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晚》向晚

5、第三章 自我

　　自我有记忆以来，父亲就是一个让人望而生畏的人物，他对他的政敌采用了近乎残酷的手段

　　加以迫害，但凡与他为敌者，几乎无人有好下场，甚至是我的舅父。舅父的惨死，对母亲是一

　　个彻底的打击，她一向知道父亲的冷酷，却始终没料到，他会对她的至亲下手。如果，母亲心

　　中曾经有爱，那也定是给父亲埋葬掉了，或者，父亲原就不需要爱。

　　可是，就是这样的父亲，也会有他最狼狈的一刻。对，是狼狈，我只能用这个词来形容我

　　的父亲。每年的四月，都有那么几日，父亲将自己关在屋里，不见任何人，就连早朝也会称病

　　不去。一连几天不吃不喝也不梳洗，记得，也就是那几日，父亲的屋内会传出阵阵萧声，绵绵

　　不断，悠悠吹响，同样的曲子，一遍一遍地反复吹奏着，那是首什么曲子，至今我也不曾知

　　晓，只是依稀记得，听罢后直教人心痛。也不知到底曾发生过怎样的事情，能够让父亲吹出那

　　样的曲子，寒冷，绝望，以及无尽的哀怨……

　　一年中也只有那几日，我才会觉得，父亲也曾是个有血，有肉，有感情的人。那么，父亲的

　　感情究竟又是让谁给埋葬了呢？

　　“你又来了。”我笑着说。

　　“我一直在。”他固执的回答。

　　“不曾离去？”

　　“不曾。”他的眼神笃定。

　　我又笑了。

　　漫天的樱瓣飞舞，落尽一世一生。

　　“公子。”

　　“是楚师傅啊，何以近来都不常到我这来呀。”

　　楚师傅是府中的乐师，三年前被爹爹收留。至于他是个怎样的人，我不曾知晓，因为竹歆并没

　　告诉过我，其实，于我这个瞎子来说，人的样貌原就无关紧要。

　　“今日我得了张新谱。”楚师傅的声音很高兴。

　　“哦？且不知是首怎样的曲子？”

　　“曲名叫《淮安子》，用箫的。”有些许紧张。

　　“箫？竹歆，给楚师傅看茶。”我顿了顿，“你从未用过箫。”

　　“我想试试。”

　　我对他鼓励的笑了笑，“尽力就好，不必勉强。”

　　数日后。

　　夜深。

　　“公子？”

　　竹歆的声音从偏房传来。

　　“嗯？”

　　“你听到声音没？”竹歆没动。

　　“是箫声。”

　　“这么晚，谁会吹箫……”竹歆的声音有些悠远，仿佛喃喃自语。

　　“前几日楚师傅不是要试着吹奏他新得来的曲吗？”我猜想。府中除了楚师傅，无人会动箫

　　的。

　　“这箫声可真扰人啊。”竹歆轻叹，而后就没了声音。

　　那绵绵的箫声吹了一夜，满是哀婉，忧伤，和无奈，仿佛要活活地扯去人的心肺才甘。原来

　　《淮安子》是这样的曲啊，他日定要告诉楚师傅，这曲子太伤神，不练到也罢。

　　次日，蘅烟与我说爹爹的脸色不好，想是病了。

　　“爹爹的身子一向硬朗，不会是你多心了吧。”我说。

　　“可是爹爹今天的气色真的很差。”蘅烟拉拉我的衣袖。

　　我若有所思，“怕是给昨夜的箫声扰的。”

　　“箫声？”

　　“是啊。吹了整整一夜。想必楚师傅今日的气色也很差吧。”我暗暗笑道。

　　“楚师傅？楚师傅前日就出了府，他跟爹爹告假，说是去扬州见位朋友。出门的时候，我还撞

　　见了。哥，你是不是弄错了。”

　　我一愣，怎么会，“昨夜分明听到箫声？”

　　“我怎么没听见，哥，是不是你在做梦啊。”

　　“不会，竹歆也听到的。”

　　“是啊，小姐，奴婢也听到了。”竹歆插话为我辩解。

　　难道真是梦？我心中不由一阵疑虑，如果真是梦，那么便是我与竹歆做了同一个梦，这太诡异

　　了，决无可能的。“许是你睡得沉，院子又离得远，故而不曾听见。”

　　“是吗？”蘅烟转过头去，不甘心地问我身后的你，“那夏大哥可有听到？”

　　你没有马上回答，约是思索了一会，“没有。”

　　“看吧。夏大哥也没有听见，再说府里除了楚师傅，谁能用箫？”

　　“这……”蘅烟说的并非没有道理，难道真的是在做梦？

　　“可那箫声确是听得真切，应非做梦才是。”若说是我与竹歆做了同一个梦，似乎更加难以叫

　　人相信。

　　“哥，会不会……”蘅烟犹豫，“会不会是你这院里……”

