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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第41章 碑 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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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后第三个月,碎骨街的人开始习惯新世界了。
老赵的便利店门口,排着队。排队的人类在买烟、买泡面、买电池。队伍中间夹着两个狼人——下夜班的,在买早餐肉包和十斤装冻肉。还排着一个年轻吸血鬼,拎着保温箱,来取他订的二十盒人造血浆。
队伍挪得很自然。没人多看谁一眼。
「老赵,」狼人哥们儿接过冻肉,扫码,付钱,「你们这条街,现在胆子是全城最大的。」
「胆子什么胆子。」老赵打着收银机,头都不抬,「都是街坊。街坊买东西,收钱,天经地义。」
「别的地方可不这样。我表哥住城东,那边的人类见了我们绕道走,商店都不让进。」
「那就让那边的商店穷死去。」老赵把找零拍在台面上,「做生意讲究什么?讲究一个『三六九等都是客』。你们狼人,一顿吃我三十斤肉——你们是我最好的客。」
狼人哥们儿哈哈大笑着走了。队伍继续往前挪。
修车铺那边,卷帘门「哗啦啦」卷起来。我探出头,对着便利店的方向喊:「老赵!帮我留一份三明治——晚上要修一辆老爷车,得吃到后半夜!」
「知道了!」老赵吼回去,然后嘟囔,「修车修到后半夜……你那铺子的招牌,要不要我找人把那两个坏掉的字母换了?」
「换了!」我喊,「开张就要有个开张的样子——」
「钱谁出?」
「赊着!」
「想得美!」
隔壁洗衣店门口,那只黑猫蹲在老位置,眯着眼睛,看这一条街的人来人往。
第一个月,是流言的月份。
「听说了吗,城西仓库那儿,夜里有大东西走动——」「我表弟是警察,他说上头封锁了二十多条街——」「什么吸血鬼狼人,都是编出来掩盖化学品泄漏的——」
第七街坊的王秀兰阿姨,五十九岁,退休纺织女工,对这一切的应对方式非常简单:该买菜买菜,该跳操跳操,该腌咸菜腌咸菜。
直到那个周四的傍晚。
她在楼道里发现了一个「人」。一个姑娘,倒在五楼半的拐角,脸白得像纸,嘴唇青灰,太阳穴上全是冷汗。
王阿姨干的第一件事是掏手机打急救电话。第二件事是伸手去探鼻息——姑娘还有呼吸,但凉得吓人,凉得像刚从冰柜里抬出来。
「姑娘?姑娘你听得见吗?你有低血糖是不是?」
姑娘的睫毛颤了颤,睁开一条缝。那双眼睛不是黑色的,是深棕色里透着暗红,在昏暗的楼道里,像两粒烧到最后的炭。
「别……打电话……」姑娘的声音像砂纸,「阳光……我没有……避光……」
「什么阳光?都傍晚了——」
王阿姨说着,下意识往窗外看了一眼。夕阳的最后一缕光正斜斜地切进楼道。
那缕光扫过姑娘的手背。手背上「嗤」地升起一缕白烟。
王秀兰这辈子没读过什么超自然应急手册。她做的决定来自一种更古老的本能:老太太一把拽下自己身上最厚的外套,罩在姑娘身上,然后手脚并用,连拖带抱,把人弄进了楼道尽头那间没有窗户的杂物房。
她守在杂物房门口,替姑娘跟赶来的救护人员扯了个谎——「人已经缓过来了,先回自己家了」——扯谎的时候心跳如鼓,扯完手心全是汗。
三天后,姑娘来了。站在王阿姨家门口,苍白,修长,穿着不合身的下城区旧衣服,手里拎着一网兜水果。
「谢谢您。那天。」
王阿姨把她让进屋,倒了热水,盯着她看了三分钟,问了三个问题:
「你是不是,电视里说的那个——吸血鬼?」
「是。」
「那个烟,是不是阳光晒的?」
「是。」
「你喝人血吗?」
姑娘沉默了一下:「我喝人造血浆。但以前……喝过。」
王阿姨点点头,起身,从橱柜里翻出一罐自己腌的糖蒜,塞进姑娘手里。
「行了,我知道了。」老太太说,「血不血的,谁还没点难处。我老头子生前就好一口白酒,一顿没喝就摔碗。你们这个跟戒酒差不多吧?」
「……差不多。」
「那就有救。」王阿姨挥挥手,「人啊,只要有个戒不掉的毛病,就还是个人。神仙才没毛病。」
姑娘抱着那罐糖蒜,站在王阿姨家的灯光下,站了很久很久。
后来,碎骨街周六茶话会上,大家会看到一个苍白的红衣女子,安安静静地坐在人群里。有人问她怎么开始来的,她想了想,说:「有人给了我一罐糖蒜。她说——有戒不掉的毛病的,就还是个人。」
我一开始以为她说的是伊莎贝拉——那姑娘和她一样苍白,一样红衣。后来才知道不是。是另一个姑娘,斯特恩氏族留驻下城的年轻吸血鬼,差点死在下城区第一缕没躲开的阳光里。
但糖蒜的故事传开了。伊莎贝拉听了,沉默了很久,说了一句:「王阿姨家的茶话会,替我留个位置。」
从那个周六开始,碎骨街的茶话会上,多了一个安静的红衣身影。
而王阿姨腌的糖蒜,从此多腌了三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