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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文学的毒与药 心灵空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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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走后的第一个月,我瘦了七斤。
每天早上刷牙的时候,镜子里那张脸变窄了,颧骨微微凸出来,下巴尖了一点。我对着镜子多看了两眼,然后低头把牙膏沫吐掉,漱口,水声很大,盖过一切。
父亲比母亲在的时候更沉默了。他早上出门前会在桌上放十块钱,那是我的午饭钱。晚上回来他煮一锅面,有时放两个鸡蛋,有时放一把青菜,盛两碗,一碗放我面前,一碗他自己端着坐在电视机前面吃。我们偶尔说话,说的都是"盐在哪儿""遥控器呢"之类的话。有一回我端碗去厨房的时候,他的碗还放在茶几上,面已经坨了,汤面上结了一层白膜。他在沙发上睡着了,电视还开着,脸歪向一边,嘴角有一道口水痕。我站在旁边看了他一会儿,想叫醒他,没叫,转身回了房间。
我把门窗都关上了,但冬天的冷还是从缝隙里钻进来。被窝怎么都暖不热,我蜷成一团,脚趾头抵着脚后跟,冰凉冰凉的。睡不着的时候,我摸黑起来,把手伸到书桌最下面那格去摸。左手指尖碰到书脊,硬的、凉的、纸质的,一本是《飘》,一本是周记本。我把《飘》抽出来,用手电筒照着看,从第一页开始重新读。郝思嘉十六岁,在十二橡树庄园的烤肉会上对所有男孩巧笑倩兮,白瑞德靠在柱子上说"你是个可爱的魔鬼"。
我读到天亮,眼睛酸得睁不开,但心里有什么东西在跳动,温热的,像一粒火种被捂在掌心里。我把书合上抱在胸口,想:至少书里的世界不会走。
于是我开始找更多的书。
学校图书馆在旧教学楼的三楼,门常年关着,只有周二和周四下午开放。一个姓邓的老头管钥匙,秃顶,戴一副老花镜,镜腿用白胶布缠着。我走进去的时候他正在整理书架,头也不抬地说:"借什么书去那边登记。"
书架上的书排列得密密麻麻,分类标签已经模糊了。我沿着书架一排排走,指尖划过书脊,发出沙沙的声响。我找到了一本封皮卷边的《情深深雨蒙蒙》,抽出来翻了翻,第一页写着一个穿旗袍的女人在火车站等人。我把它夹在胳膊底下继续走。又找到《窗外》,封面上一个女孩的背影,长发飘飘。然后是《几度夕阳红》《一帘幽梦》《心有千千结》。我把它们摞在一起,摞了六本。
邓老头推了推老花镜看我。"琼瑶的?"他问。
我点点头。
"你们这个年纪的小孩,"他说,"少看点谈恋爱的。"
我说:"我爱看书。"
他没再说什么,在借书卡上盖了章。章是蓝色的,印在"林晚"两个字旁边,像一枚小小的伤口。
那些书被我藏在枕头底下。每晚做完作业关灯后,我打着手电筒看,一个字一个字地读。琼瑶书里的女主角总是哭的——在雨里哭、在车站哭、在男主角的怀里哭,哭完了男主角就会追上来,一把把她搂住,说"我再也不会让你走了"。我读的时候眼眶也发热,把被子拉到鼻尖以下,呼吸急促起来,手心出汗。我把手电筒的光调到最暗,怕被父亲发现门缝里漏出光来。
但那些光还是漏出去了,从门缝下面的空隙里,像一条极细的金线。父亲有一次半夜起来上厕所,路过我房间门口停了一下。我听见他的脚步在门外顿住,大约三秒,然后移开了。他没有敲门,没有问"你还没睡吗",只是继续往厕所走。水声哗啦一阵,然后又安静了。
那之后我把书塞进枕芯里,手电筒也塞进去,枕头的形状变得怪怪的,一高一低,但我躺在上面的时候觉得安稳,像枕着一个只有我知道的秘密。
寒假到了。天冷得不像话,窗玻璃上结了一层霜花,白花花的,把外面的世界糊成一片。我窝在被子里看书,看到《窗外》那段——江雁容爱上了大她二十岁的老师,两个人隔着一条河互望,谁也没法走过去。我把书放下来,盯着天花板上的蝴蝶形水渍想,为什么书里的人总能爱得那么痛、那么美?为什么他们可以隔着一条河望一整个下午,而现实里的人连一顿饭的耐心都没有?
