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落前拥抱》怀一而为

9、近水楼台 杰布以接风

　　杰布以接风洗尘的名义在附近的一家野生菌火锅店定了位子。
　　谢阳心中有愧，主动说“今晚我请。”
　　杰布说“客随主便，你下次吧。”
　　谢阳笑说“也行”。
　　火锅店离得不远，就在古城里。木质格调的庭院设计，二楼推开窗户就能观赏到丽江古城全貌。
　　谢阳用热毛巾擦了擦手“之前在网上做攻略，看见有人推荐这儿，但没来过。”
　　杰布给两人倒了柠檬水“不是在丽江呆了半个月吗？怎么没来过？”
　　“一个人吃饭，没那么多讲究，怎么方便怎么来”谢阳抛开手巾夹了口小菜开胃“而且我一个人胃口没那么大，点少了不值当，点多了是一种浪费。”
　　杰布正在喝水，听此话抬眉看他一眼，放下杯子“浪费不浪费的，只要自己开心，怎么都不算浪费。”
　　谢阳似乎被点醒，有种：哎，还能这么理解的顿悟感。
　　杰布被他的小表情逗笑，手指在杯边摩挲一阵，终究是问出那句话“走之前怎么去‘许安’了？你知道那是我的地方？”
　　“拉姆告诉我的，她说你很厉害，在丽江有民宿有酒吧还有旅行社，我这才知道，带我们去香格里拉的导游竟然是旅行社老板”谢阳笑的坦然“你可真令我吃惊”。
　　谢阳本想刻意忽略掉第一个问题，可坐自己对面的人跟狼崽子似的，眼神深沉，不接话，就那么直勾勾的盯着自己。
　　谢阳只能硬着头皮继续说“网上看过民宿的评价，两家都很好，尤其是‘许安’，住客拍的照片很有意境，就想着去看看。”
　　他解释完生硬的转移话题“‘许安’是取自你的名字吗？寓意很好。”
　　杰布终于放过了他，回答“嗯，懒得想名字，就用了谐音”。
　　“那‘柞木’呢？”
　　“‘栩’的一种含义”
　　谢阳愣了一瞬，而后低声笑，给予最直接的评价“你还真是，朴素直接”。
　　“是吗？”服务员上菌汤锅底和菜品，杰布将桌边的水壶挪到里侧，话中有话“我这人有时候说话不会拐弯，也不知道是好是坏”。
　　谢阳装作听不懂，用他的话教育他“管他是好是坏，自己开心最好”。
　　杰布不自觉勾唇轻笑。
　　服务员端起盛有八九种菌菇的竹编菜盘问需不需要拍照留念。
　　杰布看谢阳，谢阳已经手持手机摆好了姿势。
　　他用的摄像模式，随着服务员的介绍将镜头平等的分给每种即将被放入锅内的菌菇身上，神态专注、动作熟练。
　　店内采用的暖黄色灯光，光源自头顶的竹编圆筒灯笼而出，风吹过来轻晃时光影在谢阳脸上一次次掠过，平添了些朦胧的美感。
　　谢阳身上有太多吸引杰布的地方，除去亦柔亦刚的卓越品相外，更多的是团谜。
　　谢阳有三十岁的老成圆滑和谨慎世故，也有不像他这个年纪该有的简单，做事说话慢吞吞又不着调的样子看似像个闲散无忧的背包客，但背后总有种他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
　　杰布觉得这些都像是谢阳，又都不是他。
　　亦真亦假、半真半假，真真假假之间，他就想再靠近一些，剖开他伪装的表皮，看看他最真实的样子。
　　对，就是剖开他！
　　一层一层地剖开。
　　杰布拿过放在手机边的烟盒抽出一根用牙齿尖咬住，吧嗒一声点燃打火机，橙黄色的火苗舔舐过烟草，发出滋啦啦的声响。
　　杰布拧着眉深吸一口，感受着口腔与肺部被呛口的烟雾填满，再偏过头，将多余的灰白烟雾从鼻腔喷出，才觉得方才陡然出现的一股燥热和渴望得到缓解。
　　他左臂搭在桌子边缘，右手指夹住烟尾拿下香烟，一抬头，谢阳的镜头正对着自己。
　　服务员下完菌菇往桌上放了个深蓝色沙漏，并叮嘱“沙漏结束前请不要尝锅内任何食物，也不要将任何餐具放入锅内搅动”。
　　服务员离开后，谢阳从镜头后探出半个脑袋“以前有没有拍过照？”
　　杰布说“拍过，但不多”。
　　“需要我将刚才拍的传给你吗？我觉得还不错”谢阳翻转手机给他看照片，是他低头点烟时的样子。
　　不是杰布自恋，他自己都觉得挺酷。
