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第 16 章 高冷小明 ...
-
日子就这样平平淡淡地一天天过。
李圭明初三那年的冬天,李工远刑满出狱。
这意味着他的平静生活即将被打破。
果然,周五放学,李圭明先送宋玉双到家,再走路回自己家,推开家门,熟悉的,厌恶的,难闻的酒味,立刻往他身上缠。
“哎哟,回来了。”李工远的声音嘶哑。
听到这个声音,李圭明额角一抽,眉头紧皱。
李圭明完全敞开门,看见了胡子拉碴的李工远,他大剌剌坐在沙发上,茶几上满是啤酒瓶。
这五年,李工远瘦削了很多,脸部凹陷得厉害,留一头青黑的寸头,这样的他看起来有种阴狠的凌厉感。
李工远抬头看向自己的儿子,他高高瘦瘦,约莫有一米八了,穿着黑色的外套,眉眼锋利冷淡,眼睛里藏着隐忍的情绪。
李工远踢了一脚滚落在地的酒瓶,意味不明道:“五年变哑巴了,就连一声爹也不喊给你老子听?”
好像只是随意的一句话,又像是从喉咙里恶狠狠地吐出来。
从前被他殴打的回忆涌上来。
李圭明滚了滚喉结,他没说一句话,自顾自往房间走。
猝不及防地,一只酒瓶朝着他的方向砸过来。
李圭明呼吸滞了一瞬,他往后躲,酒瓶擦过他的脸直直往墙上撞。
砰的一声巨响,玻璃四分五裂,碎片向四处飞溅开。
李圭明抬起手遮挡,一块碎玻璃刺进他的脖颈,割裂出一道血淋淋的伤口。
“在老子面前嚣张?!你也配?自以为是长大了就翅膀硬了?”李工远啐了一口,嘴巴仿佛吐出来一口浊气。
冬天昼短夜长,窗外天色暗了下来。
风声呼啸而过,听着有些凄厉。
室内不甚明亮的灯泡,发出灰黄的光,洒在破旧冰凉的陈设上,半点温馨没有。
李圭明神色阴沉,抬起手,指尖抚过脖颈的伤口。
手指浸上血丝,他低头看,眼中的情绪不断翻涌着,说不清是恨,还是怨。
“在里面过得怎么样?”李圭明神色晦暗不明,语气微微上扬,李工远听出了其中的挑衅意味。
李工远恨恨地看了他一眼,忍下翻涌的怒意,咬牙切齿:“你这几年不好过吧,臭婊子没回来找过你?”
看见李圭明表情一顿,李工远露出一副意料之中的样子,继续刺激他:“她当时压根就没想过把你生下来,要不是老子态度强硬,你这条命早就没了。”
“说这个有意义?想让我对你感恩戴德?”李圭明冷笑,鼻腔轻嗤:“别痴心妄想了。”
“妈的,老子稀罕你的孝心?!”李工远手指颤抖地拿出一支烟,迫切点燃,重重地吸。
他咬牙切齿:“你们一个个都是狼心狗肺的东西,老子他妈就该心狠一点。所有人都在怪我,难道就我有错?是我逼着你哥坐牢的吗?是我逼着你妈那个婊子干了龌龊事?!他妈的,是她不知廉耻!最后还有脸跑了,老子这辈子最后悔的就是那天没打断臭婊子的腿?!”
李圭明太阳穴突突地疼。
从他有记忆起,他的家就是混乱不堪的,充斥着烟酒味,打骂声,他像是生活在一艘摇摇欲坠的船上,风浪猛烈,船随时会翻。
印象里,没有陪伴他几年的妈妈,总是用厌恶的眼神看着他。
很多记忆已经模糊了,唯独那道始终带着厌恶的眼神,还有拳头砸在身上的痛感,越是想要忘记,越是清晰深刻。
不是已经过去了吗?为什么还是痛的。
而让他痛的罪魁祸首就坐在沙发上。
李圭明不知何时捡起了一块玻璃片,还是最大的一块。
青色的玻璃片染上他指尖的血迹。
他低着头,眉棱锋利,下颌线紧绷,略长的黑发遮住眼睛,看不清情绪,却可以感受到他的周身散发出很阴沉的气息。
李工远抬起被酒气染得迷醉的眼睛,看着李圭明落寞的样子,他莫名血液沸腾,心情大好。
“你难过个什么劲啊,还在意臭婊子?她可不在意你,恨死你了,在她眼里你是拖油瓶,是没用的垃圾,没有我,她会把你生下来?”
