洗衣服、一件薄外套、一瓶防晒霜和方敏一大早塞进来的两个三明治和一盒切好的水果。方敏一边往他包里塞东西一边念叨:“去鼓浪屿啊?那边东西贵,你多带点吃的。住的地方订好了吗?安全不安全?”温逸一边拉书包拉链一边回“订好了订好了,正规民宿”,然后在方敏“注意安全”的尾音里关上了门。

      他到动车站的时候陆夜澜已经站在进站口外面了,背着一个深灰色的双肩包,手里拿着两杯豆浆。看到温逸走过来,他把其中一杯递了过去。

      “你几点到的?”温逸接过来喝了一口,豆浆是热的,温温的从喉咙滑下去。

      “七点。”

      “你又提前出门。”

      陆夜澜没接话,抬手看了一眼手表:“进站吧。”

      动车在七点五十准时出发。温逸靠着窗坐,陆夜澜坐在他旁边。十月的闽南,沿线的风景从城市的密集渐渐过渡到丘陵和稻田的交错。温逸看着窗外飞退的景色,忽然想到一件事:“你以前去过厦门吗?”

      “没有。”陆夜澜的铅笔在速写本上走了几笔,画的是窗外快速掠过的树影。

      “那你第一次去。”温逸靠在椅背上,语气里带着一点莫名的满足感。

      十点半动车准点抵达厦门站。十月初的厦门比他们所在的城市热一些,出了站空气里立刻涌上来一层潮湿的热浪。两个人换乘了BRT快速公交去码头,一路上车厢里挤满了去鼓浪屿的游客,各种方言和笑声混在一起。温逸靠着扶手站着,陆夜澜站在他旁边,用身体隔开了人群的推挤。温逸偏头看了他一眼,发现他另一只手还护着背包的侧面——那个背包装着速写本。

      到了邮轮中心码头,人比预想的要多。温逸提前在网上买好了船票,排队过了安检和检票,等了大概二十分钟才坐上轮渡。船开起来的时候温逸拉着陆夜澜上了甲板。十月的海风从前方灌过来,带着咸腥的潮湿和潮水的凉意。温逸深吸了一口气,觉得那个味道从鼻腔一路钻进了肺里,连日来堆积在身体里的那种备战高三的紧绷感被风吹散了一半。

      “你看那边。”温逸指着前方海面上渐渐清晰的一座岛。鼓浪屿在上午的日光里安静地横卧在海面上,绿色的植被把岛上的建筑遮去了大半,只露出几栋老别墅的红顶和白墙。从海上望过去,那座岛像一块被海水包裹着的绿色宝石,边缘被浪花描了一圈白边。

      陆夜澜站在他旁边,海风把他额前的碎发吹得往后翻。他看着那座岛,那双灰黑色的眼睛在阳光下比平时浅了一些,瞳仁里映着远处的海和岛。

      “好看吧?”温逸问。

      “好看。”

      轮渡靠岸的时候是十一点出头。三丘田码头人头攒动,游客们拖着行李箱往外涌。温逸拉着陆夜澜顺着人流走出来,避开了龙头路商业街那条最热闹的主路,沿着一条岔道拐进了一条清静的小巷。

      鼓浪屿的小巷像迷宫。石板路窄窄的,两边是斑驳的围墙,墙头上垂着三角梅的枝条,粉紫色的花开得正盛。偶尔有钢琴声从某栋老别墅的院子里飘出来,断断续续的,混着海风的咸味和不知从哪家店里传来的铁观音茶香。温逸走在前面,脚步放得很慢,不时回头看一眼陆夜澜有没有跟上来。陆夜澜走在后面半步的位置,目光在那些老建筑的立面、拱门的雕花、斑驳的砖缝之间流连着,像是在把每一个细节都收进眼睛里。

      民宿在一栋老别墅的二楼,白色的外墙,拱形的窗,窗台上摆着几盆茉莉。老板娘是个本地阿姨,讲着一口软糯的闽南普通话,给他们指了路之后又叮嘱“晚上要去日光岩看夜景,很好看”。温逸和陆夜澜住的是二楼的一间双人房,两张单人床,中间隔着一个小茶几。窗户正对着一条小巷和远处一片蓝灰色的海平线,茉莉的香气从窗缝里透进来,淡淡的。