　　谢阳问“如何？要不要？”。
　　“那传给我吧”杰布顺口调侃道“这次没弄丢我的联系方式吧？”
　　谢阳难得窘迫“这种情况不会出现第二次”。
　　对话框里全是印证杰布担心他的话语，谢阳无论如何都不会再弄丢了。
　　谢阳将照片传过去，杰布的手机屏幕亮起。
　　他侧身夹着烟解锁，打开两人的聊天框，点开照片观赏了几秒而后保存原图。
　　刚保存完就有电话进来，是阿瓦。
　　杰布还没接大致就能猜出对方此通电话的目的，果不其然，刚一接通就听见阿瓦跟个喇叭一样“兄弟，听说你的罗加回来了”。
　　杰布瞅了一眼谢阳，吸了口烟掸掉烟灰，音调不变“嗯”
　　杰布左手肘撑在桌面手机贴在耳边，夹烟的右手抽出一张纸巾擦去桌上方才服务生下菌菇时溅出的零星汤汁，他说话很简短，不是‘嗯’，‘对’，就是‘没来得及’，‘到时候再说’。
　　谢阳无意窥探对方到底在跟谁通话，注意力全被杰布的手吸引过去了。
　　杰布的手掌宽大，手指粗长，手背与手心间有道分割线，外深内浅，且在虎口和掌心里有层薄薄的茧，他的手算不上很好看，皮肤也有些许粗粝，但甲缘修剪的整齐，干净利落。
　　谢阳想起那天晚上自己被他单手抱起时，侧腰处箍着的手掌是如何有力。
　　谢阳以拳抵唇低头假咳了一声，拿起筷子准备看看锅内的食物熟了没。
　　筷子伸到半空中被另一双筷子挡住，谢阳抬眸，杰布一边听电话一边放下筷子指了指还在努力工作的沙漏。
　　“……”谢阳筷子转了弯，落入开胃小菜。
　　刚挂断，又有电话进来，听起来像是旅行社的事情，等他讲完话，沙漏刚好停止了工作。
　　杰布灭掉烟用漏勺为谢阳捞了几块见手青放在他的盘子里“熟了，尝尝”。
　　吃饭期间两人没再勾心斗角，偶尔聊几句没有营养的闲话。
　　酒足饭饱之后，谢阳满足地摸了摸肚皮，与杰布同时点了枝饭后烟，随后慵懒的给出个人意见“网上的评价挺真实，这家店还行”。
　　他将烟斜咬在嘴角招服务员过来买单，歪着头眯着眼，表情拽拽的，活脱脱像个不良学生“说好了你请，我不客气了”。
　　杰布想起中午，他冲动之下问出那句话后，谢阳怔愣了几秒，然后走到他身前，双手撑着膝盖弯腰看着自己，眼中漾起促狭的笑“我没走过旱路，要不你带带我？”
　　那一刻，谢阳离他很近，吧嗒吧嗒的嘴巴距他不足三十公分。
　　一次推进并明确关系的最佳时机，如果他能顺水推舟，或许已经得偿所愿。
　　但他却紧张了。
　　他的大脑在那一瞬空白了一秒，随后发出疑问：接下来他该怎么做？
　　仅仅就那两秒，谢阳直身折返“开玩笑的，别放在心上”。
　　“我交过女朋友的，怎么会交男朋友”。
　　机会是留给有准备的人，杰布完全没有准备，一句冲动的话，两秒的迟疑，便错失了机会。
　　时不待人，机会失去了，就没有了。
　　杰布甚为懊恼。
　　两人一路往回走，谢阳顺路买了份西瓜切，询问杰布“要吃吗？”
　　杰布摇头“你没吃饱？”
　　“就想尝两口”
　　谢阳说的尝两口就真的是两口，他吃了两块后就拎着袋子不吃了，快到客栈时抬手扔进了垃圾桶。
　　“浪费”杰布评价。
　　“不是你说的吗？开心就好”
　　“……”
　　谢阳看他吃瘪的样子忍俊不禁。
　　走到客栈门口，听见里头闹哄哄的，进去一看，一群人年轻男女坐在亭子中打牌，一个男生玩的起劲了站起来往桌子上甩出自己的牌。
　　“我飞机带翅膀！”
　　“我大你”
　　“草，你大我干什么？”被大的男生愠怒道。
　　“啊？不是我们两要打你吗？”他旁边的男生迷茫的指第三个男生。
　　“那他妈是上一把！现在咱们两是一家！大哥，你还没睡醒吗？”
　　被说的男生这才恍然，旁边人轰然大笑，闹作一团。
　　夹在人群中的加措抬头“安哥，你们回来了”。
　　有哥女生认出杰布，吹了个友好的口哨“哇哦，入住第一晚就见到了推荐评论里的帅气老板，好运爆棚呢”。
　　其余人也附和一番轮流马屁后有人提出“听说老板的非洲鼓一绝，不知我们有没有机会听到”。
　　谢阳震惊于如今小孩的胆量气魄，不仅自来熟，简直就是汹涌澎湃。