　　她又停下来了。“我这院里怎么了？”我有些心烦。

　　“会不会，会不会是你这院里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蘅烟一口气急急地说完。

　　“别胡说。”我轻斥。

　　“是呀，小姐，这话不能乱说。”竹歆为我说话，想是她心中也害怕了。

　　“可是夏大哥跟你们一个院，为何偏他听不到？况且这府中根本就没人会用箫？”蘅烟的话咄

　　咄逼人。

　　的确，正如蘅烟所说，府中确是无人会箫，就是楚师傅也不过将就算是个初学者，而那箫声分

　　明不是一个初学之人可以吹奏得出来的。那么说，真是我在做梦，或者如蘅烟所说，是我这院

　　里有些不干净的东西？我不愿往下想，这祖屋荒了十年有余，要说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到也

　　不无可能。

　　蘅烟不见我说话，“要不，请个道士来作作法……”

　　没让蘅烟说完，“胡闹，乡野村夫也到罢了，想爹爹乃堂堂太师，传扬出去岂不让人笑话。以

　　后不许跟人提起此事，只当是为兄的发了场梦。”

　　“可是，哥……”蘅烟还想说什么。

　　“好了，我会小心的。”我微微一笑，也好教蘅烟宽心些。

　　蘅烟走后。

　　“夏大哥也认为如蘅烟所说吗？”

　　你沉默了一会。

　　“想必只是公子日有所思，无须介怀。”你缓缓道来。

　　“真的？”我以为你不过是在说些好听的安慰话罢了。

　　“是的。”

　　不知为何，你的话让我不舒服，“我想听实话。”

　　“确是实话。”

　　“你……”我不知自己到底在恼什么，“原以为，夏大哥是个可以交心之人……”

　　“我并不相信鬼神之说，怎会以为这院里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呢。”

　　你的这番话，让我更加好奇你的来历，讶异到底是怎样的人教导过昔日的你，让你如此的理

　　智。

　　我笑了，“罢了，原是我多心，还望夏大哥见谅。”

　　“到不知夏大哥家乡何处？”我试探着的问了问。

　　“遥山。”你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丝毫想念之情。

　　“遥山？到是个没听说过的地方。想必是个鸟语花香的世外桃源吧。”遥山，遥远之山？

　　“不过是个百里之内没有人烟的荒原罢了。”你淡淡的说着。

　　百里之内、没有人烟、荒原，我从未想过你的家乡会是这样。若真如你所说，那……

　　“夏大哥可曾识字？”我知道这个问题本身就很荒谬，一个出身在百里之内荒芜人烟的地方的

　　孩子，怎可能有识字的机会呢？可我仍是问了。

　　你笑了，笑得很轻，偏我听得见，你忘了，我是个瞎子，瞎子的双耳通常较常人敏锐，小时候

　　娘亲总是这般的告诉我。

　　“公子忘了我的家乡是个怎样的地方吗？公子会以为我识字？”你反问我。有些嘲弄，又似，

　　有些哀伤。

　　哀伤，你怎会哀伤呢，可是我却听着分明。

　　“我以为你识。”我低低地说着。

　　你没说话，又是笑了笑。

　　“对，我识字，曾经有人教过我。”你说得仿若云淡风轻。

　　“那为何不去考取功名，何以甘居于此？”或许人各有志，我中心猜想。

　　“时日太过长久。”

　　你的回答让我出乎意料，仿佛你正着急做某事似的。而你那不愠不火的脾气，却让我怀疑这番

　　话究竟又有几分是真。

　　“时日？读书人若想考取功名不是均须寒窗十载吗？况且，古来成大事者必先劳其筋骨苦其心

　　志，夏大哥何言时日之说？”在我看来，你并非虚华之人，如石中璞玉，总有得其光彩之日。

　　“我不似你。我已经等得太久了，久到连自己都不知道有没有再等下去的信心。”你似乎不是

　　在说与我听，到似在说服自己一般。

　　我始终是无法明了你的。当我顿悟到这一点时，心中却有种难以言喻的伤痛，自从你在山中救

　　过我以后，我对你总比别人多出一份信任，或许是种依赖，这种感觉连我自己也说不清，好象

　　已经和你认识许久一般。

　　“既然夏大哥不便告之，我也不愿勉强，只是希望夏大哥有朝一日可以鹏图大展，也不枉你我

　　相识一场。”这是我的真心话，我不愿见你甘心做一辈子的护卫。

　　“多谢公子抬爱，只是夏某自知才疏学浅，恐他日无法如公子所言。”你的回答不卑不亢，但

　　我仍觉得你是在掩饰。

　　“有麝自然香，自信我是不会错看你的。”我微笑。

　　“有空陪陪蘅烟，她是个容易寂寞的孩子。”

　　“我只是公子的护卫。”

　　我知道，你想说保护我才是你的本分。

　　“若这并非请求呢？”我是在逼你。

　　有时候，觉得自己很残忍，因为我发觉，十分喜欢你，无能为力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