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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万法城中,风雨满楼   万法城 ...

  •   万法城在中州。
      不是中州的中心,是中州本身。整座城池方圆三百里,九条灵脉在此交汇,形成一座天然的聚灵大阵。城池的中央矗立着万法殿,九层高的白玉塔,每一层代表着一宗之权,塔尖直插云霄,据说在晴好的日子里,能从塔顶望见归元宗的栖云峰。
      云清站在穿云舟的船舷边,往下望。
      万法城的轮廓已经在云层下显现,像是一幅被精心铺展的棋盘。街道横平竖直,将城池切割成无数方块,每个方块里都是鳞次栉比的楼阁和熙熙攘攘的人群。城东是散修集市,城西是宗门驿馆,城南是凡人商区,城北……城北被一圈高墙围了起来,墙内是九宗议会的核心驻地,万法殿就在那围墙的正中央。
      "师姐,"阿福抱着一摞符纸凑过来,小脸红扑扑的,"马上就要到了,你紧张吗?"
      "紧张?"云清把玄黄剑往肩上一扛,贱兮兮地笑,"我紧张什么?紧张他们晚饭吃什么?"
      "可……可那是万法殿啊……"阿福缩了缩脖子,"九宗议会,天下最高处。师姐你万一……"
      "没有万一,"云清敲了敲他的脑门,"有万一,我就用归葬,拉一个垫背。有双万一,我就用万法同辉,拉一片垫背。有三万一……"
      "有三万一怎样?"陆昭从船舱里探出头,怀里抱着个食盒。
      "有三万一,"云清理直气壮,"我就装可怜,让他们以为我是个废物,然后趁他们不备,用炸炉的水平炸他们一脸。"
      陆昭:"……"
      他默默地把食盒递过去:"桂花糕,新出炉的。你吃了再炸,别饿着肚子上阵。"
      云清接过糕,咬了一大口,含糊不清地问:"谢凛呢?"
      "在船尾练剑,"陆昭撇嘴,"那冰块从上了船就没歇过,说是要把'夜战三十剑'再巩固巩固。我看他是紧张,不好意思说。"
      "他也紧张?"云清挑眉,"我以为他不会紧张呢。"
      "谁都会紧张,"云攸从舱内走出,淡青色长裙在风中轻轻飘动,"阿清,到了万法城之后,万事小心。碧霄宗的人,可能已经在城里布了暗桩。"
      "知道啦姐,"云清把最后半块糕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糖霜,"我会小心的。装可怜嘛,我最在行了。"
      穿云舟缓缓降落在万法城外的专用港口。
      港口很大,停着数十艘各式各样的灵舟,有碧霄宗的九层宝塔舟,有玄剑峰的剑形飞梭,有丹鼎谷的药葫芦船,还有一些看不出宗门来历的、通体漆黑的匿名小舟。云清的目光在那些黑舟上停留了一瞬,想起了试剑山底遇到的噬魂宗杀手。
      "师尊,"她走到顾长渊身边,压低声音,"那些黑舟……"
      "看见了,"顾长渊拎着破茶壶,眯着眼打量那些黑舟,"噬魂宗的人,果然也来了。不是以宗门名义,是以'散修观摩团'的身份混进来的。九宗议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毕竟……"
      他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冷笑:"有些人,巴不得万法殿上乱起来。"
      ---
      万法城的驿馆,名为"九宗居"。
      九栋独立的院落,围成一圈,中间是一座共用的大厅。每栋院落分配给一宗,归元宗的院落位于东侧,门口种着两株百年梧桐,据说是万法城建城之初就栽下的。
      云清踏进院落时,第一件事是检查厨房。
      "厨房呢?!"她瞪着陆昭,"这院子里怎么没有厨房?"
      "九宗居的膳食由城内的'万法楼'统一供应,"陆昭翻着入住手册,"据说每顿有三十六道菜,灵兽肉、灵蔬、灵米,应有尽有。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要收灵石,"陆昭愁眉苦脸,"而且不便宜。一顿灵膳,抵得上凡人一辈子的嚼用。"
      "抢钱啊!"云清跳脚,"他们怎么不去抢?"
