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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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郁南的冬天阴湿得厉害。江面上浮着灰白的雾,几艘旧船半沉半浮地拴在木桩上,水边的青石阶生了青苔,踩上去打滑。渡口空荡荡的,一个人影都没有。
苏珩从渔船船篷下钻出来。浅橘色的皮毛被雾气浸得半潮,贴在脊背上,更显瘦削。他走了一天一夜,御剑到郁南边境后化猫潜行,穿过两道解氏关卡和一条巡视暗线,傍晚时分摸进古渡口。
他在渡口蹲了一会儿,转了转耳尖,听了一会儿——江水拍岸,船绳吱呀,远处市集人声模糊。没有异常。他沿石阶往下走,爪子打滑了两次,最后停在一处塌了半边的旧埠头前。
埠头侧面有块青石,右下角有三道平行的浅刻痕,像指甲掐出来的,间距均匀。
苏珩尾巴尖绷了一下。他在石头背面缝隙里找到一截青布头,压在碎石底下,边缘磨得发白,是寻常的墨青旧棉布。翻过来看,布角绣着一尾红鲤,线褪了色,只余淡影。
人在这里待过,留了标记。
苏珩叼起布头,沿埠头往渡口深处走。雾气越来越重,江水的腥气混着枯草味。他在一座塌了半边的茶棚前停下。茶棚后墙的角落里,一小片地面被扫干净了,落叶堆得齐整,露出块青石板,板上放着半碗清水,水面浮着一片枯榆叶。
旧仆的习惯。苏氏老宅的人喝水前总放片叶子,说是敬水神。这个渡口只有那个书僮还守着这规矩。
苏珩蹲进茶棚阴影里,把布头放下,贴着墙根等。
天黑透了。雾更浓,江面上有零星的渔火。苏珩趴在残墙根下,缩成一团暗影,浅绿色的眼睛半阖着,像块被遗弃的旧棉布。等了将近两个时辰,月亮爬上江心,水面泛着薄银光时,茶棚的落叶堆动了。
极轻。一小片枯叶被什么从底下顶了一下,又落回去。
苏珩没动。
枯叶又被顶了一下,露出半截手指。指甲里嵌满泥灰,指节粗大干燥。那只手拨开落叶缝,露出一只眼睛——浑浊,布满血丝,受过惊吓的动物才有的光。眼睛扫了一圈茶棚内部,落在那团橘色暗影上,瞳孔猛地一缩。
苏珩还是没动。
那只手缩回去,落叶重新合拢。茶棚死寂。
苏珩等了一盏茶的工夫,才从墙根站起来。他叼起布头走到落叶堆前,把布头放在边缘,退后三步,蹲坐下来,尾巴收拢,前爪并齐。
落叶堆底下轻微地颤了一下。然后又被拨开些,露出半张脸——瘦削的男人,颧骨突出,眼窝深陷,嘴唇干裂起皮,鬓角灰白。他看起来老了不止十岁,但苏珩认得那双眉毛,眉峰有道断痕,小时候磕在门框上,一直没长好。
苏珩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呼噜,伸出右爪,按在布头那尾红鲤绣纹上,按了三下。
“……谁?”书僮的声音哑得像砂纸,“谁让你来的?”
苏珩没出声,在泥地上划了个字:“苏”。
第二笔刚划完,落叶堆底下传来短促的抽气声。那只手猛地伸出来攥住苏珩的爪子,力道大得让他耳尖一颤。那双手顺着他的爪子往下摸,摸过爪尖、掌垫、腕骨,然后猛地松开。
“……公、公子?”书僮的声音碎了。
苏珩低头,又划了一个字:安。
书僮像被抽了骨头,塌在落叶堆里,喉咙底压了一声长长的呜咽。缓了很久他才爬出来,半跪在泥地上,两手抖得厉害,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三层油纸裹着,打开来是一叠信笺,边角泛黄,墨迹洇开又压干,反复折过展平的。
“公子……这是老爷当年让我带出来的。”他声音压得极低,“我从火里跑出来只抢了这一样。老爷说,若有人拿着苏氏旧物来找我,就把这个交出去。”
苏珩低头看。最上面一封落款处有枚极淡的印痕,苏氏家主的私章,方方正正的朱文小印。
他用爪子把信笺拢到身前,抬头看向书僮。书僮跪着,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眼底泪光闪了一下又硬生生憋回去,嘴唇哆嗦着,有话想说又不敢说。
