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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一张贴了七年的图 陈逾走的那 ...

  •   陈逾走的那天,林知微没有送。

      那天是个普通的工作日。旧院址的走廊里有人搬图纸,有人打电话,有人站在饮水机前面接水。林知微坐在工位上把一张画了一半的图描完,铅笔走到转角的时候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后来他记得那天窗外的老槐树被风吹着,叶子翻出浅色的背面,但没有记住自己有没有往走廊的方向看过一眼。

      后来很多年,他都觉得那天应该去的。

      现在他坐在新写字楼的工位上,落地窗外是二环路上秋末的车流,空调机组的低频嗡鸣像某种持续的低烧。左手边一摞不知道多少年前需要配合的施工图,右手边一杯凉透的茶,屏幕上是一版改了不知道多少次的立面分缝图。甲方要求把石材缝从八毫米改成六毫米,理由是“看起来更精致”。

      六毫米和八毫米的区别,建出来之后几乎没有人看得出。但林知微还是改了。线要重新对齐,标注要重新算,但是总会画完的,不急。改完最后一处的时候,他的手在屏幕边缘停了一下,然后滑到图纸左上角——那里仿佛有一道浅浅的铅笔痕,像是很多年前被人用铅笔改过的痕迹。如果在图纸上。铅笔的笔迹早就模糊了,但那个位置和现在改的这条线几乎叠在一起。

      他的手指在鼠标上停了两秒,然后移开了。

      工位前的隔板上贴着一张不知道是哪年的泛黄草图。透明胶带粘住四角,边角微微卷起。画的是一个社区图书馆,三层,屋顶一个缓缓的坡,南面的窗分了三段,每一段的深度都不同。让阳光在一天里不同的时候落在不同的位置。这张图是在旧院址画的,那时候窗外是一排老槐树,树影落在硫酸纸上,像一种不需要画上去的质感。

      画这张图的时候,陈逾还在。

      那几年陈逾总是说这版方案太“收着了”。他坐在对面,铅笔在指尖转一圈,然后指着南向的窗:“这儿可以再出来一点,做个悬挑,下面就有阴影了。”林知微不同意。悬挑会增加造价,而且社区图书馆不需要那么强的造型语言。陈逾就靠在椅背里,说:“你什么都算好了,就是不算一件事——人走在下面,抬头看见一个伸出来的屋檐,心里会不会觉得被屋檐罩住了,也不会淋到雨晒到太阳?”林知微没有回这句话。

      但后来他在那版图上画了一个很浅的悬挑。浅浅的,只够让午后的阴影在墙面上多停留半个钟头。陈逾看见了,没说什么,但那天晚上买了两瓶汽水放在他桌上。

      那几年的图纸还是手绘的。铅笔痕落在半透明的硫酸纸上,擦掉的时候有一种很轻的声音,像纸在呼吸。晒蓝图的时候氨水的气味熏得眼睛发酸,但看着青蓝色的底图从机器里慢慢吐出来,觉得那就是全部了。那时候没有微信,人和人之间隔着一根电话线、一台传真机、一个骑着摩托车送图的师傅。联系得慢,但每句话都在心里放过一放,再说出来的时候就有重量。

      陈逾走之前那半年,两个人的话忽然变少了。不是吵架——他们几乎不吵架,陈逾气头上会拍桌子,林知微就等着,等他把话说完,然后说“好,我知道了,但这个转角还是要做圆角”。拍桌子的人就泄了气,嘟囔一句“你就不能先跟我吵一架吗”。但后来那半年,陈逾渐渐不拍桌子了。他安静了许多,有时候画着画着就停下来看窗外。林知微那时候已经隐约感觉到了,他不知道要不要问。问了就意味着要面对答案,就好像不问,这件事就不会真的发生。

      走的前一天晚上,陈逾忽然从抽屉里翻出那张社区图书馆的草图——最早的那一版,还没有悬挑的那一版。他把图摊在桌上看了很久,然后说:“其实你最早那个版本是对的。悬挑是我硬加的。”

      林知微从图纸上抬起头来。陈逾没看他,手指顺着图面上南向的那道窗线慢慢划过去,说:“我只是觉得,如果它要建出来,应该再多一点什么。多一点让人忘不掉的东西。”

      林知微那天晚上没有回答。后来他回想起来,那可能是陈逾在告诉他——我走,不是因为这里不够好,是我想去试试能不能给好东西再加一点什么。即使会把它加坏。而林知微没有说出口的话是——你加的那个悬挑是对的,我后来一直留着。但那时候他没有说。

      第二天陈逾就走了。没有告别,没有拥抱。他把桌上的东西收进一个双肩包里,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林知微在描一条线,余光里看见他停了一下,但没有抬头。铅笔走到转角,顿了一瞬,然后继续。

      后来林知微一直留着那张有悬挑的图。图上有很多铅笔修改的痕迹,有一条浅浅的轮廓线从南向的窗沿伸出来,像是画上去之后又被擦淡了,但没有完全擦掉。

      胶带撕贴过很多次,四角下面留着深浅交错的旧痕——这张图被摘下来过,又贴回去过,很多次。

      林知微有时候坐在工位上抬起头来,会看见那道被擦淡的轮廓线。它已经不是图纸的一部分了,但也没有完全离开。像一道旧的铅笔痕,手指摸过去能感觉到纸面上微微的凹陷。

      电话响了。林知微的徒弟跑到前台接起了电话,喂了两声后对着隔了两排的林知微高声说道:“师父,有位姓陈的找您。”

      林知微靠在椅背里,没有立刻说话。空调低频还在响,窗外的车还在走。但那幅旧图的四角——透明胶带贴住的地方——好像正在一种很安静的频率里微微发热。

      他拿起听筒之前,先吸了一口气。很短的一口,像是需要一点什么才能接住即将听到的东西。

      “喂。”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两秒。然后那个声音传过来,隔了许多年,比记忆里低了一点,但语调没有变——就是那种带着点不管不顾的、往前走的调子。什么都没加,像以前画图的时候推过来一张图,什么都不说,你知道他在问什么。

      “林知微,是我。”

      林知微闭上了眼睛。

      不是因为别的原因——是因为那个声音落在耳膜上的第一下,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旧院址的那个傍晚。

      长条日光灯有一根在闪,陈逾趴在桌上睡着了,铅笔从桌子上滑落到地上。林知微弯腰捡起来,放回他手边。那一瞬间两个人隔得很近,近到能看见陈逾睫毛下面投在小臂上的一小片阴影。林知微当时往后退了一步,退回了自己的工位。后来再也没有在院里靠那么近过。

      那些画面在闭合的眼睑后面闪了一下,然后消失了。林知微睁开眼睛。

      “听见了。”他说。

      窗外秋末的天光从落地玻璃斜进来,落在旧图南向那道被擦淡的轮廓线上。纸面上的凹陷在光里比平时更清楚一些。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很轻的笑声。

      “你还在画图吗?”

      林知微没有回答。但握着听筒的手,指节微微收紧了一下。只是一个很小很小的动作,隔板上那片老槐树的叶子不会知道,那支笔帽上有咬痕的铅笔也不会知道。

      “还在。”他最后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 一张贴了七年的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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