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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chapter 3 远渡来棋 维多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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维多利亚港的清晨,湿气很重。
落地玻璃窗蒙上一层薄薄的水雾,风从海湾吹过来,裹挟着海水独有的咸腥气。整层写字楼刚刚交接完毕,装修还在收尾,工人的电钻声隔着隔墙断断续续传过来,地面堆着纸箱,办公用品还没有全部拆封。
这里,就是黄氏集团香港分部。
总部扎根上海几十年,这是第一次正式在香港设立独立的分支机构,董事会斟酌了整整两年,最终敲定,由黄应兮出任香港分部总理事,全盘主持这边所有业务。
脚步声由远及近。
苏涵抱着厚厚的一叠文件,踩着平底皮鞋,步伐稳而轻,走到落地窗前,停在黄应兮身后两步远的位置,保持着助理恰到好处的距离。
“黄总,上海总部昨夜发来正式任命函,已经走完全部流程。”
苏涵把文件递上前,平板夹在胳膊底下,神色专业,语气平淡,听不出多余情绪。
黄应兮没有立刻伸手接,目光遥遥望向海面上来往的轮渡。一身剪裁合身的黑色西装套裙,长发简单挽起,神情冷静,看不出初来乍到的忐忑。
“总部还有别的指示?”
“董事会给了两条硬性底线。”苏涵翻开文件夹,逐条汇报,“第一,香港分部财务独立核算,但是重大投资项目,超过额度必须上报上海审批,禁止私自大额授信。第二,优先做进出口贸易、写字楼运营,暂时不要深度涉足香港本地的旧改地产项目,风险评估偏高,总部态度保守。”
黄应兮闻言,唇角微微抿起。
“还是求稳。”
“董事会的顾虑可以理解。”苏涵客观说道,“香港本地资本盘根错节,各大商会抱团排外,内地资本过来,折戟沉沙的先例数不胜数。高层的想法,先站稳脚跟,慢慢熟悉市场,不要一落地就大刀阔斧四处出击。”
黄应兮终于转过身,接过任命文件,随手翻了两页。纸张油墨崭新,鲜红的集团印章落在落款处。
“他们安排多少人手调过来?”
“管理层一共八个人,法务两名,财务两名,市场、风控、运营、行政各一名,明天下午抵达香港。基层员工我们可以在本地自主招聘,人事编制权限交给分部。”苏涵汇报,“办公场地十年租约,昨天已经签约,法务审核完毕,没有坑点。工商注册、银行开户、税务登记,手续基本办结。”
“效率不错。”黄应兮点头,“是你跟进的?”
“前期手续我一直在对接。”苏涵答道,“不过麻烦事刚刚才开始。香港中华商贸商会那边,刚刚秘书处打来电话,会长想今天下午过来拜访。”
黄应兮眉梢轻轻一抬。
“主动上门?倒是比我预想之中来得更快。”
“来者不善。”苏涵直言,“商会这帮人,消息灵通得很,我们签写字楼合同的消息刚传出去,他们立刻就找上门。说白了,就是先来摸清楚我们的底牌,看看上海黄家打算在香港动哪一块蛋糕。表面是拜访欢迎新伙伴,实际上是先来敲警钟。”
黄应兮走到临时摆放好的办公桌旁边,拉开椅子坐下。桌面空空荡荡,电脑还没有安装调试好。
“本地商会,一贯的作风。”
“您打算下午见吗?”苏涵询问。
“为什么不见。”黄应兮抬眼,“人家特意主动过来,闭门不见,反而显得我们心虚、底气不足。正好,我也想亲眼见见这群人。”
苏涵指尖在平板上划动,调出商会主要成员的资料。
“商会会长姓钟,钟景尧。在香港做进出口生意三十多年,根基极深,大半的港口货运渠道都捏在他和商会理事手里。圈内口碑褒贬不一,为人老谋深算,做事习惯先礼后兵。今天随同过来一共四个人,三名商会理事,外加一名顾问。”
“他们会提什么条件,您心里有没有预判?”
