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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絮尘 ...

  •   小院清贫简陋,除却平日里糊口的粗茶淡饭,便只剩这些年她省吃俭用、默默积攒的灵草。大多是随处可采的下品草药,不值分毫,唯有一株上品灵草,是她拜师那年师尊随手赠予的,一直被她妥善珍藏,从未舍得动用。如今为了养活墨衍,也只能尽数拿出。

      星离垂眸看着脚边静静盘踞的黑蛇,心底藏着几分不舍,却还是轻声软语安抚。

      “你先委屈几日。”

      她坐在院中石阶上,身姿单薄,双膝并拢,双手轻搭膝头。秋日细碎的日光穿过老枣树的枝叶,落得满身碎金斑驳。墨衍盘卧在她脚边青砖之上,狭长竖瞳半阖,安静蛰伏着,似在认真聆听她琐碎的絮语。

      “等禁足期满,我便日日去后山,多采些凝露草回来,补给你,可好。”

      墨衍尾尖轻轻扫过青砖,算是应答。

      星离许久无人倾诉,此刻对着这尾安静伴她的灵蛇,忍不住絮絮叨叨说起日常细碎。说起药庐西角长势正好的紫苏,说起屋后年年孵雏的麻雀,说起清晨热过的半碗残粥。话语断断续续,轻柔细碎,落在寂静的小院里。墨衍始终安静蛰伏,偶尔微微抬首,眉间一点殷红浅浅亮起,无声回应着她的倾诉。

      絮语渐低,话音缓缓沉寂。星离望着院中枯荣交替的老枣树,思绪不由自主飘回八年前拜师的冬日。

      初入师门时,二师兄陈玄并非如今日这般冷漠刻薄。彼时的他身着月白长衫,温文和煦,立于主殿高台之上,笑意温和,为每一位新晋弟子分发清甜灵果。轮到她时,他侧目多看了这个身形单薄、根骨平平的小丫头一眼,温声宽慰:“你根骨寻常,但勤能补拙,好好修行便好。”那一句善意,是她初入仙门唯一的暖意。

      她将那枚灵果小心翼翼揣在怀中,珍藏整日,终究舍不得入口,夜夜置于枕边相伴,直到鲜果风干萎缩,化作一枚干瘪果核,依旧妥善收存在木匣之中。那时的她满心感念,从未知晓,自己本是旁人的替补。

      那年师尊早已敲定最后的入室弟子,是名唤柳清音的女子。柳清音天赋卓绝,根骨剔透,灵识远超同辈,是万里挑一的修仙奇才,师尊早已应允收她为徒,只待吉日行拜师大礼。可拜师前三日,柳清音被另一位辈分更高、修为更盛的宗门宗师看中。权衡利弊之下,柳清音改换门庭,择了更高的师门修行。

      师尊面上淡然无波,只叹一句缘分天定。可转日,便亲自下山,从寒冬雪地里捡回了奄奄一息、快要冻毙的孤女——便是她星离。她懵懂拜师,跪地行礼,三问三答,便成了师尊座下最后一名弟子。许久之后,她才从同门零碎闲谈中听闻真相,原来她所得的一切,本是旁人弃之不用的机缘。她不知陈玄是何时知晓此事的,知晓多少,但大抵是不全的。

      只记得拜师次月,他待她的态度骤然转变。从最初的温和关照,到刻意疏离、视而不见,再到如今处处针对、刻意刁难。星离心底隐约明白,他大抵是怨她的。怨她占了柳清音的席位,怨她资质平庸,却窃取了本该属于天才的机缘。

      可她从未争抢,从未觊觎,自始至终,都卑微又惶恐。星离垂眸,凝视着脚边的墨衍。不知何时,他已然睁开竖瞳,静静凝望着她,眉间殷红一点,在暖光里澄澈透亮。她伸出指尖,轻轻拂过他微凉的头顶,轻声呢喃:“都过去了。”

      墨衍微微偏首,冰凉的鳞甲轻轻蹭过她的指腹,动作极轻,温柔得几近虚幻。星离收回手,起身拍落衣上薄尘,眉眼归于平静。

      “我去给你拿凝露草。存量不多,你暂且省着些吃。”

      她转身步入屋内。墨衍抬眸望着她单薄孤寂的背影,竖瞳微微眯起,尾尖在青砖上轻轻叩击两下,似在沉思片刻,而后身形轻滑,无声无息跟了进去,静静伴在她身侧。

      禁足的日子,清冷又漫长。秋风日渐萧瑟,寒意浸透整座小院。窗纸破损,穿堂夜风昼夜不息地灌进屋中,夜里尤为寒凉。后背的鞭伤遇冷便隐隐作痛,白日里尚且是断断续续的钝痛,尚能强忍,可每至深夜静卧,伤口受压,细碎尖锐的痛感密密麻麻蔓延全身,像是无数细针扎骨,让她辗转难眠,连翻身都不敢轻易动弹。

      万般难熬之际,她唯有反复默诵《清心咒》。黑暗沉沉,双眸轻阖,唇瓣微微翕动,一遍又一遍,无止无休。念到喉咙干涩发哑,念到窗间月色辗转挪移,念到拂晓鸟鸣初起,唯有这般,才能压制住翻涌的痛感,换来片刻安宁。

