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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归葬一式,向死而生 寅时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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寅时的万法崖,风是黑的。
不是颜色黑,是那种浓稠得像是化不开的墨汁,把星光和月色都吞了进去,只剩下崖边几株老松在暗夜里站成模糊的影子。云清裹着那件破羊皮褂子,缩着脖子站在悬崖边缘,脚底下三寸外就是万丈云海,稍不留神就能变成长夜里的一声惨叫。
顾长渊没坐藤椅。
他坐在悬崖最外侧的一块凸岩上,双脚悬空,青衫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像是一面随时会被撕碎的旗。他手里没拿茶壶,没拿炭盆,只握着一柄剑——不是他那柄破旧的本命剑,也不是给云清的未名剑,是一柄新的。
那柄剑很短。
只有一尺七寸,比匕首长不了多少,通体漆黑,没有剑镡,没有剑首,像是一截被磨尖了的木炭。剑身上没有任何纹路,没有任何灵气波动,丢进凡间的柴火堆里,怕是连捡破烂的都不会多看一眼。
可云清在看见那柄剑的瞬间,玄黄剑和未名剑同时在鞘中震颤起来,发出两声急促的嗡鸣,像是在恐惧,又像是在……悲鸣。
"师尊,"云清咽了口唾沫,"这剑……"
"没有名字,"顾长渊没有回头,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或者说,它的名字就是它的用途——归葬。归者,归根;葬者,葬身。这一式,不是给人学的,是给死到临头、退无可退的时候用的。"
他缓缓站起身,转过身,看向云清。
崖边的风很大,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可他的眼睛却亮得吓人,像是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里落进了两颗烧红的炭。
"云清,"他说,"过去几日,老夫教了你'归元',教了你万法归一的'融'字诀,教了你藏锋守拙的'藏'字诀,也教了你化力于无形的'化'字诀。这四式,都是活路。"
他顿了顿,将那柄短剑横在掌心,漆黑的剑身映不出任何光。
"这一式,是死路。"
云清的手指骤然收紧。
她想起试剑山底,山灵铁龙挥下那一爪时,她硬扛住的瞬间。那时候她以为自己离死很近,可原来,真正的"死路",是师尊此刻掌心里这柄不到两尺的短剑。
"死路?"她的声音有些发干,"师尊,您是要教我……怎么死?"
"不是教你死,"顾长渊缓步走到她面前,将短剑递到她手里,"是教你,怎么在必须死的时候,拉一个垫背的。"
云清接过短剑。
入手极轻,轻得像是一片枯叶。可那轻里藏着一种让人心悸的沉,仿佛握着的不是一柄剑,而是一整个深渊。
"归葬一式的原理,很简单,"顾长渊背负双手,走到悬崖边缘,背对着她,声音低沉得像是从地底传来,"逆转混沌道种,让道种之力不再向外滋养肉身,而是向内压缩,凝成一点。同时逆转混沌真血,让全身血液倒流回丹田,以真血为薪,以道种为火,点燃……"
"点燃什么?"
"点燃你自己,"顾长渊转过身,目光如炬,"将你三成的道种本源、七成的混沌真血,在瞬息间压缩进这柄短剑,然后挥出。那一剑的威力,足以斩杀高出你两个大境界的敌人。元婴中期,一剑可斩。元婴后期,一剑可伤。化神初期……"
他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苦涩的笑:"化神初期,能让他脱层皮。"
云清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顾长渊抬手打断。
"代价是,"他的声音冷了下来,像是从春风变成了寒霜,"挥出那一剑后,你的道种会休眠三月以上,混沌真血枯竭,肉身衰败如凡人,修为跌落至炼气期以下。若无人以天材地宝续命,你会在三天内,油尽灯枯,形神俱灭。"
"形神俱灭……"云清的声音发颤。
"所以叫'归葬',"顾长渊说,"不是葬敌,是葬己。以己为祭,换敌陪葬。"
崖上的风忽然大了,吹得云清手里的短剑微微摇晃。她低头看着那漆黑的剑身,忽然觉得它比玄黄还重,比未名还沉。
"师尊,"她抬起头,"您用过吗?"