我爬起来,去厨房倒了杯热水。路过客厅的时候,看见父亲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声音很小。他面前摊着一沓东西——是几张照片,背面朝上,白底,边角发黄。他低头看着其中一张,一动不动。我走近了一点,看清了那张照片。是母亲年轻时的照片,穿着一条碎花裙子,站在那盆栀子花旁边笑着,那时候栀子花刚买回来,只有几片叶子,还没开过一朵花。父亲的手指停在那张照片上,指甲掐着照片边缘,掐出一道白痕。
他没看见我。我退回房间,关好门。热水杯烫着手心,我把它抱在怀里,让温度慢慢渗进皮肤。
开学之后,我换了座位。新同桌是个成绩很好的男生,名字叫陈屿,戴眼镜,不爱说话,下课也坐着写作业。我跟他坐了一个礼拜,说了不到十句话。他给我的印象是:校服洗得很白,作业本上一道错题都没有,钢笔是英雄牌的,蓝色墨水。
有一天下午语文课,老师让我们写一首诗,主题自选,下课前交。我趴在桌上想了十分钟,然后拿笔写了一首:
"冬天走了的时候
栀子花还没有开
我想等它开
又怕它开了之后
跟去年一样落"
写完之后我折起来压在作业本底下。陈屿在旁边写他的诗,笔尖走得很快,哗哗的,一行又一行。下课铃响了,语文老师收了本子,我把我那首诗撕下来夹进课本里。
陈屿收完作业回座位的时候,看了我一眼。"你写的什么?"他问。
我说:"没写好。"
他伸出手,掌心朝上。他的手很白,指节分明,指甲剪得干干净净。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掌心里,亮亮的。
"给我看看。"他说。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把那页纸递了过去。他低头看了几行,抬起头来看我。我等着他说点什么——说"写得不错"或者"有点忧伤"或者像语文老师那样批一句"真情实感"。但他没有说这些。
他看着我的眼睛说:"你家的栀子花,今年还没开吧?"
我怔住了。那句话像一根手指轻轻戳了一下我某个看不见的地方,不重,但准。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只说:"还没到季节。"
他把纸折好还给我,说:"开了的时候,能告诉我一声吗?"
我接过纸,指尖碰到他的指尖,一瞬的温,像春天的第一口暖气。
那天之后我开始注意到陈屿。上课的时候他的后背就在我斜前方,校服洗得很白,后领的标签被他剪掉了,留下一小截毛边。他写字的时候背挺得很直,笔在纸上沙沙响,像小虫子在爬。有一回政治课,老师在讲"人生的价值",我从下面递过去一张条:"你写的那首诗是什么?"他隔了两分钟递回来一张条:"写了三行,都不好,撕了。"下面又加了一行:"下次写好再给你看。"
我把那张条夹进书里,跟那首栀子花的诗放在一起。
三月份的时候,我翻完了所有借来的琼瑶小说。邓老头说"你借太快了,看看别的",从书架最上面一层抽出一本书,封皮是暗红色的,上面印着女人的侧脸。"张爱玲的,"他说,"你可能看不懂。"
我说我看得懂。他笑了一声,把书递给我。书名是《倾城之恋》。那天晚上我读到范柳原对白流苏说:"你的窗子里看得见月亮吗?"我把书放下,走到窗前,拉开窗帘。外面月亮很大,圆的,白白的挂在天上。我看了它一会儿,忽然想,如果母亲也在看月亮,她的月亮跟我的是同一个吗?还是说,人一走了,月亮就不一样了?
我没有答案。我坐回床上继续读,读到白流苏说"你死了,我的故事就完了",鼻子酸了一下,没哭。
四月份我借了杜拉斯的《情人》。图书馆里只有一本,封面已经掉了,用牛皮纸重新糊了,手写书名。我翻了第一页就被那句子钉住了:"我已经老了。有一天,在一处公共场所的大厅里,有一个男人向我走来。他主动介绍自己,他对我说:'我认识你,永远记得你。那时候你还很年轻,人人都说你美……'"
我反复读了三遍。那种语气,苍老的、平静的、隔了很远的回望,像一个人在时间的对岸朝这边招手。我合上书,在书桌前面坐了很久。脚踝上的疤在台灯下泛着暗粉色的光,我把裤腿拉下去盖住,又拉上来。那道疤弯弯的,像一枚括号。我想,如果有一天我也老了,我会坐在某个地方,有一个人走过来对我说"我认识你"。我会回答什么呢?我会说"我也认识你"吗?
我不知道。我那时候十四岁,对时间的理解就是栀子花一年开一次,别的都不懂。
四月底的一个下午,陈屿从前面转过身来,拿了一支笔。他说:"我写完了,那首诗。"
他把一张纸条放在我桌上,站起来走了。纸条对折了两次,折得很整齐,边缘压得平平的。我打开来,上面写着:
"栀子花要开了
我记得你去年在窗台前
站着看它
你站着的时候
风从你身后吹过来
你回头看了我一眼
你没有笑
但你的眼睛
像装着整个四月的黄昏"
我看了两遍,把纸条折回原样。那天下课之后,我特意从教学楼绕到操场另一边,从远处看了一眼学校的栀子花树。花苞还小,青绿色的裹得紧紧的,像合拢的手指。阳光照着它们,油亮亮的。
我走回教室,陈屿已经回到座位了。他背对着我写字,校服洗得很白。我在他背后站了一下,他转过头,隔着镜片看我。我说:"花苞有了,还没开。"
他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的时候,把那张纸条从枕头底下摸出来,又看了一遍。然后我把它跟我的周记本放在一起,塞回书桌最下面一格。那格已经塞满了——一本书、一个本子、一张纸条,挤在一起,纸边互相蹭着,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窗外那棵栀子花树在夜风里沙沙响着,春天深了。我躺在床上,脚踝的疤在月光下白白的。我摸了一下,指尖感觉到皮肤底下那两针缝线的痕迹,细小的,凸起的,像一行缩微的字。
我闭上眼睛想:如果书里的爱情是真的就好了。
但书里的爱情也是假的。我知道。我只是需要一些东西来填满母亲走之后留下的那块空。书填一层,陈屿的那首诗填一层,但底下那层还在——很深、很暗、像一个没有锁的房间。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窗户没关严,风钻进来吹动窗帘,月光忽明忽暗地落在枕边,一会儿亮一会儿灭。
栀子花快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