      最初几日,墨衍还夜夜盘踞枕边,静静陪着难熬的她。幽黑竖瞳在暗夜里明明灭灭,耐心听着她日复一日、反反复复的咒文。可日复一日单调重复,终是让他失了兴致。第三夜,他不耐烦地甩动尾尖,从枕边悄然滑下,钻进那方铺着软褥的木柜之中,寻了一处温暖安稳的角落蛰伏安睡,再不肯出来陪她熬夜。

      星离有所察觉,只是将诵咒的声线压得更低,生怕惊扰了柜中安眠的墨衍。柜子避风温暖,软垫柔软,确实比寒凉的枕边更适合休憩。

      禁足第七日清晨,星离起身换药,后背狰狞的鞭痕已然结痂。薄薄的痂皮紧绷在皮肉之上,稍稍牵动便刺痛难忍,所幸已然不再渗血溃烂。她侧身对着铜镜,借着镜面微弱的反光,望见脊背纵横交错的紫红伤痕,深浅错落,像一道道刻在骨血里的委屈与隐忍。

      换好干净衣衫,她推门走出小院透气。秋风萧瑟,院中老枣树叶落大半,青砖地面铺满层层枯黄落叶。她蹲下身,一点点拢起满地残叶,动作轻柔缓慢。

      身后传来细碎的鳞甲摩挲青砖的声响。星离回头,便见墨衍从门缝中游出,竖瞳在秋日柔光里眯成细窄一线,慵懒又安然,慢悠悠盘踞在石阶之上,懒洋洋晒着暖阳。

      星离望着他,轻声道:“今日不痛,不念咒了。”

      墨衍似是听懂,静静盘踞不动,安然享受暖阳。

      小院寂静无声,一人一蛇相伴,岁月温柔短暂。暖光漫落,覆在她单薄的肩头,也镀亮了他一身墨色鳞甲,泛出温润沉静的光泽。

      收拾完落叶,洗净双手,星离折返屋内。她清点柜中存货,仅剩四株凝露草,已然所剩无几。

      她心头微沉,蹲在木柜前,双膝着地,上身微微前倾,看着蛰伏在内的墨衍,姿态恳切,如同与至亲之人商量。

      “灵草快要耗尽了。”她语气带着浅浅的歉意与试探,“离禁足解禁还有几日,委屈你先吃几日生肉好不好?等我能出门,定然多采灵草,加倍补你,好不好?”

      墨衍抬首望她,竖瞳沉静,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审视。

      他活过百年岁月,见惯世间王侯权贵、仙尊大能,从未有一人,会这般小心翼翼、满心愧疚地同他商量吃食。眼前这灵力低微、身世孤苦的小丫头,笨拙又真诚,将他好好供养,事事迁就。

      他沉默片刻,尾尖轻轻一摆,算作应允。

      星离瞬间松了口气,连忙转身取来存好的生肉,细细洗净,切成细碎肉条,端至柜前。

      墨衍低头轻嗅,抬眸看向她眼底真切的歉意,终是微微张口,缓慢衔起肉条,慢慢吞咽入腹。

      往后几日,小院愈发冷清死寂。

      本就无人问津的偏僻小院,因她禁足闭门,更是彻底隔绝于宗门之外,再无一人踏足。墨衍蛰伏此处几日,早已看得通透。

      这青山偌大,弟子千百,她身为师尊入室弟子,身上萦绕的霜寒剑意足以证明师承不凡,境遇却比寻常外门弟子还要卑微孤苦,无依无靠,无人挂念,受尽冷眼与委屈。

      他心底渐渐生出几分好奇。

      这般资质平平、与世无争的孤女,当年究竟是以何种机缘,拜入那位清冷绝世的师尊门下?

      禁足漫长时日里,星离日日无事,便常常抱着盘绕温顺的墨衍,坐在院中,絮絮讲起自己的前尘过往。

      讲起未入仙门时,乡野孤苦、颠沛流离的童年;讲起寒冬雪夜,奄奄一息之时偶遇下山的师尊,得以脱离苦海;讲起懵懂拜师、初入青山的忐忑与期许;讲起这些年默默药庐劳作、隐忍修行的岁岁年年。

      一桩桩,一件件,细碎平凡,毫无波澜。

      她缓缓诉说,日日闲谈,直到某日蓦然惊觉,自己短短十数年的人生,原来单薄至此,寥寥数语,便已然尽数讲完,再无半分新鲜旧事可诉。

      墨衍始终安静聆听,不言不语,默默伴她度过这孤寂禁足岁月。

      待到夜深人静,星离沉沉睡去,小院彻底沉寂,墨衍便会褪去蛇形,化作挺拔修长的人形,独自在清冷院中踱步而立。墨色衣袍被夜风拂动,眉眼清冷矜贵,自带魔界世子与生俱来的疏离气场,他偶尔抬眼望向星离卧房的窗棂,眼底情绪晦暗难明。

      白日里,她依旧循规蹈矩,一遍遍默诵《清心咒》,反复修习引气入体口诀,在枯燥孤寂的时光里,一点点催发体内微弱的灵力,在无人看见的角落,艰难地往前走。

      孤寂小院,风卷残叶,日日如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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