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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灰尘在光里飘起来 林知微 ...


  •   林知微第一次听见陈逾的闹钟响,是在入职的第三周。

      那天早上七点四十五分,走廊还没什么人的时候,靠窗那个位置忽然响起了手机铃声。一遍,停了,又一遍。林知微循声抬头,看见陈逾从图纸上抬起头来,迷糊地看了看四周,然后翻出手机按掉了。动作间衣领是翻着的,像是趴在桌上睡的,没有正经躺下去。

      后来林知微才知道,陈逾那时候住得远,每天早上要换两趟公交车。怕迟到,手机闹钟设了三个,间隔五分钟。但第一个通常叫不醒,第二个勉强把他从桌子上拽起来,第三个的时候他才会真正坐直。

      “你为什么不搬近一点?”有一回林知微问。

      “搬了,”陈逾揉了揉眼睛,把桌上的图纸收拢了一下,“但房租涨得快,搬着搬着就远了。”

      林知微没有再问。那天中午他路过院门口的公告栏,看了一眼中介贴的租房信息。其中一张写的是城西方向,不用过桥,价格写着“面议”。林知微伸手把那页纸从公告栏上撕了下来,折好放进了外套口袋里。

      周末的时候他按着地址找了过去。那一片是老小区,楼都不高,外墙刷着那种白色和灰绿色的涂料,有些地方已经剥落了,露出了水泥和砖。路两旁是梧桐,落叶铺了一层,踩上去湿湿的。林知微沿着街走了一圈,看了看那几栋楼的位置,记住了公交站牌和巷口的小超市,然后转身走了。没有给中介打电话,也没有进屋看。只是记住了那些东西。

      当时他说不清为什么要把那张纸留着。后来那张中介的纸一直夹在旧教材里,时间久了边角发脆,字迹模糊了,但纸张还在。很久以后林知微才意识到,那时候他已经在下意识地测量——如果某个人住在附近,应该是怎样的生活范围、通勤方式、每天出门会经过哪些地方。他在用自己的方式,丈量一个还没说出口的距离。

      旧院址的早晨从氨水味开始。二楼的晒图房每天八点开机器,味道顺着楼梯井往上飘,掺着走廊尽头烧开水的蒸汽,在楼层之间浮浮沉沉。林知微早上到工位之后的第一件事是把窗户推开一道缝,让外面的空气流进来——那排老槐树的叶子还带着露水,风吹进来的时候有一层凉凉的、植物汁液的气息。

      陈逾一般到得晚一些。他进办公室的第一件事是把帆布包放在桌角,然后去走廊尽头接水,只接半杯,放在桌面的右上角。坐下来之后先不画图,把昨天没画完的排线练习续上。铅笔在纸上走几笔,停一停,看看,再走。

      两个人的工位隔着一道矮隔板,站起来能看到对方的桌面。林知微有时候画着画着会抬一下头,余光里陈逾正低着头,笔尖在纸上走得很慢。那个速度比林知微慢一些,但陈逾画出来的线很少需要改。像是每一笔在落下去之前已经被确认过了,不急着画完,但画完就是画完了。

      最初几个月,他们的对话很短。短到可以全用“嗯”来概括。林知微推过去一张图,说“这个尺寸你看一下”。
      陈逾接过去看一眼,“嗯”。
      “那行。”林知微说。
      陈逾把图推回来。

      后来林知微注意到,陈逾说“嗯”的时候,尾音有时候会往上扬一点点。如果那道弧线往下沉一下,就是“我确认过了没问题”;如果尾音是平的,就是“我有想法但先不说”;如果往上,就是“不对”。

      林知微没有问过陈逾是不是故意的——他只是开始观察。做建筑的人习惯了看线的走向,向上、向下、平直、转折、弯曲。陈逾说“嗯”的时候,声音里也有一条线。

      有一次林知微推到对面的图被退回来了。尺寸没错,对位也没错。林知微抬头看了一眼陈逾。陈逾没有抬头,铅笔还停在纸上,说:“图框右边留了太多了,上边不够。”林知微低头一看,图框确实偏了一厘米,但常规审图没人会指出这种问题。他看了一眼陈逾,陈逾还是没抬头,铅笔继续在纸上走。林知微把图转过来重新调了图框,然后推回去。