李工远心情甚好地仰头灌了一大口酒,忽然,一道黑影笼罩下来,酒瓶被另一只手掌控住,瓶口往他嘴里戳。
“咳咳咳……”李工远被酒灌得剧烈咳嗽着,他不断徒劳地挣扎,睁开眼睛,看到李圭明阴鸷狠厉的脸。
“你凭什么高高在上?你有什么资格说?你也没好到哪里去!”李圭明一字一顿道,语气透着恨,“没有你我就不用过这种生不如死的生活!我宁愿没有被生下来!”
李圭明手上的动作不停,李工远憋得满脸通红,呼吸快上不来,他暴怒地骂了声“畜生”,胡乱蹬脚,找准机会,狠狠地往李圭明的肚子上踹。
李圭明手一松,腰身撞上茶几,发出一声沉闷的碰撞声,疼得眉头一皱。
“畜生,杂种,去死,去死吧!”李工远满脸怒气,抓住了酒瓶,对准了李圭明的头。
酒瓶正要砸下去之际,李圭明眼疾手快地拦下,他虽然看着瘦,却很有力量感,轻而易举地夺过了酒瓶,随手扔到地上。
“今天谁死还不一定。”李圭明扬起唇,却没有丝毫笑意。
“妈的,几年过去,以为能骑到老子头上嚣张了?”李工远面部狰狞,手握成拳,朝着李圭明的脸上挥。
李圭明侧头躲避,嘴角抽了抽,发狠地拎起李工远的衣领,将他掼在地上,玻璃片抵在李工远的脖子处。
头撞上地板,李工远头脑晕眩,眼前发黑,他感觉到了脖颈上锐利的冰凉。
“有本事就捅死我啊。”李工远就算被拿捏住了最脆弱的部位,依旧露出令人厌恶的嘚瑟嘴脸。
“你以为我不敢?”李圭明一手死死地压着李工远,另一只手攥着玻璃片,眼眸黑黢黢紧盯着他。
“你当然敢了,五年以来没有探望过我一眼,你早就不把我当爹了,恨不得我在监狱里待一辈子。”李工远一瞬间脱了力,死气沉沉地躺在地上,眼神空洞。
“探望你?你做梦。”李圭明嘲讽地笑了声:“从来不是我没把你当爹。”
李工远沉默,身上不断地散发出浓郁的酒味和烟味。
李圭明沉吟片刻,忽地,饶有兴致道:“你向我道歉,为小时候的事道歉,我……”
李工远情绪又被点燃,打断他的话:“你放屁,老子没做错任何事,错的不是老子,我这辈子不可能向任何人道歉?!”
李工远恍然大悟的样子:“你为了小时候我打你的事记恨我?”他呵了声,“老子不过是教训了你几次,不过是为了不让你重蹈你哥的覆辙!”
听到李工远轻描淡写的教训两字,李圭明脸色变得极其难看,嘴唇动了动,却艰涩地发不出声音。
“你要为了这点事对亲爹动手。”李工远缓缓地吐出:“畜生不如的东西。”
“要不是老子在你小时候赏你一口饭吃,你早就饿……”
“闭嘴!”李圭明手心不断地冒汗,他几乎攥不住玻璃片,手指不住地颤抖,尖锐的玻璃碰上了脖颈,擦出了血。
李工远心下一慌,胡乱地骂:“狗杂种…畜生…”
李圭明眼中盛怒的气焰渐渐熄灭,沉重的呼吸缓缓地恢复。
玻璃块从松懈的指尖滑落。
忽然,沉重厚重的撞击声——
一拳落在了李圭明的颧骨上。
——
李圭明住的老式小区,隔街有一家网吧,位置很偏僻,平日里只有老熟客会去。
他从巷口走到巷尾,路灯昏暗,显得网吧亮着光的招牌格外醒目,他走到前台,开了一台的机子。
坐在老板椅上的男人约莫四十多岁,中等身材,偏瘦,穿着一件洗得褪色的灰色棉衣外套,他开口问:“要开几个小时?”
李圭明顿了顿:“十个小时。”
李圭明付钱后,男人告诉他:“二十七号机子,最角落那一桌。”
店里键盘敲得噼里啪啦响,时不时就发出一句暴怒的骂声,李圭明淡淡地回头望了眼,正要抬脚,男人自来熟地向他搭话。
“打完架不敢回家啊?”