顾长渊沉默了。
他转身,重新坐回悬崖边缘的凸岩上,双脚悬空,望向脚下翻涌的云海。夜风吹了他很久,久到云清以为他不会回答。
"用过,"他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是在说一个遥远的梦,"三百年前,魔道入侵归元宗,老夫那时还是元婴后期,对上了一名化神初期的魔尊。打不过,逃不掉,护山大阵破了,弟子们死了三分之一。老夫当时……"
他顿了顿,抬起右手,掌心向上。
云清看见,他的掌心有一道疤,一道极细、极淡、几乎看不见的疤痕,横贯整个掌纹。
"用了归葬,"顾长渊说,"斩了那魔尊的半边身子,他逃了,老夫活了。代价是修为跌落至金丹初期,在栖云峰上闭关五十年,才重新修回元婴。又用了两百年,才到半步炼虚。"
"五十年……"云清喃喃。
"五十年不算什么,"顾长渊收回手,语气平淡,"可怕的是那一剑挥出后的三天。经脉尽断,灵气枯竭,连抬手指的力气都没有。躺在石榻上,听着自己的心跳一点点变弱,等着死亡来敲门。那种滋味……"
他没有说下去。
云清忽然明白了,为什么顾长渊总是懒洋洋的,总是揣着炭盆、拎着茶壶、躺在藤椅上晒太阳。那不是懒散,那是劫后余生的人,对每一寸光阴的贪恋。
"师尊,"她走到他身边,与他并肩坐在悬崖边缘,腿悬在万丈云海之上,"您教我这一式,是觉得三个月后万法殿上,我可能会死?"
"不是可能会死,"顾长渊侧过头,看着她,"是一定会有人想让你死。碧霄宗、噬魂宗,甚至九宗议会里某些道貌岸然的老东西,都不会让你活着走出万法殿。他们会用阵法锁你,用毒物困你,用威压逼你,用人数耗你。到了退无可退的时候——"
"我就用归葬,"云清接话,"拉一个垫背的。"
"对,"顾长渊点头,"但记住,这不是让你去拼命的。恰恰相反,老夫教你这一式,是为了让你……"
"什么?"
"让你有底气不拼命,"顾长渊笑了,那笑容里有三千年岁月的沧桑,"因为你手里握着最后一道保险。你知道,真到了绝境,你有掀桌子的能力。这种底气,会让你在绝境之前,更冷静,更理智,更……惜命。"
云清愣住了。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短剑,忽然觉得它不那么沉了。
"我明白了,"她说,"这一式,不是教我怎么死。是教我……怎么才敢活。"
顾长渊看着她,目光里闪过一丝欣慰:"聪明。开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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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归葬"的过程,比云清想象的更痛苦。
不是练剑的痛苦,是……解剖自己的痛苦。
"第一步,"顾长渊站在她身前,手指点在她的丹田位置,"内视道种。不要靠近,不要触碰,只是'看'。看清楚它的转速,它的光芒,它的纹理。"
云清闭眼,沉入识海。
混沌道种悬浮在死海之上,黑金双色交织,缓缓旋转。她"看"着它,像看天上的月亮,像看水里的倒影。
"转速,每息三转,"她汇报,"光芒……黑金双色,黑色占六成,金色占四成。纹理……表面有山川河流的纹路,像是缩小的天地。"
"好,"顾长渊说,"现在,试着让它慢下来。"
"慢下来?"
"每息三转,降到每息一转。不是强行压制,是'安抚'。像安抚一匹受惊的马,像哄一个闹觉的孩子。让它知道,没有危险,可以休息。"
云清试了。
她将神识化作一只无形的手,轻轻覆在道种表面。那手不推,不拉,只是传递着一种温热的、安抚的意念——"没事了,慢下来,休息吧。"
道种似乎听懂了。
它的转速开始减缓,从每息三转,降到每息两转,再降到每息一转。黑金双色的光芒也随之黯淡,像是落日西沉,夜幕渐起。
"很好,"顾长渊的声音在识海外响起,"第二步,逆转真血。让混沌真血不再从道种涌出,而是……倒流回道种。"
"倒流?!"云清骇然。
"对,"顾长渊的声音冷静得像是在说今天吃什么,"全身的真血,从四肢百骸,从经脉末梢,从每一寸血肉里,收回丹田,注入道种。这个过程会很疼,非常疼。忍不住就喊出来,别晕过去,晕过去就前功尽弃。"
云清咬紧牙关,开始尝试。
她催动神识,牵引经脉中的混沌真血。那些淡金色的血液原本正顺着经脉正常运转,此刻被她强行扭转方向——
"啊——!!"
