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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冬 ...

  •   冬月十七,愉仙国境内飘着白雪。

      曲君明奉石璃解氏家主之命,追杀一人——益淮苏氏的长公子,苏珩。益淮苏氏素来与曲君明所属的石璃解氏作对,专爱唱反调。而这位长公子,恰是曲君明的仇家。年少乞讨时,苏珩曾端来一碗饭,又故意打翻,还放猫挠掉他半条命。

      于公于私,苏珩都与曲君明有仇。

      可曲君明知道自己下不了手。

      那是恩人家的公子,杀不得。

      出发前解氏家主将他叫至跟前,说:“十日之后你若还交不出苏珩的人头,你那静思崖上的几卷残页,我便替你烧了。”

      曲君明没有说话。他低下头,看见自己握剑的手指在袖中慢慢收紧。

      那几卷残页是他花了七年时间从各处暗坊、旧墟、焚毁的府邸废墟里一点一点拼回来的。益淮苏氏当年满门被屠的真相,就藏在那几页焦黑的纸面里。他不能失去它们。

      但苏珩也不能死。

      在愉仙国绕了两圈,曲君明便打算回石璃,拿一句“找不到”交差。反正他只是个挂名长老,石璃解氏不会拿他怎样。

      可偏在他刚动完这个念头,身后木丛忽传来一阵窸窣声响。曲君明几乎同时握上腰间剑柄,凝神锁定那片木丛。

      没有第二声动静。

      等了一会儿,曲君明才极缓地转过身,眸光细细扫过木丛。枯枝被雪压弯,积雪簌簌落下,没有异动。

      可他分明听见了枯叶被踩踏的脚步声。很轻,却带着某种让人后背发凉的韵律——像一头受伤的兽,在暗处盯着猎人的后颈。

      曲君明半蹲下身,猛地对上一双微微发亮的东西——

      那是一双眼睛。浅绿色的,藏不住里头的灵气。而眼睛的主人,是一只浅橘色的猫,蜷在枯叶堆里,浑身脏兮兮地打着结,左前爪以一种不自然的姿势歪着,嘴角还沾着干涸的血痂。

      曲君明认得这双眼睛。

      十年前石璃街头,他还是个乞儿,蜷在苏氏府邸后巷的墙根下。那天他饿了两天,闻到巷口飘来的饭香,抬头看见一个八九岁的少年站在台阶上,手里端着一碗热腾腾的米饭。少年穿着一身浅金色的锦袍,眉眼细长,眼尾微挑,唇红齿白,像一株被养在深宅里的兰草。他身边跟着一只浅橘色的猫,脖子上系着一枚小巧的玉铃铛。

      “饿么?”少年问他。

      曲君明没说话,只是盯着那碗饭。

      那个少年走下台阶,把碗递到他面前。曲君明伸手去接——就在指尖快要碰到碗沿的瞬间,少年身后那只猫忽然弓起背,发出一声尖利的嘶叫,猛地扑了上来。

      曲君明下意识抬手去挡,猫爪挠在他手臂上,血珠顺着他的手臂往下淌。

      碗从他手里摔出去,扣在泥地里。米饭和血混在一起,沾了灰。

      曲君明捂着手臂抬头,却发现那个少年的脸色比他还白。少年站在原地,手足无措地看着那只猫,又看着他手臂上的血,嘴唇动了动,像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他身后的家仆快步上前将他拉开,低声说:“公子,这猫野性未驯,您不该带出来。”

      少年被家仆拽着往府里走,一步三回头。曲君明只记得那双浅绿色的眼睛——慌的,乱的,像做错事又不敢认。

      苏府的大门关上了。曲君明在巷子里坐了一整夜。

      后来他被苏氏旁支的一个老仆捡回去,养在柴房里。老仆给他上药时问他:“你恨不恨我家公子?”

      曲君明想了想,摇头。他说不出恨。

      那个少年端着碗走下来的时候,眼里的东西是暖的。挠他的不是少年,是那只猫。而那个少年被拽走时回头的模样,像是比他还疼。

      老仆叹了口气:“那孩子不坏,就是被养得太紧了。连伸手接别人递的东西都要先想一想是不是坑。”老仆又说,“你长得倒有几分像我家旧主的小公子。十八年前那场火里烧没了,你要是没处去,就留着吧。”

      老仆把他藏了三年,临终前攥着他的手说:“别寻仇。你还小。”

      曲君明没有寻仇。他入了石璃解氏的门,做了挂名长老,用了七年时间慢慢拼凑那场大火的真相。他只是想知道那些人为什么要杀苏氏满门。

      今夜在雪地里,那双浅绿色的眼睛又出现了。就算眼睛的主人缩在枯叶堆里狼狈不堪,可那抹浅浅的翠色他绝不会认错。

      苏珩。他竟然变成了猫。

      曲君明垂在袖中的指尖微微发颤。

      他花了二十年查苏氏灭门的真相,查到的东西越来越指向一个答案:益淮苏氏是被人构陷的。而他自己,此刻正奉命追杀这桩冤案的最后一条活口。

      苏珩不知道他是谁。那双眼睛看他,像在看一头随时会扑上来的野兽。

      曲君明把喉间的涩意咽下去,面上半分不露。他不能认。

      解氏的眼线无处不在,苏珩未必信他。他得先把人留在身边。

      “你好……?”曲君明小心地开了口。

      他怕猫,怕到了极点,却又不得不靠近。

      曲君明看着猫,猫也看着他。

      他慢慢蹲下来,从腰间解下一只药瓶。他把药瓶搁在猫跟前半尺远的地方,退了回去。

      “这是加速伤口恢复的。”他说,“你若信我,可以舔一些。”

