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久仰，冰老师 那声久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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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甜要进组的消息，比她本人早到了五天。
剧组里传这种消息不需要文件。统筹姑娘改通告单改到叹气，老秦在监视器后面多抽了半支烟，连场务搬箱子的脚步都比平时重了几分。番位谈判拖了五个星期——"星野那边力推的人"，统筹的原话，说完还补了半句，"咱们这庙，要来大菩萨了。"
化妆间的姐姐们另有一套信息渠道，版本更细：温甜老师带了七个箱子，光口红色号就占一格行李箱；随行的工作人员四位，一位管妆发，一位管服装，两位"管别的"——管别的这四个字，姐姐们说得意味深长，谁也没往下解释。
星野这个名字，林晚不陌生——买《雾中来信》版权的就是他们，合同文件抬头上印了三年。开机前，星野的邵总来剧组视察过一回，宾主尽欢；她后来才听说，那位算得清每一笔账的副总裁，对"原著向"三个字，一直有自己的看法。
对温甜本人，她的全部认知来自热搜。顶流小花，数据漂亮，戏她没看过，只刷到过片段——片段里的温甜在哭，哭得好看，眼泪的位置像是量过的。她当时随手划过去了，现在回想，给的是NPC的职业评价：会演。
消息传到第五天，周四，人到了。
温甜进组那天上午，排场比开机宴还大。
这句话后来在剧组里流传了一星期，讲的人都要腾出手比个尺寸，才觉得传神。三辆车开进基地：第一辆下来四个工作人员，清道；第二辆下来温甜本人，米色大衣，墨镜到室内才摘；第三辆是房车，绕过两道闸，直接停进了主演区。粉丝提前两天蹲好了机位，应援花篮从化妆间门口一路排到走廊尽头，卡片上统一印着四个字：进组顺利。
老秦出去接了一下，前后没超过五分钟。回来的时候，他把通告单往桌上一放，跟统筹说："下午的戏，照拍。"
林晚没去现场。她在二楼的编剧办公室改台本，窗户朝南，正好把这场进场看了个全程。
职业病看这种场面，看的是"进场"。密室店四年，客人进门之前带的阵仗，能看出客人给自己定的位：独自买票的，图清净；组团来的，图热闹；包场的，图办成一件事。温甜这一场，人手齐全，路线精确，从下车到进化妆间，每一步都踩在点上，没有一个多余的动作。
她看了两分钟，在心里给这场进场归了类：不是来玩的——是带着正事来的。
这个结论下完，她自己先笑了。人家进组拍个戏，她在二楼分客人类型，这毛病是改不掉了。
照面在下午。
她抱着改好的台本下二楼去打印室。走廊拐角，迎面过来一群人——温甜的助理团先行开道，温甜走在中间，收工的场务往两边让。两拨人在拐角错身，她低头让路，怀里的台本差点滑出去，她伸手按住。
"久仰。"
声音停在她面前。她抬头。
温甜站在两步之外，笑得无懈可击，目光落过来，稳稳的："冰老师。"
三个字，前两个字是客套的速度，最后一个字，慢了半拍，像淬了冰。
林晚的后颈，莫名地凉了一下。
走廊里人来人往，扛灯的场务侧着身子经过，没有任何人觉得这三个字有问题。剧组里互相起外号是常事——林老师人冷，背景板，少说一个字——"冰老师"解释得通，解释得严丝合缝。
"温老师好。"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是稳的。
"台本我看了。"温甜的目光在她怀里的台本上停了停，"写得好。回头多指教。"
说完，笑还在，人已经转了过去。助理团合拢，一行人往走廊那头去，背影利落，没有一丝拖泥带水。
前后不到一分钟。
林晚站在原地，抱着台本，等最后一拨场务过去。
她确定，她没见过这个人。温甜的脸，热搜上见过，真人今天是第一回。可是刚才那道目光——那不是看陌生人的眼神。那是认识很久的眼神，久到连"久仰"两个字，都念出了旧账的味道。
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台本。纸页的边角，被她自己的手指捏出了一道折。
"冰"这个字，剧组里从来没人用过。她进组五周，所有人叫她林老师——工牌上的名字，合同上的名字，名正言顺。叫她"冰"的，全世界只有一个圈子：京都密室圈，那个不露脸的传说。而那个圈子里，知道"小冰"背后姓什么的人，一只手数得过来。
一个第一次见面的人，把这个字当了称呼。
要么是巧合，随口的外号。要么，是有人做过功课——做得很深的功课，深到翻到了她进组之前的日子。