黄应兮指尖轻轻叩击光秃秃的桌面,节奏不疾不徐。
“无非就那几套说辞。”
她缓缓开口。
“先是一番场面话,欢迎内地资本入港发展,大家多多合作共赢。紧跟着,就会旁敲侧击打听我们的投资方向。之后,顺势抛出合作邀约,希望香港分部的外贸订单,交给商会底下的货代、仓储公司来承接。”
苏涵皱了皱眉:“等于刚开张,就要被他们分走一杯羹。一旦合作开端定下,往后很多渠道就要受制于商会。”
“不止于此。”黄应兮摇摇头,“合作只是诱饵。等我们依赖他们的渠道,他们就会慢慢开始提要求,划定圈子里的规矩,哪些生意我们能做,哪些生意不能碰。外来的企业,乖乖听话,大家分润;若是不肯顺从,物流卡你的仓位,渠道断掉货源,处处给你设置障碍。”
“董事会最担心的局面。”苏涵说道,“被本地资本捆绑裹挟,失去自主运作的空间。”
“所以今天下午这场会面,分寸最重要。”黄应兮看向助理,“苏涵,你安排会客区。简单收拾,不必刻意奢华,也不能寒酸。茶水常规准备,不要特意安排大餐、宴请,就在公司会客室简单会谈。”
“明白。会谈大纲,需要我提前草拟一份给您过目?”
“简单写几条要点就行。”黄应兮说道,“态度客气,立场中立,口头释放善意,但是所有实质性的合作承诺,一律拖,不拍板,不现场许诺任何协议。”
苏涵快速记录:“口头可以探讨意向,所有落地合作,需要团队调研评估之后再另行磋商。”
“没错。”
黄应兮站起身,走到窗边。
“我们刚来,手上没有渠道,没有本地资源,硬碰硬绝对不划算。现在最重要的任务,是暗中搭建属于自己的供应链,慢慢对接独立的仓储、货运。在此之前,不要直接和商会撕破脸面,虚与委蛇。”
苏涵思索片刻,提出顾虑。
“钟景尧这种老江湖,察言观色的本事炉火纯青。一味打太极、含糊其辞,对方很容易直接看穿我们的打算,反而会提前出手,抢先布局阻碍我们。”
黄应兮侧过头,目光沉静。
“那就适当放出一点无关痛痒的诱饵。”
“诱饵?”
“告诉他们,现阶段分部首要目标,以东南亚小商品进出口贸易为主,体量不大,稳步试水市场。”黄应兮淡淡一笑,“这一块赛道竞争激烈,利润微薄,商会本身兴趣不大。让他们下意识觉得,我们格局保守,只求小打小闹,暂时不会涉足高利润的大宗贸易和商业地产。”
苏涵眼睛一亮:“示敌以弱。”
“算是吧。”黄应兮语气平淡,“不要刻意伪装,刻意反而做作。自然而然,流露出初来乍到,一切尚在摸索阶段的状态。”
咚咚,敲门声响起。
一名临时调来的工作人员探出头。
“黄总,苏助理,钟会长一行人已经到楼下大堂了。”
“来得还真准时。”苏涵看了一眼腕表,“距离约定时间,还提前了十五分钟。”
黄应兮理了理西装的衣襟。
“走吧,下楼迎接。礼数要周全。”
电梯一路直达一楼大堂。
大理石地面光亮如镜,钟景尧一行人就站在大堂休息区。男人约莫六十岁上下,头发花白,穿着中式立领衬衫,手腕戴着一块低调的腕表,气质儒雅,笑容满面,丝毫看不出商人的锋芒。身边三名理事,年纪各有差别,神态各异,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刚刚下楼的黄应兮。
“钟会长,久等。”黄应兮主动伸出手。
“黄总年轻有为,大名我们早有耳闻。”钟景尧握住她的手,力度分寸恰到好处,“早就听说上海黄家打算落子香港,今日总算得见真人。”
一番客套寒暄,众人乘坐专用电梯,直奔顶层办公区。
一行人走进还未完全完工的办公室,四处环顾,看着散落的建材、没有装好的隔断。
钟景尧笑着开口:“新公司开荒,万事开头难啊。”
“确实一切刚刚起步,很多地方简陋,招待不周,还请各位多多包涵。”黄应兮侧身,做出请的手势,“会客区这边,请坐,苏涵,上茶。”
众人依次落座,沙发是临时购置的,还带着崭新的皮革气味。
苏涵有条不紊地沏好茶,挨个送到客人面前,安静站在黄应兮身侧,随时等候吩咐,不多插一句话。
钟景尧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黄总,实话实说,内地资本愿意来到香港发展,我们商会是十分欢迎的。香港背靠内地,本身就是贸易枢纽,大家资源互补,是双赢的好事。”
“会长说得很对。”黄应兮从容接话,“集团看好粤港澳未来的发展潜力,才下定决心设立香港分部。初来乍到,很多本地的规则、渠道,我们还有很多需要学习请教的地方。”
“客气了。”一名身材微胖的中年理事开口,“做生意,讲究有人带路。黄总初到这边,两眼一抹黑,货代报关、码头仓位、本地客源,哪一样不需要熟人铺路?”