      “先放东西,然后去吃饭?”温逸把包往床上一扔。

      “嗯。”陆夜澜站在窗户前面,看着远处那条海平线,还有对面屋顶上探出来的三角梅花枝。他看了一会儿,把速写本放在了窗台上。

      两个人出门的时候是中午十二点左右。温逸提前做了攻略,带着陆夜澜避开游客扎堆的店,拐进一条更深的小巷,找到一家开在老别墅一楼的沙茶面馆。店里只有五六张桌子,墙面是旧旧的青砖,挂着几张黑白照片。温逸点了两碗沙茶面和一份海蛎煎。面上来的时候汤底浓郁,花生酱和沙茶的香味混在一起,温逸低头吃了一口,烫得吸了一口气。陆夜澜吃得慢一些,用筷子挑着面吹了吹才送进嘴里,腮帮子微微动着。他吃了几口之后把碗里的一颗鱼丸夹到了温逸碗里。

      “你不吃鱼丸?”温逸问。

      “你吃。”陆夜澜低头继续吃面,像是这只是一个顺手的动作。

      温逸把鱼丸吃了,觉得沙茶面的汤底似乎比刚才更鲜了一点。

      吃完饭两个人在岛上漫无目的地走。鼓浪屿的路没有规则,小巷连着石阶,石阶连着坡道,每拐一个弯都能撞见不同的风景。他们经过了一栋老教堂,教堂的钟楼被藤蔓爬满;经过了风琴博物馆,里面传来低沉的管风琴声;经过了种满龙眼树的老院子,树荫把整条路遮得严严实实。陆夜澜走着走着步子放慢了,好几次停下来看那些老建筑的细节——拱门的线条、窗户的比例、墙面上被岁月侵蚀出来的纹理。温逸没有催他,就那么站在旁边等着,看他微微仰着头看一栋建筑的样子,觉得这个人站在那些老房子中间比在教室里自在多了。

      下午两点多的时候他们走到了菽庄花园。花园建在海边,四十四桥蜿蜒在海上,把礁石和亭台连成了一片。温逸走在桥上,脚底下就是海水拍打礁石的声音。他扶着栏杆往远处看,海面上有几艘帆船慢慢移动着,更远处就是厦门岛的高楼群,在午后的光里显得淡淡的。

      “陆夜澜,这里画一张吧。”温逸在四十四桥的一处转角停下来,靠着栏杆。

      陆夜澜看了看四周的取景角度,从包里掏出速写本和铅笔。他没有坐下来,就那么靠着桥栏站着,铅笔在纸面上开始走线。温逸站在旁边没有打扰他,看着远处的海面发呆。午后的阳光从西边斜过来,把海面照得发亮,海风把温逸的头发吹得有点乱,他抬手拨了一下,余光看见陆夜澜的笔停了一拍,然后继续走线了。

      大概画了二十分钟,陆夜澜收了笔。温逸凑过去看,画面上是四十四桥的一角,弯曲的桥身在画面中划出一道优雅的弧线,远处有几笔勾勒出海和岛屿的轮廓。画面里有一个小小的人影靠在栏杆上看海,背影被画得很简练,但那个微微向□□斜的重心、头发被风吹向一边的弧度,温逸一眼就认出来是自己。

      “你又画我。”温逸说。

      “正好在画面里。”

      “你每次都说正好。”

      陆夜澜把本子合上放进包里,嘴角有一个极小的弧度,没有接话。

      下午四点多,他们从菽庄花园出来,沿着海边的小路走到了港仔后沙滩。十月的下午,沙滩上的游客已经散去了不少。温逸脱了鞋拎在手里,光脚踩上沙滩。沙子被一天的太阳晒得温热,从脚趾缝里漏上来,细软得像踩在一层晒过太阳的棉花上。他往前走了几步,海浪刚好漫上来,冰凉的泡沫从他脚背上卷过去又退回去,带走了脚底下那一层沙。

      “你试试,水是凉的。”温逸回头冲陆夜澜喊。

      陆夜澜站在沙滩边缘,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的运动鞋。他犹豫了两秒,然后弯下腰解了鞋带,把鞋和袜子脱了放在沙滩边缘,光脚踩上沙滩的时候步子微微顿了一下。他走到温逸旁边,海浪正好又漫上来一次,没过两个人的脚背。

