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3、随便你,哦,发吧 他开始说反 ...
-
讲戏过去三天,"口是心非"四个字在三号棚活了下来。
周二的茶水间,灯光组的小伙子分零食,对方摆手说"我不吃",他把袋子往前一递:"口是心非。"周围笑倒一片。周三的盒饭时间,统筹催场务收器材,场务说"马上",统筹端着饭盒回他三个字:"口是心非。"
一个词能活成这样,说明它填补了空缺。剧组这地方,嘴和脚打架的话,本来就多。
她听见的时候没吭声。这个词的出处是她——专利在她,她不收版权费。
讲戏的事,她原以为翻篇了。周一讲完,周一晚上存稿,周二通告照跑。能翻篇的事她从来不回头看——这是密室教她的规矩:客人出了门,这一场就结束了,下一场的客人不认识上一场的你。
周三上午,她对着电脑,忽然想起一件事:讲戏那天说的动线、怕点、"随便你"的拆法——全是口头的。口头的东西,风一吹就散。他的记性再好,拍到第八周第九周,谁保证不忘?
她把那天的东西一样一样整理出来。动线三条,每条配了批注:第一条写"脚步不用设计",第二条写"进门到台子之间,目光不扫两边",第三条写"邮筒在动线外,但余光必须过它"。怕点一条写了半页——什么是怕点,怎么用怕点,举了两个店里的例子。"随便你"的拆解放最后,写完她看了一遍,删掉了两个形容词。一共三页。标题想了半天,那些花哨的她都不会,最后老老实实写了六个字:邮差角色备注。
整理完,问题来了:怎么给他?
当面递,她跟他的见面机会都在片场,人多的地方,递材料这种事会被人看见——被人看见不要紧,被解读也不要紧,她只是不想给任何人添话题。
微信发,发什么话,她打了三版。第一版:"沈老师,我把讲戏的内容整理了一份。"——太正式,像交作业。第二版:"沈老师,那天说的东西,我写下来了。"——太随意,像小学生。第三版打到一半她把手机放下了:一个工作往来,被她过成了谜题。
最后定稿:"沈老师,那天讲的动线和怕点,我整理了一份文字版。需要发您一份吗?"
发送。
回复来得不慢。语音,两秒。
她点开,就两个字:"随便。"
她把语音又听了一遍。不是听内容,是听那个尾音——"便"字收尾的时候,音是往上挑的。
上挑的"随便"。她按字面处理:随便,就是可发可不发。可发可不发,多半就是不想麻烦她。
那就不发。她回:"那算了。"
对面回得快:"哦。"
她看着这个"哦",心里替这场对话画了句号。"哦"这个字她在店里天天听——同事交接班,客人回话,都是一个"哦":短,平,不带尾巴,汉语里最省事的关门声。也对。工作往来,问过了,答过了,句号了。
她放下手机去倒水。水杯接满,还没端起来,手机响了一下。
一条新消息。两个字。
"发吧。"
她端着水杯回到桌前,盯着那两个字。
有什么东西卡了一下。不是消息本身——工作消息,发或不发,都正常——是这三条消息摆在一起的样子。
她把语音又点开,听了第三遍。上扬的"随便"。
她把"哦"看了一遍。平的。
她把"发吧"看了一遍。也是平的——但它来得不情愿。前面两道门都关上了,这一扇没关严。
职业病在这种时候上线。四年,几千个客人:嘴上说"不玩了不玩了"的,脚钉在机关前面不走;说"我去趟洗手间"的,回来手里多了瓶水,给同行的朋友带的。嘴和脚打架的话,她见得太多,拆得太熟。带场培训的第一课就是听这个:客人嘴上的话信三分,脚上的话信七分。
这三条消息,嘴上关了三道门:随便,哦,都是句号。
但"发吧"是脚。脚最后还是往回走了两步。
——这不就是她讲的口是心非吗。
上周一上午,三号棚,她站在柜台后面讲给他听的:反话说到最狠的时候,就是在等人拉住他。
她讲的是店员,他听的是角色。这周,这三条消息——
她慌忙把手机扣下了。
扣完她坐在桌前,喝了口水。水是温的,她没品出味来。
手机扣在桌面上,屏幕朝下。她盯着手机壳看了十秒,把它翻了过来——没有新消息。当然没有,最后一条是她收到的"发吧",球在她这儿。
她把那份三页的备注发过去了。发之前,把三页从头过了一遍——不是检查内容,是检查自己:这份东西现在发出去,算工作,还是算别的什么。过完的结论是工作:三页纸,没有一句多余的话,第二条还用了行话。备注就备注,工作往来,人家要,就给。发完,手机重新扣回桌面,这次扣得理直气壮。