苏珩用爪尖碰了碰他手背,在地上划字:“解氏在追,你换个地方,等我回来接你。”
书僮用力点头。他把落叶重新拢回身上,缩进茶棚底下的暗格。钻进去前回头看了苏珩一眼,那一眼里有十年的流亡、十年的躲藏、十年抱着信笺蜷在江边渡口等一个不知会不会来的人。暗格合上,落叶铺平,茶棚又是座空壳。
苏珩叼起信笺,从茶棚破洞钻出去,沿渡口阴影往回走。江面起了阵风,吹散了些雾,月光落在他叼着的纸上,映出边角焦黄的卷痕,有的还带着火烧过的痕迹。
他走出渡口时脚步顿住了。
渡口入口的石阶上蹲着个人,肩上落了层夜露,手里捏着片银白鲛鳞,对着月光端详。月光穿过薄薄的鳞片,在他脸上投下一小块碎银似的光斑。
曲君明。
苏珩愣了一瞬,跑过去,把信笺放在他脚边,抬头看他,浅绿色的眼睛里全是疑问。
曲君明收好鲛鳞,蹲下来摸他的头,手指从耳根顺到后颈,力道又轻又稳,掌心微微泛凉。
“我改了你的地形图,”曲君明说,声音被江风吞了大半,“郁南渡口的暗桩比图上多出三条。我不放心。”
苏珩耳朵往后压了压。他没动,任由那只手在后颈停了片刻,然后低头用鼻尖碰了碰信笺。
曲君明拾起信笺,借着月光翻了一页。他看了很久,久到夜露干了又落了一层新。折好收进怀里,重新蹲下来与苏珩平视。
“苏珩。”
苏珩蹲坐着,尾巴收在身侧。
“信笺里的内容,我看完再告诉你。现在先回崖上。”
苏珩点头。
曲君明伸出手。苏珩看了那只手一息,往前迈了半步,把脑袋抵进他掌心里。曲君明五指收拢,裹住他整颗猫头,掌心拢着耳根和脸颊,拇指在眉心极轻地蹭了一下。
“走了。”
他没御剑,解开外袍把苏珩和信笺一起裹进怀里,贴着江岸暗影一路步行。
风从江面灌进来,把他和苏珩裹在同一层布料里。曲君明弯着腰走得快,脚步稳而轻。苏珩蜷在他怀里,能听见他的心跳,不快,稳稳的,一下一下。
怀里的空间逼仄而暖和,曲君明的体温隔着中衣透过来,混着鲛人脂的余味和墨香。
苏珩从外袍缝隙探出一点头,看见曲君明的发丝间还沾着夜露,像一路没停过。
他没问曲君明怎么改的地形图、怎么绕开暗桩、怎么知道他一定从茶棚那条路出来。曲君明也不说。两个人隔着十年第一次并肩赶路的沉默,谁也不觉得尴尬。
天蒙蒙亮时,他们回到静思崖脚下。曲君明没直接上崖,在林子边停下,把苏珩放出来,蹲下来与他平视,神色比在渡口时更凝重。
“解家主要见你,就是那个解锦,石璃解氏的家主。”
苏珩耳朵一下竖起来。
曲君明把声音压到最低:“今早传的令。他让我带‘猫’去主城。”他在“猫”字上咬了个几不可闻的重音,“说是要看看长老捡了只什么样的野猫,养得这么上心。”
苏珩瞳孔微缩。他盯着曲君明的眼睛,读出了几层意思:解锦起疑了,这是试探,他必须去。
曲君明又说:“我会带你去。你什么也别露。”
苏珩低头,用爪尖在泥地上划字:“玉环?”
曲君明点头:“在你蒲团垫子底下。”
苏珩抹掉字迹,重新抬头看曲君明,浅绿色的光泽在晨光里冷定定的,像水洗过的玉石。他抬起右爪,在曲君明手背上轻轻拍了两下。
曲君明翻过手来,掌心向上。苏珩的爪垫落在他掌心里,温热的,软软的,像枚小印章按在纸上。
曲君明合拢手指握了一下,松开。系好外袍,把苏珩抱起来,双手托着他身子,让受伤的左爪悬空搭在自己手臂上。
“走。”
晨光从云缝漏下来,照得静思崖雪顶一片浅金。曲君明抱着猫御剑而起,往石璃主城飞去。风把苏珩的毛吹得向后翻卷,他缩在曲君明臂弯里,耳朵贴着脑后,半眯着眼看他下颌绷紧的线条。
怀里那叠信笺隔着外袍贴在背上,烫的。
主城到了。
解家的云生海楼在石璃中央,整块青岩砌成,檐角垂着黑铁铸的铃铛。曲君明抱猫跨过门槛时铃铛正好响了一阵,叮叮啷啷,像撒了把铁钉子。
堂上已经有人。解锦坐正中高椅,身侧立两个随侍,堂下站着几个长老和解锦的长子解旬逸,曲君明一进门,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他怀里的猫身上。
家主五十上下,面皮白净,眼珠偏灰,看人的时候像打量笼中物。他朝曲君明抬了抬下巴:“这就是你捡的猫?”