      陆夜澜低头看着海水从脚背上流过去,脚趾微微蜷了一下,随即松开了。他抬起头来的时候眉间那层总带着的紧绷感淡了一些,嘴角有一个极小的弧度。温逸看着他的侧脸,觉得这个人站在海边的样子和在教室里、图书馆里完全不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浪声里被冲掉了一层。

      两个人在沙滩上走了一段。温逸的步子比平时慢,每走几步就停下来捡一块贝壳或者看看海面上经过的渔船。他捡到一个螺旋状的小海螺,壳面上有淡棕色的条纹,举起来凑到耳边听了听,只有海风的呼呼声。陆夜澜走在他旁边,话还是很少,但目光跟着温逸指的方向走,看海,看贝壳,看远处飞过的海鸟。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湿漉漉的沙滩上,并排着,被海浪冲刷的痕迹切成了碎影。

      走到沙滩中段的时候,温逸找了一块平坦的礁石坐下来了。他把裤脚往上卷了两圈,把脚伸到海水退去之后留下的浅水洼里泡着。陆夜澜坐在旁边那块稍微高一点的石头上,从背包里掏出了速写本。铅笔落在纸面上的声音跟海浪声混在一起,被风吹散了又合拢。温逸偏头去看他在画什么,但陆夜澜的本子斜着,他的视线被挡住了一半。他只看到画面里有一片很宽的海面和一条隐约的海平线。

      “你画什么?”

      “海。”

      “画得完吗?”

      “画得完。你坐着别动。”

      温逸“哦”了一声,把伸在水洼里晃着的脚停住了。他撑着身后的石头看海,风把他额前的碎发吹得往后翻,他眯着眼睛看着远处那艘慢吞吞移动的渔船,觉得时间在海边的流速跟城市里不一样。好像每一秒都被日光拉长了,长得足够装下一个人画完一整页速写、看海平线上一朵云慢慢移开、数清楚一道海浪卷上来又退下去的次数。

      画了大概半小时,陆夜澜收了笔。他把速写本合上放进背包里,从石头上跳下来,光脚踩在湿沙上走到温逸旁边坐下来。两个人并排坐在同一块礁石上,脚都伸在水洼里。

      “给我看看。”温逸说。

      陆夜澜把速写本拿出来翻开。那一页上画的是海,但构图跟温逸想的不一样。画面的大部分是海和天,海浪从远处卷过来,在画面右下方碎成白色的泡沫。礁石在水边立着,形状被简化成了几笔果断的线。但画面的左侧有一个很小的人物轮廓,坐在礁石上,脚伸在水里,侧脸朝着海平线,风吹得他的头发向后翻。温逸认出来那是自己,但这一次画里的人没有在看他,而是看着远方。

      “你画得越来越快了。”温逸盯着那个小小的人影。

      “看多了,就好画了。”

      温逸把速写本还给他的时候,指尖在纸页边缘停了一下。那个小小的、坐在礁石上看海的人影,跟之前速写册里那些画放在一起,像是一本连续的日记。从教室、走廊、操场,到河边、图书馆、家里,现在又到了鼓浪屿的海边。每一页都是同一个人,在同一个人的眼睛里被观察、被记录、被记住。

      傍晚五点多的时候两个人回到了沙滩上,坐在栈道边缘的台阶上等日落。十月的鼓浪屿日落比城里看到的要完整得多,太阳从远处的海平线上一点一点沉下去,把整片天染成橘红色、粉色、紫色的层层过渡。海面被夕阳照成了一大片碎金,每一道浪推上来的时候都像在沙滩上铺一层融化了的金子。对面的厦门岛在暮色里渐渐亮起了灯,高楼的轮廓被灯光勾出细细的边,倒映在海面上拉成一条一条的光带。

      “你看过海边的落日吗?”温逸问。

      “没有。”陆夜澜坐在他旁边,腿曲着,手搭在膝盖上。

      “好看吧?”