      陈逾看了一眼,尾音往下:“嗯。”

      林知微看着那个“嗯”,心里想的是——这个人画图的时候,看的是整张纸,不只是一个局部。他会在意图框的上下左右是否匀称,会在意笔触的轻重,会在意那些别人不太会在意的东西。林知微也是。他们在这件事情上是同一类人。

      那天晚上六点左右,林知微收拾图纸准备走。路过陈逾工位的时候,看见那张图被摊开压平了。右下角的图签空白处被人用铅笔画了一棵很小的树。四根线条组成的树干,一片椭圆形的树冠,只有指甲盖那么大,藏在图签的边角里,像是随手勾的。林知微停了一下,然后走了。第二天早上那张图被收起来了,那棵小树没有再出现过。但林知微每次画图签的时候,都会下意识地留一点空白在右下角。不知道是留给谁的,也不知道有一天谁会在那里画一棵树。

      那年的秋天好像比往年来得晚一些。国庆之后天气还热着,老槐树的叶子到了十月底才开始变黄。有一天林知微加班到九点多,走到院子门口的时候看见陈逾蹲在路边系鞋带。

      “你还没走?”

      陈逾直起身来,拍拍手上的灰:“最后一班车已经走了。”

      林知微看了看时间。“十点还不到。”

      “末班车八点四十五。”陈逾说,“后面要转一趟夜班。”

      两个人站在院门口的路灯底下,沉默了一会儿。林知微说:“你住哪?”

      “城西,过了桥那边。”

      “那走一段吧。前面那条路走到十字路口有夜班车,不用转。”

      陈逾看了他一眼,然后笑了一下:“你连这都知道。”

      “我住那附近。”林知微说,“走了。”

      两个人并肩沿着那条窄巷子往外走。夜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深秋的凉意和路边烤红薯摊飘过来的甜味。路灯是那种老式的橘黄色,在地砖上拉出长长的影子。陈逾走在林知微左手边,隔了大约半步的距离,不远不近。

      “你住那附近多久了?”

      “一年多。”林知微说,“比你来早。”

      “那你早上也是换两趟车?”

      “一趟。”

      “那还行。”陈逾把外套拉链拉到头,“一趟就一趟吧,总比我两趟强。”

      走过烤红薯摊的时候,陈逾停了一下,低头看了看。那个摊子这时候正要收,老板正把没卖完的红薯往纸箱里拣。陈逾站了几秒,没买,又跟上来了。

      林知微也没有问他为什么不买。

      后来走过那条路的时候,林知微偶尔会注意到那个摊位还在不在。

      再后来他有一次路过的时候买了一个红薯,揣在口袋里走回办公室,放在陈逾桌角。什么都没说。陈逾看见了,也没有问。下午的时候那个红薯皮被平整地叠好,放在纸巾上面,压在图纸角落。

      那之后,加班到很晚的时候两个人会一起走那段路。到十字路口的时候陈逾等夜班车,林知微继续往前走。陈逾有时候会说“明天见”,有时候会说“那棵槐树今天掉了好多叶子”。林知微有时候会停下来说“嗯”,有时候挥一下手就走了。后来林知微发现,他开始记得那段路的路灯间距了——大约二十五步一盏。二十五步的暖光,然后是一小段暗,再走二十五步,又是暖光。

      有一回下雨,两个人站在十字路口的公交站棚下面等车。雨不大不小,落在棚顶发出细密而均匀的声响。陈逾站在站棚靠里的位置,林知微站在靠外一侧,半边肩膀淋着雨。过了一会儿陈逾往旁边挪了挪,说“你站过来一点”。林知微往里面靠了半步,肩膀不再淋雨了,但也没有靠得很近。那辆夜班车来的时候,陈逾踩着踏板上去,在门口回了一下头:“你走回去还有多远?”