剧痛。
不是皮肉之痛,是从骨髓深处泛起的、像是有人用钝刀在刮骨抽筋的痛。混沌真血逆流,冲刷着经脉内壁,所过之处,经脉痉挛、扭曲、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她的额头瞬间布满了冷汗,脸色惨白如纸,嘴唇被咬出了血。
"继续,"顾长渊的声音没有丝毫波动,"收回三成。"
云清颤抖着,继续催动。
真血从四肢撤回,像是一群被驱赶的羊群,逆着原本的河道,涌入丹田。每涌入一分,疼痛便加剧一倍。她的指甲掐进了掌心,掐出了血,可她不敢停。
三成真血收回丹田,注入道种。
道种像是被浇了一勺滚油的火盆,骤然亮起!黑金双色的光芒暴涨,转速重新开始加快,从每息一转,飙到每息十转、百转——
"压制它!"顾长渊厉喝,"不要让它爆发!把它压缩!压成一点!"
云清拼尽最后的神识,死死压住暴走的道种。
她的识海里,那枚混沌道种正在疯狂旋转,黑金光芒如同实质,像是要撑破她的丹田。她用尽全力,将那些光芒、那些力量、那些狂暴的能量,往中心压缩——
压缩!
再压缩!
道种越来越小,从拳头大小,压缩到鸽蛋大小,再压缩到黄豆大小——
"噗!"
云清喷出一口鲜血,身形摇摇欲坠。
可她成功了。
那枚黄豆大小的道种,此刻凝缩到了极致,黑金双色融为一体,变成了一种深沉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暗金色。它静静悬浮在丹田中央,像是一颗即将熄灭的星辰,又像是一枚蓄势待发的核弹。
"归葬之种,"顾长渊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那是欣慰的颤抖,"成了。"
云清缓缓睁开眼。
她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脸色惨白,嘴角还挂着血,可她的嘴角却扯出了一个疯狂的、酣畅淋漓的笑:"师尊……好疼啊……比试剑山底还疼……"
"习惯就好,"顾长渊递过一块帕子,声音恢复了平淡,"以后每三日练一次,练到能在三息之内完成'归葬之种'的凝缩,才算入门。"
"每三日?!"云清哀嚎,"我会疼死的!"
"疼不死,"顾长渊转身往藤椅方向走,"混沌真血愈合速度快,最多半个时辰就能恢复。况且——"
他回头,贱兮兮地笑了一下——那笑容跟云清平时的表情如出一辙,显然是被传染了。
"疼多了,就不怕疼了。万法殿上,别人看你惨叫,以为你不行了。其实你在攒大招。这叫……"
"叫什么?"
"叫演技,"顾长渊躺回藤椅,把毡毯往身上一裹,"去休息吧。明日寅时,继续。"
云清:"……"
她拄着那柄短剑,一步一步往客房挪,边走便骂:"老头子……心眼比马蜂窝还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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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日夜里,云清在万法崖上摔了第七次。
每一次摔倒,都是因为"归葬之种"凝缩失败,道种暴走,真血乱窜,导致她经脉痉挛,站都站不稳。她趴在地上,嘴里全是土,手里还紧紧攥着那柄短剑,像攥着救命稻草。
"起来,"顾长渊躺在藤椅上,连眼皮都没抬,"才第七次。老夫当年摔了三百多次,才成功第一次。"
"三百多次?!"云清悲愤地爬起来,"您当年是铁打的吗?!"
"不是铁打,是没得选,"顾长渊淡淡道,"魔尊就在山门外,你不练成,他就进来杀光所有人。有压力,就有动力。"
"我也有压力啊!"云清理直气壮,"三个月后就要死了!"
"那不叫压力,叫期限,"顾长渊翻了个身,"期限让人焦虑,压力让人爆发。你现在焦虑,但不爆发,因为你总觉得还有退路。真到了没有退路的时候,你自然会爆发。"
"您这鸡汤灌得……"云清嘟囔着,重新站好,"再来!"
第八次。
她深吸一口气,内视道种,安抚转速,逆转真血,收回三成,压缩道种——
"啊——!"
又摔了。
第九次。
第十次。
……
第十五次。
天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云清第十五次尝试。
她的身体已经麻木了,疼痛变成了背景音,像是有人在她脑子里放了一首循环播放的悲歌。她的神识透支到了极限,眼前发黑,耳鸣如潮,可她还在坚持。
因为她想起了爹娘。
想起了云州城废墟里,那只缺了口的陶罐。
想起了姐姐系在她手腕上的铜钱。
想起了陆昭憨憨的笑脸,阿福红红的眼眶,谢凛冷冷的剑招。
她不能输。
她可以死,但不能让这些人为她哭。
"归葬之种……凝!"