曲君明躬身行礼,把猫放自己脚边,退后半步:“是。荒谷里捡的,受了伤,养了些时日。”
猫蹲在他脚边,姿态端正,前爪并拢,尾巴收在身侧。一切恰如其分,不躲闪也不亲近,像一只被陌生堂院震慑住的普通猫。浅绿眼睛半抬,恰好对着解锦方向,毫无闪避。
解锦看了一会儿,笑了一声:“颜色倒是讨喜。过来我看看。”
猫没动。
曲君明脊背绷了一瞬又松开,也笑了笑:“野猫怕生。属下养了这些天才肯近人,家主海涵。”
解锦靠在椅背上,食指在扶手上点了两下,目光从猫身上移开:“我听说你这些日子除了喂猫,就是把自己关在书房里翻旧纸。翻了七年,翻出什么名堂了?”
堂上静了一瞬。
曲君明垂着眼:“翻的尽是残卷碎页。家主若想看,属下把抄录的集子呈上来。”
解锦没接话,只看着他。
苏珩蹲在曲君明脚边,尾巴尖纹丝不动,眼睛半阖,像要睡着了。可他的耳朵尖在极其缓慢地转动,捕捉每个人的反应。
解锦终于又开口:“行了,我又不是要看你的字。”他摆摆手,“猫留下,你回去。黄昏时来接。”
曲君明的动作停了一瞬。他抬头看着解锦,脸上还带着笑,但笑容底下那层东西变了:“家主,这猫野性未驯,留在堂上恐怕冲撞——”
“一只猫而已,能冲撞什么。”解锦打断他,“我又不会吃了它。你黄昏来,到时候让你带回去就是。”
曲君明站在堂下,能感觉到苏珩蹲在他靴子旁,呼吸平稳,左爪踩着他的靴帮,一下,两下——是让他走的意思。
曲君明垂在袖中的手指攥紧了又松开。他弯腰,当着满堂人的面摸猫的头顶,指尖从耳根滑到后颈,与昨夜在渡口的动作一样轻、一样暖、一样看不出异常。
“别怕,”他低声说,“黄昏来接你。”
猫抬起浅绿眼睛看了他一眼,眨了眨。
曲君明直起身,朝解锦行礼,转身走出正堂。步子不快不慢,靴底落在青石上,沉而稳。
他跨过门槛,整个人才松了松似的。他没回头,却知道苏珩在看他。
正堂的门在身后合拢。
曲君明站在阶下,任凭冬风灌进袖口,把指尖那点温热带走。
他望着主城灰白的天空,心里过着渡口那叠信的内容——他瞥见的字句里有“解氏欲夺鲛人矿权”“安洋矿脉名单”“五氏密约附件”。
得在天黑前把信笺拼起来理清楚,然后接苏珩走。
他迈开步子,往静思崖方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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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堂里,门关上后,解锦从高椅上站起来,踱到猫面前,居高临下看了会儿。猫蹲在原地,浅绿眼睛半抬着,与解锦视线平齐。
解锦又笑了笑:“颜色确实讨喜。”他走回椅边坐下,朝随侍摆手,“拿碟鱼来,喂它。”
鱼端上来,生的,切得薄薄的,码在白瓷碟里。随侍把碟子放在猫面前半尺远,退开。
苏珩低头看着鱼片,不动。尾巴收在身侧,耳朵朝后——像只警惕的、不敢靠近人类食物的怯猫。
解锦眯着眼:“不吃?野猫也吃鱼。”
苏珩余光扫过堂上每个人。曲君明走了,他一个人留在解氏正堂,四面都是暗桩,梁上至少有一张监听符。他不能动。
他慢慢低头,鼻尖凑近碟子边缘,舔了一下鱼片,又缩回去。耳朵压平,整只猫往后缩了半步,像被鱼腥味吓到了。
解锦看了他一会儿,移开目光,和旁边长老说起别的事。
苏珩缩在碟子旁,把自己团成一只无害的橘色毛球。心跳快得几乎发疼,但他把每一根毛都压得服帖,呼吸匀得像睡着了。
左爪搭在碟子边缘,爪垫底下压着一小片银鳞,曲君明给他的,说“如果出事就捏碎它”。
黄昏时阿鲤会来接他,他会好好地蹲在门槛里,等那个人推开解氏正堂的门,跨过门槛,朝他伸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