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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有荷 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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姥姥的病是从我父母双亡那年开始的。
得知爹和娘在雨天卖莲子羹归家路上偶遇山崩双双离世的消息,直接晕了过去,自打那以后就总是头晕,心口痛,没有力气,身体每况愈下,渐渐也就卧病在床不能动了。
因为病了太久,有的时候我甚至分不清,她到底是老了,还是只是病了?
我只知道,我只剩下这一个亲人了。
不过除了我和姥姥,这个家也还有别的能喘气的,比如牛棚里那只小牛犊,是几个月前我用板车从双花家运来的,一开始出生时非常虚弱,大夫说没得治了,双花跟她爹说了说,送给了我,让我运回家死牛当活牛医,要是能救活,家里也算有头牲口可以耕地。
而后它竟然真的活了下来,叫阿哞。
除此之外还有一条叫阿汪的小黄狗,是张婶儿家的发财的儿子,本意是送给我看家护院,但它没头没脑,不甚聪明,成日不是扑蝴蝶就是斗蛐蛐,无论看到谁也只会吐舌头摇尾巴,实在是不成气候,褥子不会叫也。
最后是一头猫,狸花色的。
我几乎都要记不清阿咪多少岁了,只记得我还牙牙学语时,爹和娘还在世时,它就已经在我们家了。依稀记得它是在一个雨夜被带回来,软软弱弱地窝在爹的怀里,被掏出来捧给我。幼猫的叫声微弱,浑身湿漉漉又脏兮兮,像一团旧抹布。
如此算来,也有十七年之久,它已经是一头年近古稀的老猫了。
它不爱动弹,总是窝在屋檐下的竹椅里睡懒觉,院门敞着也很少出去,好像从来不对外面的世界感兴趣。唯一会让它爆发出凄厉的叫声的是阿汪靠近它的饭盆时,它会伸出爪子威武地往阿汪头上薅去,阿汪节节败退只得灰溜溜地离开。
久而久之阿汪也离它远了。
它没有朋友,也不爱玩闹,难道不无聊吗?
有的时候我从外面回来,看到它懒懒地睡在竹椅上就会这么想。
或许它只是年纪大了,就像姥姥。
姥姥的病越来越重了,有的时候甚至一天煎几副药也不见效,再加上这几年天气很奇怪,总是不爱下雨,庄稼收成越来越差,连爹娘留下来的那亩荷塘也眼见将要干涸,抓药的钱也捉襟见肘起来。
以前一到夏天就去采荷花,采莲雾,剥莲子,等到夏末还要赤足下塘挖莲藕,一年中最是指望那一个季节,到现如今连开几朵肥大壮硕的荷花都变得奢侈。
而姥姥的身体也像那些开败的荷花,每况愈下,逐渐凋零,直到某一天喝药时,甚至直接咳出血来。
棉白的帕子上殷红的鲜血触目惊心,姥姥看见的第一眼,却是赶紧来安慰我:“小荷,我没事,只是这几日换季,大概是感染了风寒,我喝完药就好了。”
她连忙颤巍巍要去接我手里的药碗,生怕我因此再生忧愁,哪怕一切早已如此明显。
我只忍耐着哽咽一点一点喂姥姥喝完药,再接过那帕子叠起收起来,最后假装一切如常地转身出门。
回到自己的屋,碗丢在桌上,再也忍不住趴在床褥里失声痛哭起来。
爹娘去世得早,彼时我还不懂离别,而如今,我不知如何面对离别。
我一直哭,直哭到肝肠寸断天旋地转,最后哭累了,也就睡了过去。
不知睡了多久,朦胧间却听有一个声音叫我的名字:“有荷。”
我还处在一片混沌中,睁不开眼,又听那声响起:“林有荷,别睡了,快醒醒。”
我强撑着巨大的打击带来的眩晕悠悠转醒,脸上的泪干了,带得皮肤一片紧绷,辣辣的痛。
屋里静静的,什么人也没有,自然是我做了梦,听错了。
“我有一个救你姥姥的办法。”
那声凭空而来,带出的话语却是如一个惊雷。
我猛地坐起来,环顾四周,家徒四壁,一切空荡荡的,只有地上一只猫,翘着尾巴望着我。
想必猫自然是不能说话的。
“别看了,就是我。”它望着我,唇角微动,带得胡须也微微颤动。
我惊愕而恐惧,屁滚尿流,向床里瑟缩而去,一声尖叫即将从喉间迸射而出。
“别叫。”它打断我,堂而皇之跳上凳子,又跳上了床,倨傲地站在我面前。
我一声刺耳的尖叫,划破宁静的院落。
“别这么大惊小怪的,这么胆小,怎么救你姥姥?”它说话的时候毛茸茸的脸上甚至连带出一丝不耐烦的表情,真不知道是我的臆想还是确有其事。
转而我又反应过来它在说什么:“姥姥?你有办法可以救姥姥?”