      "比抢体面些,"顾长渊走进院落,把茶壶往石桌上一放,"今晚都早点歇着。明日辰时,万法殿开议。云清,你随老夫去主殿,其他人……"
      "我们也要去!"陆昭举手。
      "旁听席在侧殿,"顾长渊说,"主殿只有各宗代表和当事者能进。你们若想去,明日以归元宗随行弟子身份,坐在侧殿。但记住——"
      他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声音沉了下来:"无论主殿发生什么,没有老夫的传音,不准擅动。侧殿有侧殿的规矩,你们若冲动行事,会给归元宗落下口实,也会给云清添乱。"
      "明白!"众人齐声应道。
      云清撇撇嘴:"师尊,您这话说的……好像我肯定会惹事似的。"
      "你不是会惹事,"顾长渊斜睨她,"你是惹事精转世。老夫不提前敲打,怕你把万法殿的屋顶掀了。"
      "那得看屋顶结不结实……"
      "云清!"
      "……是,师尊,我老实待着。"
      ---
      夜里,云清睡不着。
      她躺在客房的床榻上,翻来覆去,数了三千只羊,越数越精神。最后她爬起来,披上外衣,拎着玄黄剑,蹑手蹑脚地溜出院子。
      万法城的夜空很亮。
      聚灵大阵把九条灵脉的光芒折射到天幕上,像是有人把星河倒扣在了城池上方。她沿着驿馆外的小路走了百十步,忽然停下了脚步。
      有人。
      不是她认识的任何人。
      那人就站在路前方的梧桐树下,穿一身黑衣,面容隐在阴影里,可那双眼睛却在夜色中泛着淡淡的猩红。
      "云清姑娘,"那人开口,声音沙哑,像砂纸刮过铁皮,"别紧张,我不是来杀你的。若我想杀你,你出驿馆的那一刻,就已经死了。"
      云清握紧了玄黄剑,混沌真血在体内缓缓运转,可她的表情却保持着那种"病秧子"的疲惫和戒备:"你是谁?"
      "我是谁不重要,"黑衣人缓缓走近,在月光下露出半张脸——那是一张布满疤痕的脸,像是被烈火焚烧过,"重要的是,我知道你想要什么。你爹娘的仇,玄冥真人虽已死,可他背后的主使还活着。你姐姐的委屈,碧霄宗的驱逐令还未撤销。你朋友的安危……"
      他顿了顿,从袖中摸出一件东西,抛给云清。
      云清接住,低头一看,瞳孔骤然收缩。
      那是一枚玉佩。
      白玉,雕刻着并蒂莲,边缘有些磨损——是她娘亲的玉佩!灭门那夜,她以为这玉佩已经随爹娘化为了灰烬,怎么会……
      "你从哪里得来的?!"云清厉喝,玄黄剑出鞘三寸,漆黑的剑身在月光下泛着幽冷的色泽。
      "我说了,我是谁不重要,"黑衣人退后一步,隐入树影,"重要的是,明日的万法殿上,有人会提出'剥离混沌道种,封印魔神之茧'的议案。那议案一旦通过,你就完了。道种被剥离,你会变成凡人,比凡人还不如,经脉尽断,寿命不足三年。"
      "你若想活,"他的声音从树影里飘出来,像是一条毒蛇在吐信,"明日午时三刻,万法殿第三层东侧偏窗,有人会给你指一条生路。"
      "什么生路?"
      "生路就是……"黑衣人的身影渐渐淡去,像是一缕被风吹散的烟,"不让议案通过的方法。以及,找出真正想让你死的人。"
      云清想要追,可那人的气息已经彻底消散,仿佛从未存在过。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玉佩,指腹摩挲着那并蒂莲的纹路,心口像是被人用针扎了一下。
      这玉佩是真的。娘亲的玉佩,她小时候摸过无数次,那磨损的边缘、那温润的触感,她绝不会认错。
      可它怎么会在这黑衣人手里?噬魂宗的人?还是……另有其人?
      她站在梧桐树下,站了很久。
      直到身后传来脚步声。
      "云清。"
      是谢凛的声音。
      她回头,看见那冰块拎着惊鸿剑,玄衣在夜风里猎猎作响,冷峻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可目光却落在她手里的玉佩上。
      "谁给你的?"他问。
      "不知道,"云清把玉佩揣进怀里,扯出一个疲惫的笑,"一个……不速之客。"
      谢凛走到她身边,与她并肩站在梧桐树下,望着远处的万法殿。那座白玉塔在夜色中散发着淡淡的莹光,像是一头沉睡的巨兽。
      "明日,"他说,声音很轻,"若主殿上有变,我会从侧殿破墙而入。"
      "破墙?!"云清瞪大眼,"那可是万法殿!九宗议会的圣地!你破墙而入,等于与九宗为敌!"