      “好看。”

      温逸偏头看他,陆夜澜正看着天边那层正在褪去的紫色。他的侧脸被余晖映成暖色调,睫毛在暮色里显得很长,那颗泪痣在光暗交界的位置上安安静静的。温逸忽然觉得,如果要把今天的画面装进那个夹层里,这个瞬间大概是最该被记住的那一张。他收回目光看着前方,海浪的声音从远处一遍遍推过来。

      “陆夜澜。”

      “嗯。”

      “以后咱们高三毕业了,再来一次。”

      陆夜澜偏头看了他一眼。“好。”

      暮色彻底沉下去之后,岛上的路灯亮了。两个人沿着小巷往龙头路的方向走,路上经过一家开着的小店,温逸进去买了两瓶水和一串烤鱿鱼。出来的时候看到陆夜澜站在路灯底下等他,怀里抱着那本速写本,仰着头在看灯。灯光从上面洒下来把他整个人罩在暖黄色里,他身后的巷子深处是墨蓝色的天空和远处海面上零星几盏渔船的灯。温逸站在店门口看了两秒才走过去。

      “给。”他把烤鱿鱼递过去。

      陆夜澜接过去咬了一口。鱿鱼烤得有点焦,刷了甜辣酱,他吃的时候嘴角沾了一点酱色。温逸看了他一眼,把纸巾递过去,陆夜澜接过去擦了擦。两个人沿着龙头路往回走,路两边是各种小吃的摊子和卖纪念品的店,人声鼎沸。但他们走了一段之后拐进了一条更窄的巷子,喧闹声被老建筑的墙壁隔在了外面,只剩下远处隐隐约约的人声和风吹过三角梅叶子的沙沙声。

      巷子深处传来一阵钢琴声。温逸停住了脚步。那是一栋老别墅的二楼窗户里传出来的,弹的是一首很慢的曲子,音符从窗户里飘出来落在石板路上,被夜风送得很远。温逸站在墙根底下听了一会儿,偏头看陆夜澜——后者也停下来了,侧着头听那段钢琴声,路灯的暖光落在他侧脸的轮廓上,把他的睫毛和鼻梁勾出干净的线条。

      “你会弹钢琴吗?”温逸想起夏令营时陆夜澜说过会一点。

      “会一点。”陆夜澜的目光落在那个亮着灯的二楼窗户上,“小时候学过。”

      “后来怎么不学了?”

      陆夜澜没有立刻回答。他听完了那首曲子的最后几个音符,等琴声在夜色里彻底消散了才开口,声音很轻:“后来他们说,弹琴没用。”

      温逸听懂了那句“没用”背后藏着的东西。跟画画一样,跟所有他真正喜欢的东西一样,都被那句“没用”划进了不被允许的范围里。温逸没有安慰他,只是往前走了半步,站到跟他并肩的位置,看着那扇已经安静下来的窗户。

      “以后你想弹就弹。”温逸说,“你要是没地方弹,就去我家。我们小区旁边有个琴行,可以按小时租琴房。我陪你去。”

      陆夜澜看着他。夜色里那双灰黑色的眼睛被远处的路灯和头顶的星光映得有些亮,像是冰块下面流动的水。他看了温逸好几秒,然后轻轻点了一下头。

      “好。”

      回到民宿的时候快九点了。两个人轮流洗了澡。温逸先洗完出来趴在床上翻手机,把今天拍的照片一张一张看过去——沙滩、海浪、贝壳、老别墅的三角梅、四十四桥上的人影,还有一张是偷拍陆夜澜的。那是下午在沙滩上陆夜澜站在海边的时候,温逸从侧面拍的。照片里陆夜澜微偏着头看着远处,风把他的头发吹到侧面,身后是蓝色的海和白色的浪。他正打算把那张照片存起来,听到浴室门响了一声,陆夜澜擦着头发走出来了。

      温逸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床单上。陆夜澜走到自己床边坐下来,从背包里掏出速写本和铅笔,靠着床头翻开了新的一页。温逸趴在床上偏头看着他,看他刚洗过澡之后头发湿漉漉地搭在额前,握着铅笔的手指在纸面上走得很轻。台灯的光笼出一圈暖黄色的圆,把他和速写本一起圈在里面。

      “你今天晚上还要画?”温逸问。

      “画一页。”

      “画什么?”

      陆夜澜的铅笔在纸面上落了一笔,然后停了一下。“画今天。”他又补了一句,“画今天看到的。”

      温逸没有再问了。他把脸埋进枕头里,听着那个铅笔在纸面上沙沙走的声音,混着窗外远处隐约的海浪声和偶尔传来的钢琴声。民宿的房间不大,两张床之间只隔着一个床头柜的距离,他能听到陆夜澜偶尔翻动纸页的轻响和呼吸的声音。他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躺着,看着顶灯被关掉之后房间里剩下的一层昏黄——台灯的光从对面漫过来,在墙壁上投下了一个低着头的影子。

      “陆夜澜。”

      “嗯。”

      “今天开心吗?”