罗德安一脸疲惫,看到少年颧骨上的红肿,提起了些精神,好奇地多嘴了句。
李圭明嗓音淡漠:“算是。”
“你是高中生?”
李圭明不是一个很容易不耐烦的人,但是今天发生的事,让他整个人疲惫不堪,实在懒得应付陌生人的搭话。
他含糊地“嗯”了声,很冷淡的模样,一边抬手揉了揉脖子,一边朝着最角落的那一桌走。
找到二十七号座位,他坐下打开了电脑,之前他被江梓轩拉着来过几次网吧,所以动作还算熟练,不过他不喜欢打游戏,于是点开了社交软件。
他上个学期花两百块买了一部二手手机,总体还行,就是电量耗得快,就算不玩也会耗电。
他刚才拿出来就发现关机了。
李圭明的联系人屈指可数,但他还是把宋玉双置顶了。
电脑刚开机有点卡,等待的间隙他懒洋洋靠上椅背,盯着置顶的头像看。
这个头像,是对着小黄的旧相片拍下的,所以看上去有些模糊。
意料之中,十几秒过后,宋玉双的消息弹出来。
晴天小玉:【今天作业写得好快,太开心了!】
隔了十分钟,又发了一条过来。
晴天小玉:【今天的自习课有人逃课了,班主任很生气,就给我们灌了一大堆的心灵鸡汤。】
【我讨厌听这些,压力好大。】
【才开学一周,我就厌学了。】
【明哥,如果和你同岁就好了,如果和你同一个班级就更好了。】
看着这些话,李圭明似乎能幻想出宋玉双或高兴或烦恼的模样。
她的情绪总是很外放,高兴的时候像一只蹦蹦跳跳的兔子,难过的话,就一副丢了魂的丧气模样,唉声叹气,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
不过她的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上一秒还悲痛欲绝,下一秒便雨过天晴嬉皮笑脸。
李圭明隔着屏幕摸不准她现在的情绪,敲字,删删改改,持续了几分钟,最后发出干巴巴的一句:【不要胡思乱想。】
晴天小玉:【好冷漠…】
【怪不得我的同学们个个说你看上去高冷…现在我明白了】
【你改个昵称吧,就叫高冷小明。】
【我想了想,觉得这个昵称起得太好了。】
李圭明皱了皱眉,明晃晃的嫌弃:【好在哪?】
晴天小玉:【别人一看昵称就知道我们的关系很好啊^^】
宋玉双一边笑嘻嘻地回复消息,一边拿着水杯走到厨房打水。
路过冯莲的房间,她脚步顿住。
努力压住却无法遏制的咳嗽一声声地传出来。
这是奶奶的老毛病了,但她一直不怎么重视,只有每次严重到受不了的时候,才会去诊所买药吃。
宋玉双脸上的笑意顿时消失,她侧头,默默地看着紧闭的房门。
她担忧地抬脚往奶奶房间走,到了门前的时候,里面安静下来,奶奶应该睡着了。
宋玉双打了水回到房间后,垂着睫,眉目沉郁,安安静静地坐在书桌前。
她打开手机,看到李圭明还没回复她。
她没多想,打字:【奶奶的身体状况很不好,我想让她去医院做一个全面的检查,可是她总能找到理由拒绝我。】
【她经常生病,让我很不安。】
【现在我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
宋玉双无论有什么事都会告诉李圭明,现在她的烦恼也要告诉他。
她把手机一撂,趴着桌上,脸埋在臂弯里,只有眼睛露出。
这次李圭明回复得特别快:【明天我陪你一起劝她。】
宋玉双的视线移到手机上,看着屏幕里的字,不安的心得到慰藉,她总算没那么焦躁。
书桌前摊的是一本很小的本子,她有两本日记本,一本中规中矩地记录生活小事,另一本是她情绪的宣泄处,她保存得很隐蔽,从来没人看过。
宋玉双直起身子,握起圆珠笔,房间柔和的光勾勒出她单薄的身影。
房间一片宁静,她放下笔的时候,手机响了声。
是李圭明发来的消息:【别想太多,早点休息。】
宋玉双不可置信地看着屏幕,令她诧异的不是他发来的消息,而是他的昵称。
高冷小明。
这个昵称宋玉双料定李圭明绝对不喜欢,甚至可能会很嫌弃,她发消息的时候原本就只是为了打趣他。
她完全没想到他真的换了昵称。
宋玉双愣了片刻,忽地,清浅地笑了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