      猫低头嗅了嗅药瓶,又抬眼看曲君明。那些警惕像薄冰一样,慢慢裂开一道缝。它犹豫了很久才低下头,伸出舌头舔了舔瓶口渗出的药液。

      曲君明屏住呼吸。他看着猫一点一点把药舔完,左前爪在舔药时微微颤了一下,疼得耳朵尖一抖,但一声也没吭。

      他垂下眼。

      一个解氏长老“碰巧”捡到一只猫还算合情理,一个解氏长老特意救下仇家的公子——那只猫活不过今夜。

      “你伤得太重了。”曲君明低声道,“我住在静思崖,那里没人去。你若愿意,我带你回去。路上我不碰你。”

      他脱下外袍铺在地上,起身走了几步,背对着那只猫。身后安静了很久,才听见枯叶被拖动的窸窣声——极慢,极轻,每挪一下便要歇上好一会儿。

      最后那一点小小的重量落在他铺开的袍角上,蜷成温热的一团。

      曲君明弯下腰,将袍子连同那团毛茸茸的小东西轻轻拢起来。猫在他掌心里僵得像块石头,浑身的毛都炸着,却没有挣扎。曲君明拢着它御剑回静思崖时,用灵素在怀前罩了一层薄薄的风障。怀里那团小东西越来越安静,像是终于撑不住昏了过去。他把手臂收紧了一寸——不敢太紧,怕勒到伤处,又不肯松。

      他御剑的方向偏了偏,绕开了石璃解氏主城那条最短的路线。

      到了静思崖,曲君明把猫安置在侧间蒲团上,搁了伤药、灵果和温水,然后退出去将门虚掩。

      他回了书房,把今日寻回的那卷残页摊开。纸页焦黑,边角卷曲,只依稀辨认出“益淮”“苏氏”“叁玖”几个字。他伏案细看,指腹抚过那些被火烧过的纸面。

      益淮苏氏,满门上下三百余口,一夜之间灰飞烟灭。愉仙国另三氏合力围剿,石璃解氏为幕后推手。安洋国的那场屠杀,距今已二十年。

      曲君明把残页收进匣中锁好,侧耳听了听隔壁——什么也没有。那只猫大约睡着了。

      他闭了闭眼。二十年了,他查到的每一块碎片都指向同一个结论:苏氏灭门是一场精心编织的构陷,解氏真正的目的远不止除掉一个对手。那些涉及安洋矿脉、鲛人龙骨、五氏会盟的记录越拼越触目惊心。可所有这些,都比不上今夜他把那只猫拢在怀里时感受到的那一点微弱的心跳。

      他吹了灯,在榻上和衣躺下。

      -

      侧间屋中,蒲团上空空荡荡。

      窗边立着一个人影,身形清瘦修长,披着一件旧外袍。月光从窗棂缝隙漏进来,照亮他半张脸:眉眼细长,眼尾微挑,下颌紧绷着,唇色苍白。

      苏珩靠在窗沿上,胸口剧烈起伏,手按着左肋——伤口又渗出血来。他喘了几口,抬眼望着窗外那间亮着暖黄灯火的屋子。

      他认得那灯火里坐着的人。

      今日在荒谷,他撞上解氏暗探,拼死化猫藏进石缝,以为要死在那里了。可那个人停了下来。

      曲君明。石璃解氏的挂名长老,一个他本该恨之入骨的人。

      猫身的苏珩可以“听见”他人的情绪。若心存善意,他便能听到鸾吟凤唱;若心怀恶念,他便会听到恶鬼低嚎。

      可他见到曲君明时,却二者都没听到——那声似空洞的梵音一般,伴着磬声悠悠消散,空空荡荡,仿佛听见世间众生无声的苦楚。

      苏珩没有听到过这种声音,自然也没法知道曲君明对他是什么态度。

      今夜那个人给他上药时,手指碰他都是小心翼翼的。这个人把他拢在怀里飞过山峦时,用灵素替他挡了风。这个人退出去之前把窗缝掩严了。

      苏珩攥紧窗沿,想趁化人之形翻进书房看一眼。可他太虚了,连这扇窗户都没能翻出去,就已觉得气血翻涌,灵素猛地一滞——撑不住了。

      他重重摔回蒲团上,变回巴掌大的橘猫,蜷在蒲团上大口喘气。

      灵府深处那道旧伤像被撕开一般,强行维持人形的灵素瞬间。

      苏珩知道自己这具猫身如今已成了牢笼。苏氏灭门那夜他从火里逃出来时,灵素被烧毁了大半,此后便落下一个要命的顽疾:只有情绪剧烈波动,或是身处几乎完全无光的环境时,他才能少依靠些灵素勉强变回人身。

      ……而平日里,他就只能是一只普通的猫,灵素封在灵府里,连开口说人话都做不到。

      今夜他靠剩下的灵素强行变回人身已是勉强,此刻灵素耗尽,至少一两个时辰内再也变不回去了。

      猫摔得晕头转向,左前爪的伤又裂开,疼得浑身一抽。它咬住嘴巴,没发出一点声音。它趴在蒲团上,盯着门缝外那一片遥远的暖光。灯光漏进来,细得像一根线,正好落在蒲团边缘。

      猫看着那光线,慢慢地往前挪了一寸。鼻尖碰到了光的边缘。温的。

      那个人的药瓶搁在它爪子边上,灵果切成小块,水碟兑好温水。那个人走之前把窗缝掩严了,怕风灌进来。

      苏珩把下巴搁在前爪上,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气音。

      那个人……究竟想干什么?

      会不会已经认出他了?

      它把脑袋埋进自己尾巴里,鼻尖那一点温热的触感像根线,勾着它慢慢坠进梦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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