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夜流光相皎洁》兆佳书窈

29、第 29 章 莲塘忆往昔

　　笠泽的青莲岁岁开落，自润玉与冰宁携手羽化，化作塘中并蒂莲，倏忽已是数百载。
　　这一日秋光柔和，锦觅同旭凤专程赶来笠泽。佑安、静姝早已等候在湖畔青石旁。九安、花灵在远处莲丛嬉戏，四下清静，正好容长辈细说尘封万古的旧事。
　　静姝望着万顷碧波间那株相依相生的并蒂莲，心底积存多年的疑惑终究难以按捺。
　　从小到大，她总察觉父亲眼底挥之不去的沉郁，即便归隐笠泽、朝夕安享平淡，偶尔独处之时，眉宇间依旧藏着旁人看不懂的挣扎。从前不敢贸然追问，如今时机恰好，她轻声开口。
　　“父亲，母亲，孩儿心中存有许多疑问，关于父辈往昔旧事，盼望二位能够坦诚相告。”
　　旭凤缓缓落座，目光落在莲塘，神色悠远。锦觅轻轻一叹，率先开口。
　　“今日，便将当年九天所有纠葛，一一说与你们知晓，包括你父亲润玉，与我昔日那段往事。”
　　佑安身躯微顿，凝神静听。
　　锦觅缓缓叙起千年前的前尘。说起昔日璇玑宫冷月，彼时尚是夜神的润玉孤身寂寥，她懵懂无知的善意，成了困在寒夜里的润玉眼中唯一一缕微光。
　　润玉曾倾尽心意追逐这束光亮，押上尊严、前程，妄图抓住一份救赎。可心意勉强不得，她与生俱来的爱慕，自始至终归于旭凤。她感念润玉一次次出手相护，敬重他的隐忍坚韧，可友情与恩情，永远替代不了男女情爱。
　　“很多年后我方才懂得，那时润玉倾心的，或许并不全然是我。长久困于黑暗之人，偶遇一点暖意，便会死死攥住，当做活下去的寄托。”锦觅语声清淡，“可我天性惧怕沉重的仇怨与无尽挣扎。他心底埋藏万年伤痛，层层枷锁缠绕灵魂，那片漫无边际的长夜，我没有勇气踏入，更无力长久相伴。”
　　旭凤接续她的话语，从容道出两段情缘根骨的差别。
　　“我与锦觅是同类人。我们向往山河辽阔，厌烦权谋厮杀，渴求轻松自在的岁月。霜花遇火凤，是本能的吸引，相处坦荡热烈。我们所求，是远离纷争，共享人间烟火。”
　　他转头望向佑安、静姝，郑重说道：
　　“而你们的父母，是截然不同的相伴。润玉一生受尽遗弃、冷落、迫害，心底填满深入骨血的匮乏与不安。他需要的从不是一阵转瞬远去的暖风，而是一处可以永久停靠的岸。冰宁恰好是这方岸。
　　天下所有人仰望润玉，看见的都是天帝的威仪、应龙的权柄。唯有冰宁，看见褪去冕服之后真实的他。接纳他的执念、伤痕，接纳他光明与阴暗并存的全部过往。不必逼迫他强行遗忘苦难，愿意日复一日，陪着他慢慢和宿命和解。”
　　静姝鼻尖微酸，瞬间懂了长久以来的困惑。
　　原来父亲眼底挥之不去的挣扎，根源早在少年之时便已埋下。洞庭囚禁，母子隔阂，天庭冷眼，求而不得的执念，一桩桩，一层层堆积于心。纵使后来卸下帝位，坐拥笠泽安稳，万古创伤烙印神魂，不可能彻底消散。
　　从前她只看见父亲温和从容，却不知这份平静之下，藏着多少漫长岁月的自我拉扯。
　　佑安默然良久，轻声发问：“孩儿还有一事始终不解。后来父亲与母亲万事圆满，儿孙绕膝，为何最后依旧选择携手共赴鸿蒙，一同羽化？另外，我们只知晓父亲仙体常年抱恙，却始终不清楚病根自何而起。父母彼时尚且安稳度日，何以仙元不断衰败？恳请二位据实相告。”
　　锦觅望着塘中并蒂莲，柔声缓缓道来。
　　“你们父亲润玉一身伤病，根源要追溯至万载之前。年少困于洞庭湖底，常年受极寒冰水侵蚀龙躯，修行根基本就受损。此后历经数次纷争，旧伤反反复复，始终未能彻底痊愈。
　　待到平定魔界之后，他体内淤积浓重魔气难以肃清。万般无奈之下，请旭凤以至尊神火相助，焚烧涤荡魔气。应龙属水，凤凰神火至阳至烈，水火本源剧烈相冲，旧伤叠加新创，重创龙灵。
　　再加上登上帝位之后，常年为三界万民夙兴夜寐，心力消耗无止无休，本源仙元自此开始缓缓流失，再也无法恢复如初。”
　　“你们母亲的情况，更是令人叹息。眼见润玉龙灵日渐衰微，随时有溃散之危，冰宁甘愿分出半身青莲本源灵力渡给他，用以稳固龙灵、滋养伤势。自那一日起，她自身便只剩下半数灵力，仙基已然缺损。
　　往后数千载春秋，她常年不眠不休，持续调动残存灵力日复一日为润玉调和伤势，自身灵力持续消耗，再难补足。若她只求独善其身，闭门静心修行，尚可延续无尽仙寿。”