她把台本抱正，走进打印室。打印机嗡嗡地吐纸，她站在机器旁边，把刚才那一分钟从头到尾又过了一遍，一个细节一个细节地过——这是她的老习惯了，验机关就是这么验的，一寸一寸。
过到一半，她抓到一个细节：那声"冰老师"的音量。
不大，不小——刚好够她一个人听清。走廊里那么多人，那三个字却没有一个多余的听众。当众说的话，音量却是私密的。做戏做到音量这一层的人，她四年的密室店里，也只见过两三个——那几个，都是来踩点的同行。
过到最后，她停在另一处：温甜的目光，在台本上停的那一停。当时听着是随口的客套，现在越想越蹊跷——那一停的位置，不太像在看台本。
台本在她怀里，遮住了半张纸。露在外面的，是她的手。
像是确认什么。确认什么，她不知道。
晚上九点，乔安的消息到了，自带标题党属性："作者，跟你同步个消息——温甜今天进组了吧？"
"进了。"她回。
"见到人了？"
"走廊里碰了一下。"
"她管你叫什么？"
林晚盯着这行字看了一秒。编辑的直觉，隔着网线都长着牙。
"互相问了好，"她回，"客气。"
"行。"乔安回，"那我说正事。温甜的约在星野，星野就是买你书的那家——这条你知道。你不知道的是这条：星野内部，对咱们这个剧的'原著向'一直有意见，嫌节奏慢，嫌不商业。买书的是他们，现在嫌书味的也是他们。温甜这波进组，番位谈了五个星期——你猜谁在中间使的劲？"
她盯着"你猜谁在中间使的劲"这行字，没猜。
乔安也没打算让她猜，直接揭了底："我打听了一圈，名字说不动，反正不是咱们这边的人。作者，长点心。你这本是他们花大价钱买的，你的名在合同第一页——水涨船高的时候，谁都对你笑；调头的时候，第一个称你斤两的，也是他们。"
最后来的是一条语音，四秒。她点开，乔安的声音压着，就一句："别的不管，台本的事，自己留底稿。"
林晚回了个"好"。
"冰老师"三个字，她谁也没提。这个字说出来，就要解释来历——来历那条线，通向店里，通向排班表，通向她进组之前的全部日子。这条线她自己都还没理清，不急着交给任何人，包括乔安。
放下手机，她翻开素材本。
素材本前页是怕点档案——她进组第一周就开始记的东西，NPC的老本行。客人进店，先看怕点：谁怕黑，谁怕突然的响，谁嘴上说不怕、肩膀先缩了。这套东西她原样带进了剧组：老秦怕超时，连带怕所有让他重拍的东西；统筹姑娘怕临时改通告，怕到能当场背出下个月的排期；对戏的小江怕词被岔断，岔断一回，要蹲在角落里默三遍词。各记一行，相安无事，五周下来记了大半页。
她翻到空白的一行，写下两个字：温甜。
后面该记怕点了。笔尖悬着，悬了半天，落不下去。
这个客人，她看不透。会演的人，剧组里到处都是——可"会演"到连目光的停留、音量的大小都控制得分毫不差，是另一回事。笑是真的，客气是真的，无懈可击也是真的。正因为全是真的，才找不出怕点。
最后她写了一行小字：进场带了目标，目标未明。观察。
写完，她盯着这行字看了一会儿，忽然又想起白天那个停顿——目光落在她手上的那一停。像验机关的时候，客人把手伸向了正确的暗门：不是碰巧，是知道门在哪儿。
知道门在哪儿的人，是进来过的。
可她确定，温甜没进过她的任何一间密室。
笔搁下了。纸页上那行小字，墨迹未干。
周五晚上收工，起雾了。
秋天的第一场雾，来得没有预兆。她从基地出来，路灯的光晕一团一团浮在半空，出租车开得很慢，雾里全是刹车灯。她把额头抵在车窗上，玻璃是凉的。
进组第五周。她在心里把这五周过了一遍：热搜上过，CP名定过档，闹钟换成了日签，存疑文件夹攒了四条，素材本新添了一页怕点。她带着一整套背景板策略进的组——少说一个字，能躲就躲。五周过去，背景板上钉满了钉子，想摘，摘不干净了。
现在，又来了一声查无实据的"久仰"。
京都的雾，比南川的稀。南川的雾是江上起的，浓得化不开，走三步看不见人；京都的雾是这座城自己哈出来的一口气，薄，但是广，哪条街都罩着，不偏心。她小时候觉得南川的雾吓人，后来在京都待了四年，倒怀念起那种浓——浓雾有个好处，看不见的东西，大家都看不见，谁也不欠谁。
出租车拐过两个路口，她靠回椅背，闭了会儿眼。
雾这种东西，她的经验是：天一亮就散。怕点档案上那行"观察"，她会观察下去。做NPC的时候她就懂了——包场的客人，玩得都认真；认真的客人，总有露出怕点的时候。她等得起。夜班都上了四年，等，是她的本行。
第二天有早通告，闹钟定的六点半。
日签照旧在那个点上弹出来。宜守拙，忌轻信。配图还是网友画的那两个小人，一个递，一个让。
她盯着"忌轻信"三个字看了两秒，按掉推送，起床。
窗外，雾比昨夜薄了一层。
新的一天，应该能看清一点了。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久仰，冰老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