      铅笔的声音停了一拍,然后继续走着。“开心。”那个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落得稳稳的。

      温逸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肩膀。十月的海岛夜晚有些凉,民宿的窗子没关严,海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带着咸腥的潮湿和茉莉的香气。他把眼睛闭上,觉得今天这一天好像比平常的日子都要长,长得够装下很多个被日光拉长的瞬间。他在那个沙沙的铅笔声里慢慢沉进睡意里,入睡之前最后的念头是那本速写册——那本快要画满的深灰色旧本子和新的那本——今天大概又多了好几页。

      第二天早上,温逸被窗外的光晃醒的时候,陆夜澜已经不在床上了。他坐起来揉着眼睛,看到窗台边上放着那本速写本,翻开的正是昨晚画的那一页。他走过去低头看——纸上画的是夜幕下的鼓浪屿,远处有几盏渔船的灯和厦门岛的灯火,近处是石板路、老别墅的轮廓,以及一盏路灯下面站着的一个抱着本子仰头看灯的人。那个人被画得很小,但轮廓清清楚楚,头发在暖黄的光里被照得有点散,手臂拢着速写本,整个人安静地站在那片橘色的灯光里。

      温逸站在窗台前看了几秒。陆夜澜从外面推门进来,手里提着两杯豆浆和一袋包子。他看到温逸站在速写本前面,步子顿了一下。

      “你画的。”温逸偏过头看他。

      “嗯。”

      “什么时候画的?我睡着了之后?”

      “嗯。”陆夜澜把豆浆放在床头柜上,在床边坐下来,没有去翻速写本。他低头解着包子袋上的结,动作很平。温逸看着他的侧脸,觉得今天早上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这个人脸上的轮廓照得柔和了一些。

      “你昨晚画到几点?”

      “十一点多。”

      “今天还去岛上逛吗?”

      “去。”

      温逸把速写本合上放在窗台上,走过去拿了一杯豆浆喝了一口。他看着窗外那片在晨光里泛着银灰色的海面,觉得今天的海跟昨天的海又有些不一样,颜色更浅、更静,像是一整面巨大的、等着被画上去的纸。

      那天上午他们又去了岛上的另一边。避开了游客扎堆的日光岩,沿着一条更安静的小路走到了岛北面的海滩。退潮之后的沙滩露出了一大片,上面散着各种小螺壳和被海水磨圆的碎玻璃。温逸在沙滩上捡了一小把贝壳,装进口袋里。陆夜澜坐在一块礁石上画了一幅白天的海,画完之后撕下来给了温逸。画上的海边只有礁石、浪花和远处几艘渔船,没有人物。但画面的右下角,有一小片被压在礁石上的沙痕,形状隐约像两个人并排坐着留下的痕迹。

      中午他们在一家小巷里的老店吃了鱼丸汤和炒米粉。吃完之后又沿着岛上的小路走了很久,经过了风琴博物馆、老教堂、种满龙眼树的院子。温逸在一家小店里买了一串贝壳做的风铃,挂在包上,走起路来叮叮当当地响。陆夜澜看了那串风铃一眼,说了一句“像夏天”。

      下午两点,他们收拾好东西离开了民宿,坐轮渡返回厦门。回程的动车上,温逸靠着窗坐着,把那幅白天的海景速写和昨天在礁石上画的那张放在一起看。两张画叠在一起,一张是远海和礁石,一张是夜晚的岛和路灯下的人影。他把两张画夹进自己的速写本里,合上,抱在胸口。

      车窗外的风景从海边的开阔慢慢过渡回城市的密集。温逸靠着椅背闭上眼睛,觉得这两天像是一段被单独抽出来的时间,放在整个高三的夹缝里,显得格外长也格外亮。旁边陆夜澜在翻速写本,铅笔偶尔落一笔,大概是又在画回程车窗外的风景。

      “陆夜澜。”

      “嗯。”

      “下次什么时候再来?”

      陆夜澜的笔停了一下。“毕业之后。”

      “那说好了。”

      “嗯。”

      温逸把脸转向车窗。窗玻璃上映出旁边那个人的侧影,以及自己嘴角那一抹弯着的弧度。他闭着眼睛,在动车的轻微晃动里慢慢睡着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想陪你去海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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