回复是七分钟以后来的。
"收到。"
她刚松的那口气还没吐完,第二条来了:
"第二条有用。"
她点开自己发的那份备注看了一眼。第二条,标题是她顺手写下的两个字:怕点。
他把她的行话,接住了。
那天晚上,她把这件事想了想,然后决定:当没听懂。
道理她给自己摆了三条。
第一条:演员学东西快。入戏深的演员,会把角色的语言带进生活——方法派,表演课里讲过。她上周刚补过课,现学的知识用起来格外顺手。
第二条:她讲的口是心非,是店员的语法。他学的是店员——角色学到身上,说话沾角色的味,正常。
第三条……第三条她没摆出来。第三条是"那他跟谁在说"的后半截——后半截不能摆。摆出来就不是台阶了,是井。
台阶摆完,她给自己倒了杯水,坐回桌前。台阶这东西她熟——素材本里那些写一半划掉的字,都是当年的台阶。今晚的台阶摆得格外齐整,齐整得她都不太信。她开了文档,做了一件这三年没做过的事:把店员的台词从头翻了一遍。
不是改稿,是看。她数了数店员全书说的反话:反着说的"不用",反着说的"哦",反着说的"你走吧"——一共二十一句。二十一句里,"不用"占九句,"哦"占六句,剩下六句是各种花色的"你走吧"。哪一句是哪年写的,落笔那晚店里出了什么事,她都有数。三年前那句"不用"写在深秋,那晚店里连着开了三场深夜场,她下了班,手还是凉的;去年那句"你走吧"写得最快,从起念到落笔没超过十分钟。
写的时候,每一句都是顺的。今晚看,每一句都多了一层底色。
她想起自己前几天说过的话:写顺的东西,谁会回头问为什么顺。
现在她回头了。
看完她合上文档,一个字没改。那些句子是她写的,反话是店员说的——改它做什么。店员又没说错。
睡前,周野的消息来了:"姐!!超话有人发剧组路透,说'口是心非'是你们剧组的新流行语,还说是'编剧老师讲的'——姐你出息了!"
她回了三个字:"早点睡。"
周四,她去片场盯一场戏的台词微调——导演组发来的修改单,编剧得在场。修改单上其实就一个字的改动:一个"走"改成"回",整场戏的方向就变了。她到场的时候戏还没开,机器在布光,她站在布光外的角落里等。
监视器后面,老秦在看回放。她把修改单递过去,老秦接了,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
"小林,"老秦说,"讲戏那天的事,组里传遍了。"
她心里一紧。传开的话有各种版本,好的坏的,她都想过。
"他们说得都不准。"老秦的目光转回监视器,"比你讲的差远了。"
她说了一句"秦导过奖",声音是稳的。老秦没接这句。他盯着监视器,忽然像想起什么:
"店员那几场,先压着。"
旁边的统筹愣了一下:"啊?那演员那边……"
"我再想想。"老秦说。统筹应了一声,在本子上记了两笔。老秦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眼睛没离开屏幕。
这段对话她没听懂——不是听不懂字面,是不懂这段话跟她有什么关系。店员的演员是选角组的事,压不压戏是拍摄计划的事,两头都不归她管。她收了修改单的回执,走了。
走出两步,她回头看了一眼。老秦还在监视器后面,看的是回放——画面里的场景,不是今天拍的。她认出那是三号棚的景:柜台,绿色的邮筒。回放里没有人,空景。
老秦在看什么,她没看清,也没多看。编剧的自觉:不该看的,不看。
晚上回到房间,她把这两天的事理了理:备注发了,反馈有了,剧组的话传了,老秦的话——老秦的话没头没尾,她理不出线头,先搁着。搁置是她处理问题的一贯手段:店里的机关出过岔子,从来不是当天修好的,都是第二天开门前,不知道怎么就好了。
搁着之前,她点开了那个对话框。
三条消息还在那儿,停在"发吧"两个字上。后来又多了两条:"收到。""第二条有用。"她一条没删,也没标。
就让它在那儿——像一扇没关严的门。
她知道自己看见那条缝了。
看见了,就当没看见。这个语法,她比谁都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