　　杰布好似见惯了这种场面，他双手合十“欢迎各位入住，不过抱歉，今晚有点事不能奉陪，我们加措小哥哥的马头琴空前绝后，想听什么直接找他”。
　　他们都是说笑玩闹，闻言也没再纠缠。
　　杰布带谢阳去接待室，从前台后面的抽屉里拿出一串钥匙，摘下其中一把递给谢阳“以后你就拿这把，这里人杂，出门时记得锁门”。
　　“谢谢”谢阳拿过钥匙时指尖触碰到他手心的皮肤，干燥、温热。
　　两人一前一后上楼。
　　杰布趁谢阳开门锁的时候说“我有事明天要出门，需要进去打扰会儿收拾点行李”。
　　“本来就是你的地儿”谢阳打开房门，站在门外做请的手势“请进”
　　像位风趣幽默的老管家。
　　杰布侧身进去，谢阳紧随其后，顺便关上门隔绝了室外的吵闹。
　　谢阳将矿泉水倒进热水壶插上电打开电源，等待它烧开的同时静静地看着杰布。
　　杰布从柜顶拿下行李箱摊开在地，又自衣柜中翻出衣物放进去，薄厚不一的裤子三条，短袖两条，长袖T恤和卫衣各一件，还有一件黑色皮夹克外套，几乎备齐了春夏秋冬能用到的所有衣物，最后又拿了洗漱包塞进角落。
　　“要出远门？”水烧开了，谢阳给两人泡了大红袍。
　　“嗯，去一趟新疆”杰布将收好的行李箱立在门口，叮嘱谢阳“店里一直都是加措在管，你有什么事情就找他”末了又添了一句“或者给我打电话，都行”
　　“好”谢阳将一杯泡好的大红袍推过去“明天什么时候走？”
　　“凌晨”水有点烫，杰布碰了碰杯壁没喝“先去昆明，和其他人汇合后再乘机到喀什”。
　　“昆明到喀什——得转机吧？”
　　“嗯，西安转机，当天就能到”。
　　谢阳侧坐在桌前的椅子上，交叠双腿，一手搭着椅背，一手一下一下的触碰泡茶的杯壁，杰布背身靠坐在桌上，单手撑着桌边，两人间的距离很近，近到杰布一抬手就能摸到他的脸。
　　“你——”
　　“你——”
　　他们同时开口，又同时停下。
　　谢阳笑着礼让“你先说”。
　　杰布迟疑了片刻“接下来有什么安排？还有没有想去的地方？”
　　同样的问题，这次谢阳却给出了完全不同的答案“没有，就想每天睡睡觉晒晒太阳遛遛弯”。
　　“我最近会比较忙，顾不上你。你有需要什么的就跟加措讲，他能搞定一切。”
　　谢阳问“加措多大？我感觉他年纪挺小的。”
　　“是不大，二十”杰布说“你要不放心他，给我说也行。”
　　谢阳笑了笑“不是这意思。是觉得太麻烦你们了。”
　　“不麻烦”杰布盯着他的眼睛“近水楼台。你总归是要找人的，找别人不如找我”。
　　谢阳垂下眼眸，避开杰布的视线，依旧笑着说“好”。
　　气氛沉寂了几秒。
　　谢阳问“我霸占了你的地方，你今晚睡哪儿？”
　　这句话在不同情境下可以解读出很多种不同的意思，也有许多截然不同的答案，如果杰布稍微不正经点，或者他们的关系更暧昧些，他也许能用扮可怜博取同情或者直截了当问谢阳今晚可不可以一起睡。
　　但杰布不是那样的人，他们也没到那种地步，所以他回答的中规中矩“去旅行社，明早要和旅行社的人一起走”。
　　杰布临走前喝光了谢阳泡的茶，收到了谢阳给他一路顺风的祝福，在出门前最后一刻，终于以玩笑的方式问出一直想问的那句话“谢阳，这次我出门回来，不会再见不到你人吧？”
　　谢阳心里骤然一阵闷痛，他回笑“怎么会，我交了一个月房钱呢。黎老板不会是暗示我，要赶我走吧？”
　　“我只是提醒你，提前退房我们是不会退房租的。”
　　“放心”谢阳说“我不会做亏本的买卖。交了房租，怎么着也得住满期限。”
　　杰布深深地看着他，说“早点休息。晚安。”
　　谢阳说“明天一路顺风”。
　　杰布提箱子离开，他脚步松快，姿态挺拔，谢阳站在二楼的边栏旁目送他离开，见他路过方亭时还与那群年轻人打了招呼。
　　杰布说的没错，加措的马头琴真的堪称一绝，谢阳不由得想起女孩的话：杰布的非洲鼓这么出名的吗？都有人慕名而来，要不什么时候跟他学学当个消遣。
　　伴随着悠扬空灵的马头琴声，谢阳渐渐陷入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