道种逆转,真血倒灌,压缩——
这一次,没有暴走。
黄豆大小的暗金色光点,稳稳悬浮在丹田中央,像是一颗沉睡的星辰。
云清睁开一只眼,又睁开另一只,然后双腿一软,跪倒在地,却哈哈大笑:"成了!师尊!我成了!"
顾长渊从藤椅上坐起身,看着她狼狈却张扬的模样,嘴角弯了弯:"十五次。比老夫当年强多了。"
"那是!"云清理直气壮,随即一头栽倒,昏了过去。
她太累了。
混沌真血在自动修复她的损伤,可精神的疲惫无法靠真血弥补。她倒在地上,手里还攥着短剑,嘴角却挂着笑,像是做完了一场漫长的噩梦,终于醒了。
顾长渊站起身,走到她身边,蹲下身,像小时候那样,揉了揉她的脑袋。
"臭丫头,"他轻声说,"睡吧。醒了继续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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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清是被香味熏醒的。
不是做梦。是真的香味,桂花糕的甜香,混着蜜汁鸡腿的油脂香,还有云雾灵茶的清苦气。她猛地睁眼,发现自己躺在客房的床榻上,怀里抱着一个食盒。
食盒旁边,趴着阿福,趴着陆昭,趴着谢凛,还坐着云攸。
四个人围成一圈,像四只守在粮仓门口的耗子,见她醒了,同时扑上来——
"师姐!你终于醒了!你都睡了两天了!"
"云清!快吃!桂花糕还热着!我从山下用保温阵法一路端上来的!"
"……别吃太多,刚恢复,小心胀。"
"阿清,慢点,没人跟你抢。"
云清的眼眶热了。
她坐起身,不顾形象地抓起桂花糕往嘴里塞,一边塞一边含混不清地骂:"你们……你们怎么进来的……师尊不是说不准打扰我吗……"
"顾峰主去刑堂查内鬼了,"陆昭笑嘻嘻的,"我们翻墙进来的。"
"翻墙?!"
"栖云峰的墙不高,"谢凛冷冷道,"我带的头。"
"谢凛!你……"云清又想哭又想笑,最终只是抓起一块鸡腿塞进谢凛嘴里,"闭嘴!吃鸡腿!"
谢凛被噎得瞪眼,却罕见地没有反抗,乖乖啃起了鸡腿。
阿福在一旁献宝似的掏出一摞符纸:"师姐!我给你画了三十张'回神符'!还有五十张'养脉符'!你练那什么归葬的时候,贴上这个,能少疼点!"
"少疼点?"云清接过符纸,看着上面歪歪扭扭的朱砂纹路,心头一暖,"阿福,你……"
"我还画了十张'止痒符'!"阿福兴奋地说,"上次看你贴了一床,我想你可能需要!"
云清:"……"
她把"止痒符"默默塞到枕头底下,决定不打击阿福的积极性。
云攸坐在床沿,手里拿着一只瓷碗,碗里是热气腾腾的汤。她舀了一勺,递到云清嘴边:"补气血的。加了当归、黄芪、还有……混沌灵芝的边角料。顾峰主给的。"
云清就着手喝了,汤很烫,从喉咙一直烫到心口,烫得她鼻子发酸。
"姐,"她轻声说,"我是不是……太任性了?"
"怎么?"
"让这么多人担心,"云清低头看着碗里的汤,"陆昭跑北海,阿福熬夜画符,谢凛翻墙头,你天天给我熬汤……我明明是个金丹修士,却让你们当凡人一样照顾。"
"因为你不只是金丹修士,"云攸说,声音温柔得像是在哄一个闹觉的孩子,"你是我们的阿清。是爱吃桂花糕的阿清,是贱兮兮的阿清,是会为了我们拼命的……"
她顿了顿,眼眶微红:"傻阿清。"
云清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不是疼哭的,是暖哭的。
她一把抱住云攸,把脸埋进姐姐的肩窝,像小时候被娘亲抱着那样,哭得浑身发抖。
"姐……"她哽咽着,"我不会死的。我一定不会死的。我还要给你买桂花糕,给陆昭当冤大头,给阿福改符,给谢凛……给谢凛……"
"给我什么?"谢凛挑眉。
"给你……找个媳妇!"
