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自由 他想起那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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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诚到陆公馆时，已经是晚上八点多了。
书房的门虚掩着，透出一道暖黄的灯影。赵诚推门进去，陆承州正靠在窗边的皮椅里，手里摊着一本英文书，书页上压着修长的手指。
他抬眼扫了一下，挑眉：“这么晚过来，有事？”
赵诚自己拉了把椅子坐下，松了松领口，语气里带着一丝压不住的笑意：“有一桩趣事，我实在等不到明天，非得今晚跟你说了不可。”
他二人年龄相仿，既是上下级，也是挚友。没有外人的时候，姿态便放松许多。
佣人端了果汁上来，赵诚摆了摆手：“不用了，今天喝了快两壶茶了，再喝下去就撑死了。”
陆承州慢悠悠接了一句：“人家请你去喝酒，你光喝茶？”
跟赵诚不同，陆承州的亲戚不算多，而且他的地位摆在这里，不是三服以内的亲戚，压根也请不动他。正月里，除了当局官员的那些应酬，陆承州倒是难得的轻松。
赵诚笑了：“要不是沾了您这位督军的光，哪来那么多人排着队敬我？”
他说着往椅子上一靠，把今天碰上齐宗翰的事一五一十地讲了，最后从大衣口袋里掏出那张泛黄的身契。
听到“小荞”的名字，陆承州翻书的手指顿了一顿，目光落在那张纸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重新落回书页间。
“.....这就是你专程来找我的原因？”他没有抬头，又翻过一页，“人家要把人送给你，你跑来跟我说什么？”
赵诚说：“人是我们俩一起救的。如今麻烦来了，你可不能让我一个人担着吧。”
陆承州瞥了他一眼：“你最近很闲是不是？”
“......”
跟赵诚先前预测的一样，陆承州还不至于为了个女人去帮齐家。商港这事是督军府一力推的，齐家在里面作梗，他不惩戒就不错了，更别提帮忙。
不过赵诚总感觉，那姑娘还是有几分特殊的。
他慢悠悠叹了口气：“就是可惜了。这么好的姑娘，不知道齐家要把她卖给谁......”
“觉得可惜，那你收过去不就完了。反正你房里也没人。”
赵诚摆摆手：“你可别害我。婉君那个脾气，我怕她一枪崩了我。”
谢婉君是陆承州的表妹，也是赵诚定了终身的未婚妻，如今正在法国留学，还有一年才回来。
赵诚见陆承州没有再开口的意思，便说：“那我明天就把身契还给他。这种旧朝廷的产物，看着就让人不舒服。但人家家里的事，咱们也不好插手......”
陆承州的眼睛还落在书上，一行行密密麻麻的英文横在他面前，他却盯着同一行字看了很久。
他想起那双蓄满泪水的眸子。
美貌如果没有与之匹配的家世，只是一种灾难。
于他而言，不过是抬抬手的事。于那个女孩子而言，却是一辈子。
他放下书，抬眼看向赵诚：“你去一趟临溪吧。该怎么做，不用我教你。”
赵诚笑了。
他忽然觉得，也许自己比陆承州本人都更了解他。
小荞没想到自己还能再次见到赵诚，还是在临溪齐家的老宅里。
“先生......”她一开口，鼻子就带了几分酸意：“对不起，是我给你们添麻烦了......”
自从上次被齐宗翰叫过去问话，她心里就一直吊着一块石头，总觉得接下来要发生什么。至于发生什么，她说不准。但今天看见赵诚出现在这里，她便猜测肯定是那天的事给人家带来了麻烦。
再次见到她，还是熟悉的委屈巴巴的哭腔，赵诚忍不住笑了：“我还没开口，你怎么先哭上了？”
齐宗翰识趣地退了出去，把花厅留给了二人。
赵诚安慰她：“你不要多想。并没有给我们添什么麻烦。”
“真的吗......”