      "那又如何,"谢凛冷冷地说,目光却落在她脸上,"你活着,比九宗的规矩重要。"
      云清愣住了。
      她看着谢凛冷峻的侧脸,看着他那双永远像是覆着冰霜的眼睛,忽然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谢凛,"她轻声说,"谢谢你。"
      "不必谢,"谢凛转身往回走,"我只是不想我的剑招失传。你死了,谁还学'开门见山'?"
      云清:"……"
      她看着他的背影,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贱兮兮的意味,只有一种沉甸甸的、让人心头发烫的东西。
      她把玉佩贴身收好,把玄黄剑扛回肩上,大步跟了上去。
      "喂!冰块!等等我!"
      ---
      回到客房时,云攸正坐在她的床榻边,手里捧着一碗热汤。
      "去哪儿了?"云攸问,目光里带着嗔怪。
      "睡不着,出去走走,"云清撒了个谎,没提玉佩和黑衣人的事——她不想让姐姐担心,"姐,你怎么还不睡?"
      "给你熬了安神汤,"云攸把碗递给她,"顾峰主说,明日你要保持最佳状态,今晚必须睡足。这汤加了混沌灵芝的碎末,能助你入定。"
      云清接过碗,汤很烫,从掌心一直烫到心口。
      "姐,"她忽然说,"如果……我是说如果,明日万法殿上,我真的被剥夺了道种,变成了废人……你会嫌弃我吗?"
      云攸的手顿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伸手揉了揉云清的头发,就像小时候那样:"傻丫头。你是我妹妹。不管你是混沌圣体,还是凡人一个,你都是阿清。是那个会跟我抢桂花糕、会在爹的账本上乱画、会爬树掏鸟窝的阿清。"
      "姐……"
      "睡吧,"云攸替她掖好被角,"明日,姐姐在侧殿看着你。你若安好,姐姐便安心。你若不好……"
      她的目光忽然变得冷厉,像是一柄出鞘的剑:"姐姐便掀了那万法殿,带你回家。"
      云清闭上眼,嘴角弯着,眼眶却湿了。
      她把安神汤一饮而尽,在姐姐温柔的注视下,沉沉睡去。
      这一夜,她没有做梦。
      或者说,她的梦里只有一片宁静的金色,像是最初的混沌,像是一切开始之前,娘亲哼着的小曲儿。
      ---
      翌日,辰时。
      万法殿。
      云清穿上那件陆昭从东海订来的天蚕软甲,外罩云攸缝制的护身符衣,腰间悬着玄黄剑,怀里藏着未名剑,贴胸处插着归葬之剑。手腕上的铜钱微微发烫,像是一种无声的守护。
      她站在万法殿的正门前,仰头望着那座九层白玉塔。
      朝阳从塔尖后升起,把整座塔染成了金红色,像是一柄直插云霄的利剑,又像是一座通往天界的阶梯。
      顾长渊站在她身侧,青衫猎猎,手里拎着那只破茶壶——今日茶壶里装的不是茶,是酒,三百年的陈酿,据说能让人在绝境中保持清醒。
      "害怕吗?"他问。
      云清深吸一口气,把玄黄剑往肩上一扛,贱兮兮地笑:"怕。怕他们晚饭不好吃。"
      顾长渊失笑,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像小时候那样:"走吧。让他们看看,归元宗的弟子,是什么模样。"
      "是什么模样?"
      "是——"顾长渊顿了顿,目光望向殿门内那深邃的长廊,声音低沉却清晰,"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云清跟上他的脚步,一步一步踏入万法殿。
      殿门在她身后缓缓合拢,发出沉闷的轰鸣,像是一扇通往未知命运的大门,正在关闭。
      侧殿里,陆昭攥紧了拳头,阿福咬着嘴唇,谢凛按住了惊鸿剑,云攸握住了袖中的青锋。
      他们看不见主殿里的景象,可他们能感觉到——
      一场风暴,正在酝酿。
      而风暴的中心,那个红衣少女,正扛着剑,走向属于她的战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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