谢凛:"……"
陆昭一口茶喷了出来,阿福笑得直拍大腿,云攸无奈地摇头,却也将妹妹抱得更紧。
窗外,顾长渊不知何时站在了廊下。
他听着屋里的笑声,嘴角弯了弯,拎起茶壶对着壶嘴灌了一口,转身离去。
"臭丫头,"他喃喃自语,"有这么多人守着,你想死都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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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日寅时,云清重新开始练"归葬"。
这一次,她用了阿福的回神符,用了云攸的补气血汤,用了陆昭从山下买来的"定魂香"——据说能让人在剧痛中保持清醒。
效果出奇的好。
她用了三息,完成了道种逆转、真血倒灌、压缩凝种的全过程。
"归葬之种"稳稳悬浮在丹田里,暗金色的光芒内敛而深沉。
"第二步,"顾长渊说,"将归葬之种,移入剑中。"
云清握住那柄短剑。
她以神识牵引归葬之种,将它从丹田缓缓移出,顺着经脉,流向手臂,最终……注入短剑。
短剑在手中剧烈震颤,发出一声低沉的、像是龙吟又像是悲鸣的声响。漆黑的剑身上,浮现出一道暗金色的纹路,从剑尖延伸至剑柄,像是一条沉睡的龙,正在缓缓睁眼。
"挥剑,"顾长渊退后十丈,"朝我。"
"朝您?!"云清瞪大眼。
"放心,"顾长渊背负双手,半步炼虚的威压无声弥漫,"老夫接得住。挥。"
云清咬牙。
她举起短剑,将全身最后的力气灌注其中——
"归葬!"
剑挥出。
没有剑气,没有光芒,没有任何惊天动地的声势。只有一道极细、极暗、几乎看不见的金色丝线,从剑尖飘出,像是秋风里的一缕蛛丝,朝着顾长渊悠悠飘去。
顾长渊抬起手,两指并拢,轻轻一夹。
那道丝线被他夹在了指间。
然后——
"轰!!!"
以他为中心,方圆十丈内的空气骤然塌陷!云清被那股余波震得倒飞出去,重重摔在三丈外的地上,咳出一口血。而顾长渊……
他站在原地,脚下的岩石碎成了粉末,形成了一圈三尺深的凹坑。他的两指之间,那道暗金色的丝线正在缓缓消散,而他的指节上,出现了一道血痕。
很浅。
可那是半步炼虚的伤。
"一成威力,"顾长渊看着指节上的血痕,淡淡道,"足以伤元婴中期。若你以三成真血催动,元婴后期也得退避。若以十成……"
他没有说下去。
云清趴在地上,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她的道种正在休眠,真血枯竭,修为在这一刻跌落到了炼气期以下,连抬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可她在笑。
笑得肆意,笑得张扬,笑得像只偷到了鸡的狐狸。
"师尊……"她喘息着,"我伤到您了……"
"皮外伤,"顾长渊走到她身边,将她扶起,渡入一股温润的灵气帮她稳住伤势,"而且老夫没有全力防御。可即便如此,能以金丹初期伤到半步炼虚……"
他顿了顿,目光里有着复杂的东西:"三千年了,你是第二个。"
"第一个是谁?"
"老夫自己,"顾长渊笑了,"三百年前,那一剑归葬,斩了魔尊半边身子,也斩了老夫半条命。"
云清靠在顾长渊怀里,虚弱得像只刚出生的小猫,可她的眼睛却亮得吓人:"师尊……三个月后万法殿上……"
"不到万不得已,不准用,"顾长渊打断她,声音严厉,"这一式,是老夫给你最后的保险。保险的意思是——买了它,是为了不用它。你懂吗?"
"懂,"云清点头,声音轻却坚定,"我要活着。带着所有人,活着回来。"
顾长渊将她背起,一步一步往客房走。
山风在他们身后呼啸,像是某种古老的、悠远的叹息。
"臭丫头,"他说,声音有些哑,"睡吧。醒了之后,老夫教你最后一课。"
"最后一课?"
"怎么从'归葬'的虚弱里,最快恢复,"顾长渊说,"毕竟,用了这一式,你得有命活到第二天。"
云清靠在他的背上,闭上了眼。
她的手里,还紧紧攥着那柄短剑。
漆黑的剑身上,暗金色的纹路缓缓流转,像是一条沉睡的龙,也像是一个未醒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