“真的。”
赵诚有些无奈地挠了挠眉心。他向来应付不来这样柔柔弱弱的姑娘，话重了怕她哭，话轻了又怕她听不懂。还是婉君那样的好，有话直说，不爽了就跟他吵一架，吵完了两个人就都痛快了。
他简短地说了一下情况。小荞还没从“自己被齐家送了人”这件事里缓过神来，就见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在她面前晃了晃。
“你的身契，我已经拿去县里销了档。从今天起，你不再是齐家的奴婢。你是自由身了，想去哪儿都行。”
小荞呆呆地接过那张纸。
上面写着她的本名——宋小荞。底部有她爹妈的手印，有齐宗翰的签名，有官媒的印章。
今天早上，她还在厨房里剁馅，替大太太包馄饨。不过两个小时，有人告诉她，她自由了。
她捏着那张纸，指腹轻轻蹭过那排暗红的印记，像是攥着一件还不太敢相信是真的东西。
“你老家那边还有人吗？”赵诚问，“要是远的话，我让人给你买张火车票。”
小荞张了张嘴，没有答上来。
老家......她只依稀记得是在北边。她爹妈当年逃荒到了这里，养不活几个孩子，就把她卖给了齐家。她连爹妈长什么模样都不记得了。他们是生是死，她不知道。往北走多远才是家，她也不知道。
她自由了。可以想去哪儿就去哪儿。可是，她能去哪儿呢？
她捏着那张身契站在原地，“我......我不知道......”
赵诚也不意外。他去县里销档时，特意让档案室查过，没有查到宋家夫妇的来路。这些年流民太多了，像小荞这样的孤女不计其数。穷人家要卖孩子，总是优先卖女儿。至于儿子，再怎么苦，也是要留在身边的。
这么一想，心里又生了几分同情。
赵诚说：“要是你信得过我的话，就去收拾收拾东西，车子在外面等着。”
小荞抬头看向他。
她跟这位先生不过见了两次面，可不知道为什么，她心里就是觉得他是可以相信的。
按理说她在齐家住了十一年，齐家供她吃穿、没有苛待过她，她应当把这里当作家才是。
可当这个人说要带她走的时候，她心里竟没有一丝留恋。
她又想起前几天，齐斯年要回学校的前一晚，她端水给他洗脚，洗着洗着，齐斯年的呼吸就重了起来。
他把她搂在怀里，叫着她的名字：“小荞......你别嫁人了......齐家养得起你......”
小荞在他怀里挣扎着，不知怎么，忽然想起那天的暗巷和那两个车夫，那股令人作呕的感觉从胃里猛地翻上来。
她垂下眼睛问：“以后你的太太进门了，她还能容得下我吗？”
齐斯年的动作一顿，小荞趁机从他怀里挣脱开。
这段时间，府里都知道常家三少爷想娶她做小。齐慧秀冲到她屋里，劈头甩了她一耳光，又指着齐斯年的鼻子骂：“你有贼心没贼胆，让她在府里勾三搭四，丢的是谁的脸！”
齐斯年也舍不得把她让给常然，就去找大太太，说可以收小荞，但不能当姨太太——还是当丫鬟，府里人知道是怎么回事就行了。
仿佛“丫鬟”两个字盖在头上，他在同窗面前就还能站得直。
小荞没有读过书。可她觉得，齐斯年学的那套新思想不是这样的。
他嘴上说着喜欢她，嘴上说着“人人平等”，可是这么多年，他都没有帮她销了身契。明明对他来说，是很简单的事。
对他有好处的平等，他是要的。对他没好处的平等，他是不要的。
可那两位先生，跟她素不相识，先是救了她，给她买衣裳，安排船送她回家，一路上规规矩矩的，没有半点冒犯。如今又把身契还到她手上，说她想走就能走。什么也不图。
这样的人，小荞有什么可疑虑的呢？
她很快就把东西收拾好了，一只旧皮箱，一个包袱，拢共就这么些。齐斯年送她的那些东西，她一样也没有带走。
赵诚坐在驾驶位上，等她上了车，发动了引擎。车子驶出巷口，沿着青石板路往镇外走。
小荞坐在后座，看着窗外的街景一帧一帧往后退，忽然想起一件极要紧的事，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先生，我甚至都不知道您的名字......”