这话听起来是好心提点,内里暗藏施压。
黄应兮神色不变:“后续这些配套资源,我们团队会慢慢调研筛选。合适的合作伙伴,自然愿意深度交流。”
“哪里用得着费那个功夫调研。”另外一名理事笑道,“我们商会,整合了香港大半的贸易配套企业。仓储、物流、清关一条龙,价格公道,知根知底,大家都是自己人,沟通起来省事省心。”
来了。
苏涵安静站在一旁,默默留意每个人的神态措辞。
黄应兮浅浅一笑,不直接答应,也没有当场回绝。
“商会平台资源雄厚,我们当然十分感兴趣。不过刚成立,业务方向还在整体规划阶段。总部给到我们的初期定位,先从小规模东南亚进出口业务做起,先小规模试运营。订单体量很小,暂时还谈不上大规模配套合作。”
钟景尧目光落在黄应兮脸上,仔细观察她的神情。
“只是东南亚小商品?”
“暂时规划是这样。”黄应兮语气坦然,“集团希望稳字当头,不急于求成。先熟悉香港市场的营商环境,团队磨合到位,后续再考虑拓展其他赛道。”
钟景尧放下茶杯,手指轻轻摩挲杯壁。
“黄总,恕我多嘴一句。东南亚小商品贸易,利润太薄,竞争内卷严重。内地不少公司来过,做了一两年,看不到收益,干脆黯然离场。以黄氏集团的实力,只盯着这点生意,未免太过可惜。”
“高利润,也就意味着高风险。”黄应兮从容对视,“上海总部求稳,我们分部,只能按照整体战略稳步推进。当然,长远来看,未来的布局,一切皆有可能。”
“策略保守,固然不容易出错。”旁边那名顾问终于开口,嗓音低沉,“但是香港这个地方,机会转瞬即逝。太过谨慎,很容易错失窗口期。”
黄应兮看向对方。
“风险与机遇并存。关键,在于量力而行。在没有摸清楚潮水走向之前,贸然全速起航,可不是明智之举。”
谈话不知不觉,节奏来回拉扯。
商会几个人轮番抛出提议,一会许诺渠道便利,一会旁敲侧击提醒香港营商潜藏的阻碍,不断试探黄应兮的底线。
黄应兮游刃有余,客套回应,始终不松口敲定实质合作。
苏涵偶尔补充几句,说明分部现阶段人员尚未配齐,业务方案还在内部研讨,一切未定,巧妙地一次次把实质性的邀约往后拖延。
会谈持续了将近两个小时。
钟景尧心里清楚,今天很难拿到明确的答复。眼前这个年轻的女总理事,看着平和有礼,防备心极重,滴水不漏,很难套出真实底牌。
“行。”钟景尧站起身,脸上依旧挂着和善的笑意,“既然黄总这边还需要内部商议,我们也不急于一时。改日有空,商会做东,大家一起吃顿饭,坐下来慢慢详谈。”
“盛情难却,改日一定赴约。”黄应兮起身相送。
一行人往电梯走去。
走到走廊,四下没有旁人,钟景尧稍稍放缓脚步,刻意落在队伍的末尾,和黄应兮并排同行。
“黄总。”他压低声音,语气少了几分客套,多了一丝告诫,“香港的水,比你们想象的更深。单打独斗,路不好走。找对盟友,路才能走得长远。希望,你好好斟酌我的话。”
黄应兮神色如常。
“谨记会长提点。”
电梯门缓缓合上。
会客区终于安静下来,工人施工的噪音重新清晰地传入耳朵。
苏涵长长呼出一口气。
“总算送走了。钟景尧这群人,步步紧逼,话术一套接一套。全程都在挖我们的底。”
“预料之中。”黄应兮揉了揉眉心,稍稍卸下紧绷的气场,“今天算是暂时稳住局面,让他们误以为我们短期没有扩张野心。但这只是暂时的假象。”
“接下来怎么做?”苏涵问道。
“双线行动。”黄应兮条理清晰,“第一,市场调研组,立刻秘密接触几家不属于商会体系的独立货代和码头仓储,悄悄建立备选渠道,尽量低调,不要暴露大规模布局的消息。”
“第二,对外放出风声,分部重心短期落在东南亚小商品贸易,故意做出节奏缓慢、决策保守的假象,麻痹商会的注意力。”
苏涵快速在平板录入工作安排。
“还有,钟景尧邀约饭局,去不去?”
“去。”黄应兮干脆地说道,“不去,反而显得刻意回避。饭局可以参加,记住底线,吃喝闲聊可以,任何口头承诺,一概不给出。”
苏涵抬眼:“就怕酒局之上,不断施压。”
“见招拆招。”
黄应兮望向窗外繁华的港湾。
“上海黄氏远道而来,不是过来依附任何人活下去。”
“香港这块棋盘,谁能笑到最后,现在,还言之尚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