我竟无端生出一些勇气,向前一些靠近了它。
它还是一副倨傲的样子,又不甚瞧得上我:“就怕你不敢。”
“我敢。”我斩钉截铁,等它的后话。
它便道:“你听好了,若是想救你姥姥,你现在便出门,带上一壶皂角水,一直向西而去,直至看见一座像骆驼的山,再一路向南而去,直至看见一处水潭,潭里有一个男人在洗澡,那是一条天为父地为母的灵龙,心口上的鳞甲能治凡人百病。你把他放在石头边的龙鳞衣洒上皂角水,再偷偷藏起来,他就失去了灵力,也感知不到龙鳞衣的所在了,而后你将他骗上岸,剜了他的心口,把他心口的鳞片带回来,只需加水煎煮给你姥姥饮下,你姥姥的病就能治好。”
“那他……”还能活吗?
我犹疑着是否要将我心中的疑虑说出口。
“他是神仙,失去一片心口鳞,又能伤多少元气?况且庇佑百姓本就是他的理所应当的。”它的口气轻飘飘,很是理所当然。
我一听,竟也觉得理直气壮了。
那一天我很快启程,脚程还算快,而当我真的看见阿咪说的那座像骆驼一样的山的时候,我的勇气竟开始衰退了,等到再向南而去,我已经觉得可怕起来。
越走我的胆子越小,懦弱也就越多。等到找到那一处水潭,我已经紧张得手心出汗心如擂鼓。
阿咪说的竟然都是真的。
那是一汪处在深山中的水潭,潭水清澈,深不见底,周围高山耸立,雾气缭绕,从前走得远了也曾来附近捡过柴采过果子,却从不记得有这样一处深潭。
再扒着石头远远定睛一看,潭里竟隐隐约约好像确实有一个人。
一瞬间我头皮发麻。
这一切都是真实在发生的吗?
我的阿咪只是一只猫,成天待在院子里,怎么突然会说话,又上哪里知道这些事的呢?
万一,万一真正的阿咪早就不在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只妖怪,要骗我来此,喂给一个更大的妖怪,我该怎么逃?姥姥还在家里……
姥姥……
想起姥姥,才又想起此行是来做什么。
不往前试试看,还怎么替姥姥治好病呢?
一步一步向前,看得便更真切,水潭里的人的样貌也逐渐清晰起来。那的确是一个男人,肩膀以下全浸在水里,眼睛是微微阖着的,以至于我可以良久地打量他。
他有一张极致漂亮的脸,得天独厚的相貌,偏偏眉宇微拢,像是天生一副忧愁相,纤长的睫毛在眼睑处投下一片阴影,漂亮中带着克制,叵测的美丽。
我想起双花爱看的那些话本和画册,里面的龙总是张牙舞爪怒目圆瞪,那样的法相森严,而眼前这条“龙”,却是金相玉质俊美无俦的,二者失之毫厘谬以千里。
他……真的是龙吗?
我一步一步靠近,他却并不动,像是入定了,又像是睡着了,只浸在水里,露出线条凌厉的肩颈。等我再走近,才发现他周身的潭水竟带着微微的血色,就连他那张好看的脸上也带着几条血痕。
原来,他是受伤了。
我安心了一些,借着石头的掩护,无声无息地依照阿咪的指示,绕着水潭而行,最终找到了一件散着微弱光芒的烟青色鳞衣,手指触上去,拿起来,甚至散着若有似无的香气,是龙的味道吗?
哆嗦着,打开装满皂角水的竹筒朝这件鳞衣洒下去,那光芒便顷刻消失了。
我又将鳞衣折起,塞回竹筒里盖好,一切进行得竟真如阿咪所说的那样顺利。
可接下来,就犯了难。
该怎么将他骗上来,又怎么剜到他的心口鳞呢?
若是他真不穿衣服就上来,我怕我一时半会没有勇气睁开眼。
难不成我直接下去?
我正思虑着,忽然听见一声淡淡的问询:“你是谁?”
我被吓了一跳,浑身僵硬,不敢动弹,却又只能壮着胆子在无限宏大的安静中慢慢抬眼,而后正对上了水里的人的目光。
那是一对带着异样的光泽的瞳仁,不是恼怒,也没有警惕,只有无边的疏离与审视。
这样的目光,的确像某一页画本里的龙了。
我的心一下跳到嗓子眼,脑子里盘旋的计划全都乱套了,只想拔腿就跑,可若是跑了……不能跑!
“我……”想起他的衣服就背在我身后的竹筒里,我不自觉心虚起来。
“我采果子……路过……”我艰难地撒起谎来,脚下不由得节节后退,仍旧止不住想落荒而逃,以至于毫无防备左脚踩上一块不大不小的石头,一个踉跄,右脚又一个踩空,直直栽倒进了水潭里。
那水潭深不见底,顿时水花四溅,明明从前水性不错,可在慌乱中,我呛了水,只有胡乱扑腾的份儿。
这一行,我还未被妖怪吃掉,眼看着竟要溺毙在这水潭之中了吗?
很快腰间却传来一道力,我被人搂去,而后半截身子浮出了水面。
我在猛烈的咳嗽中抬眼,不用问,面前自然是这潭里另一个人。
一个……据我的小猫说的……龙变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