她说着悄悄打量了一下这辆车。跟上次那辆不太一样，没那么宽敞，也没那么气派，像是换了一辆普通些的。可对她来说，还是一样新奇。
赵诚从后视镜里冲她笑了一下：“我叫赵诚。”
小荞点了点头：“赵先生......真的很谢谢您。”
赵诚握着方向盘，语气随意：“不必谢我，是上次另一位先生的主意。你还记得他吧？”
小荞心说，那是她平生见过的最英俊的男人，怎么会不记得。
“那我也得当面谢谢那位......”小荞也不知道他叫什么。
“他姓陆。”赵诚说：“我先带你去见他。”
小荞咬了咬唇，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赎身的钱......我会还您和陆先生的。”
她可不认为，齐家会平白无故地放她走。能让他们松口，放弃常家的三百块钱和一套门面，那赵诚给出的东西一定比这更值钱。
小荞也不知道自己这辈子能不能赚到那么多钱，可哪怕是一点一点地还，她也是要还的。
赵诚听了，觉得这姑娘身上倒是有些难得的朴实。她从不觉得自己得到的东西是理所应当的，别人对她好，她就想着要还。
赵诚说：“你别多想，我们一分钱没花。”
这话不全是在宽她的心。
对齐家那几块地，督军府本就没打算空手套白狼。拿齐老太爷的旧账做文章，不过是为了逼齐宗翰早点把征收协议签了。
真要把他那百亩良田没收了，不出半月就会闹得人心惶惶。毕竟如今这些地主，有哪一家的底子是干净的？一个没收，整个宁安省都要跟着跳起来，反倒坏了商港的大事。
赵诚跟县长通了气，两人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把齐宗翰唬的一愣一愣的，还以为督军府给自己撑了腰，赶紧把征收协议给签了。
当然，其实就算没有这出戏，齐宗翰也会把小荞的身契送过来。那种人，只要觉得能搭上督军府的边，哪怕只是一道影子，也会把手里最值钱的牌押上去。
小荞自然是不知道这里面的弯弯绕绕，只觉得他是不想给她压力，便默默记在了心里，连同上次那件旗袍的钱一并算着。
现在她是自由身了，总能找到活计，有了薪水，慢慢还，总能还完。
想到这里，小荞又不免心中黯然。她十一年没离开过齐家，外面谁也不认识，能去哪儿谋差事呢？
“赵先生......”小荞犹犹豫豫地开口：“您知道在哪儿能找活儿干吗？我会做饭，洗衣服，缝缝补补，什么都能干。”
她想着，只要人勤快，总不会饿死的。
赵诚心里一动。
他正琢磨着这事怎么开口，她倒自己先提了。她既有这个意思，那自然再好不过。要是她不愿意去，他还真不好勉强。
“说起来，我这边恰好有个差事。”他说：“你既然在齐家做过，想必也不会介意去别人家当佣人吧？就是跟主人家签个契约，按月结钱，做得不顺心了，随时可以走。”
小荞忙点头：“我愿意的！”
她曾听人说过，城里的佣人跟府里的丫鬟不一样，主人不会随便打骂，做得不好顶多就是辞退，说是人人都有“尊严”。听起来就比当丫鬟好。
赵诚笑了笑：“不过这事我现在还说不准，得看主人家的意思。你一会儿在他面前好好表现，就当这是面试......”
小荞大概猜出“面试”是什么意思，用力点了点头。只觉得这两位先生真是神仙一样的人物，什么都帮她打算好了，说话之前先问她的意思，从不逼她做什么。
她在齐家住了十一年，从来没有人跟她说过“你自己决定”“你想去哪儿就去哪儿”这样的话。这种感觉她从前想都没想过，如今落在身上了，反倒有些不知该怎么接着才好，只觉得胸口那一块空荡荡的地方，像是被人用温水慢慢灌满了。
“还有......”赵诚看了她一眼，笑着说：“别再动不动就掉眼泪哦。”
小荞脸上一热，连忙应道：“不会的。”停了一下又问：“主人家是哪位？”
赵诚把方向盘打了半圈，车子拐上大路。
“就是那位陆先生。”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自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