      “五分钟。”

      “那你走吧,快点。”陈逾把雨伞递出来,“拿着。”

      林知微接住那把伞。“那你明天怎么回去?”

      “明天再说了,”陈逾的声音从车门的缝隙里传出来,“你拿着就行。走了。”

      车关门了,驶进了雨幕里。林知微撑着那把伞往回走,伞柄上还有余温。后来他发现伞柄内侧贴着一小块透明胶布,上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很小的字,大概是陈逾以前写的——字太小了,看不太清,只认出末尾两个笔画,像是一个“林”字。但那块胶布贴了很久了,也许不是写给他的。林知微没有问。

      那把伞后来还回去了。但还回去之前,林知微把那块胶布按平,按得更牢了一些。

      他们第一次进入对方的生活空间,是深秋的某个周末。院里有批图纸要赶,陈逾上午打了电话过来,说昨晚改的那版立面图忘带了,模型也还在电脑里没导出来。电话那头的背景音是烧水壶的声音和一些不太清晰的街头噪声。

      “你没事的话能帮我拿一下吗?”陈逾说,“放在我房间桌面的图纸筒里,蓝色的那个。”

      林知微当时已经出门了,但调了个方向,绕了一段路去了陈逾的住处。没有具体地址,只有公交站下车之后电话里口述的路线——第一个路口左转,看到一家卖水果的再往前走五十米,灰色的单元门,没有门牌。

      林知微找到那扇灰色单元门的时候,发现门锁是坏的,虚掩着。推门进去是一段陡而窄的楼梯,扶手是生锈的铁管,墙皮剥落了一部分,露出底下的灰砖。二楼左手边那扇门就是陈逾说的。门没有锁。林知微敲了两下没人应,推开门,看见了那个房间。

      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桌面堆着图纸和书,比办公室还乱。墙角搁着一个旧行李箱,箱面上贴着一张贴纸,是某个建筑竞赛的纪念标。林知微走近了两步看了一眼,认出那是一个几年前的联合高校设计竞赛——他自己大四那年也参加过。

      “原来你也去过。”林知微心里这么说了一句,但没有多停留。

      那个竞赛当年规模不小,去了很多人,参赛者和观摩的加在一起坐满了阶梯教室。林知微站在台上讲过方案,底下坐了几排不认识的人。他完全不记得观众里有没有陈逾,也完全没有把这张贴纸和任何具体的面孔联系起来。就像他也没有注意到台下有一个角落,有人在他讲方案的时候一直没看投影,低着头在纸上画一条还说不清往哪里走的线。

      林知微的视线从行李箱上移开了。窗台上放了一个玻璃罐子,橘色的糖纸在光里透出浅浅的暖色——和办公室工位上那个一模一样,摆的是同一个角度。林知微在门口站了几秒,拿了那卷蓝色图纸筒,然后把门轻轻带上了。

      没有多看,也没有碰别的东西。但下楼梯的时候,他心里有什么东西微微动了一下——说不清是行李箱上的贴纸还是窗台上那个糖罐的方向。像是某个答案放在那里了,但他还没有找出正确的问题。

      那天晚上图纸送回办公室的时候,陈逾已经坐在工位前了。林知微把图纸筒放在他桌角,说:“你那栋楼的门锁是坏的。”

      陈逾正在画图,头也没抬:“坏了快半年了。”

      “换一个吧。”

      “房东不换。”陈逾把铅笔换了一支,“再说了,也没什么可丢的。”

      林知微没有再接话。他坐回自己的工位,把电脑打开,开始调那一版的立面图。余光里陈逾低着头继续画,铅笔走得很稳。

      窗外老槐树的叶子还在落,一片一片的,有的贴在玻璃上,停一会儿,被风吹走。林知微盯着屏幕,过了一会儿,他发现自己脑海里还在想着那个糖罐——窗台上的那个,和桌上的这个,同一个方向,同一个角度。他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他记得那个角度。

      后来很多年,每次看到盛着橘色糖果的玻璃罐子,林知微都会想起那天下午。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三章 灰尘在光里飘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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