　　话音落下，锦觅接着徐徐开口，由她道出冰宁心中所愿：
　　“润玉心里清清楚楚，自己旧伤积重难返，大限日渐逼近。千万载孤寂刻入心底，绝不愿留下挚爱独自长存世间，年年守着莲塘承受相思煎熬。
　　可你们母亲的心意，远不止怜惜宽慰。相伴数千载，二人荣辱与共，于冰宁而言，无论有无半身灵力损耗，无论润玉是否身染沉疴，她本心早已甘愿与他生死相随。就算前路没有病痛折磨，她亦不愿独活，一心盼着来日同赴鸿蒙，永不分离。
　　待到润玉仙元慢慢溃散之际，她主动散尽余下所有灵力，舍弃最后的生机，追随润玉一同归去。
　　二人羽化之时，早已提前备好书信遣人送出，一封送往天界交予佑安，一封送至魔宫交到静姝手中。外人只道二人机缘巧合一同寿终，殊不知，信中早已写明，这是他们深思熟虑、心甘情愿做出的抉择。”
　　锦觅顿了顿，眼底漫上一层怅惘，说起当年最后的相聚：
　　“还记得当年，我们带着棠樾、九安与花灵前往笠泽小屋探望你们父母。那日润玉看似神态如常，实则全程皆是依靠冰宁源源不断渡送仙力勉强支撑。旁人难以察觉，我却一眼看出他龙灵摇摇欲坠，撑不了许久。
　　我唯恐静姝留在笠泽，你父母不愿意让你们看见他们虚弱的样子，更不愿意让你们看见分离之苦，我这才寻了由头，执意带着静姝与孩子们先行离开。彼时你们心中或许不解，时至今日，应当明白我当日的用意。”
　　静姝听到此处，眼眶顷刻泛红。昔日笠泽相聚的画面重回脑海，她那时只当是寻常离别，万万未曾想到，那便是与父母最后一面。原来那些父亲刻意掩藏的疲惫、偶尔独处时默然的神色，此刻全都有了答案。
　　佑安心口沉沉，低声问道：“原来这么多年，父亲总是不动声色隐忍不适，不愿让我们儿女忧心，故而一直刻意遮掩……母亲更是默默付出这么多，从未向我们吐露分毫。那封家书，我们珍藏至今，从前读来尚有许多不解，今日听闻全部前尘，终于读懂信中字句。”
　　“正是。”锦觅点头，“润玉素来要强，一生习惯独自承担一切。他不愿你们牵挂担忧，竭力维持从容平和的模样。当着儿孙，极少展露病痛。唯有冰宁，日日相伴左右，清楚他每一夜难以安眠的苦楚。”
　　旭凤缓缓补充：
　　“世人大多看见传位归隐、莲湖相守的圆满，却不知这份安宁之下，是长久与旧疾的相持。
　　冰宁最难得之处便是，她爱慕的从不是天帝尊荣，仅仅是润玉本人。荣华相伴，磨难相守，为他损耗本源亦无怨无悔，就连最终的归途，也决意不离不弃。
　　两段缘分，没有对错，只是所求不同。
　　我与锦觅，适合并肩奔赴旷野，共赏世间繁花；
　　润玉与冰宁，适合相守寒潭，彼此容纳万古伤痕。
　　当年润玉强求不属于自己的微光，终究落空；所幸兜兜转转，遇见懂得他全部苦楚之人。”
　　静姝潸然落泪，心中万千迷雾尽数散开。
　　她终于读懂父亲沉默之下的挣扎，读懂父母之间生死相随的深情。
　　原来笠泽那些温柔静好的朝夕，是父亲跨越千万载苦难换来的迟来圆满；原来那场从容的携手羽化，不是无奈的结局，是二人彼此许诺、不离不弃的永恒相守。
　　昔日读母亲留下的书信，只看见淡淡的叮嘱与宽慰；此刻知晓所有隐忍与牺牲，一字一句沉甸甸落在心头。信中那句“此生得与你父亲相逢相伴，鸿蒙之路，亦不愿独行”，此刻终于明白其中分量。
　　佑安与静姝并肩立在莲池岸边，静静凝望着水中那株紧紧相依的并蒂莲。千言万语堵在心间，二人在心底默默向父母低语。
　　父亲，母亲，我们终于明白了。明白了你们为何执意相守一生，明白了彼此为对方倾尽一切，默默承受了多少煎熬与牺牲。读懂了家书之中的心意，懂得携手共赴鸿蒙，从来不是无可奈何，而是你们心甘情愿的选择。
　　微风掠过湖面，碧绿莲叶轻轻起伏，那株并蒂莲花枝缓缓温柔摇曳，水波荡漾，似是远在鸿蒙深处的父母，听见了儿女心声，遥遥给予温柔回应。
　　清风拂过，万顷莲叶簌簌轻响，莲香漫遍湖畔。
　　跨越数百年时光，尘封旧事终于完整摊开。佑安与静姝站在塘边，心中彻底明白了父母所有的悲欢、执念、隐忍、抉择与归宿。

作者有话说

莲塘忆往昔，锦觅说出曾经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