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赔率一比三 全店开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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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休整日。周野的电话一早就到了："姐，新主题的最后一轮验收，就差你签字了。胡姐说，没有你的字，十一月的档期不敢往外放。"
林晚收拾了一下，回店。
一个月没回来，巷子先变了样。烤红薯的摊子还在老地方，炉子上添了一口炒栗子的锅，糖和砂子翻出来的香气，把整条巷子腌得暖烘烘的。摊主一抬眼看见她，隔着半条巷子喊："小冰！可算回来了——上电视了？我在手机上刷着了！"
"客串，露了个脸。"她说。这话她进组第一周就想好了口径，今天头一回派上用场。
"客串好啊！"摊主拿报纸给她包了一把栗子，不由分说塞过来，"拿着路上吃，凉了就不甜了！"
店里，烛台第一个来接驾。橘白的猫从柜台上跳下来，绕着她的腿蹭了两圈，喉咙里呼噜呼噜的，像一台上了年头的小发动机。她蹲下来揉了揉猫下巴，一个月的剧组气，被这点呼噜声卸下去一半。
然后她就觉出不对了。
太对了，对得过分。新来的NPC小妹给她倒水倒得殷勤，倒了水还不走，站在旁边看她，像等着她夸；两个老店员在理道具，眼神往这边飘了一下，又飞快地收回去；周野从机关室探出头："姐来了？"喊完这句就缩回去了，缩得比探头快。
密室店四年，她见过客人装不怕、老板娘装没事、同事装没听见——演技浮夸成这样的整店，还是头一回。像谁把"正常"写成了剧本，全员照着演，演过了。
职业病这个东西，她最近算是彻底领教了。在剧组验了半个月机关，如今看什么都带三分机关相——全店的"过分正常"，在她眼里就是一块还没触发的机关板。
她不动声色，开始取证。
证据一：柜台后面的复盘白板，擦过了，但擦得不干净，右下角剩了两个字——"追法"。她盯着看了两秒，琢磨这是哪个主题的走位术语，没琢磨出来，先记下。
证据二：周野的观察簿摊在工位上，最新一页的页脚，折了个角。折角这个动作她认得——三天前，她刚在自己的素材本上折过一模一样的。折角的意思她现在是专家了：有不敢直说的事。
证据三：全体。殷勤的、飘眼神的、缩脖子的，加在一起就是一句话——店里在瞒她一件事，并且瞒的事跟她有关。跟她无关的事，用不着全员上岗。
她坐在工位上，就着一杯水，把可能性挨个过了一遍。营业额？胡姐上周还在群里发了月报，正常的。新主题？她今天就来验收的。猫？猫好好的，呼噜声比谁都坦荡。店里的房租、合同、街坊、检查——挨个排过去，全都是干净的。
排除法做到最后，剩下最后一个方向。
她端着水杯，没往那个方向走。不会的，她跟自己说，肯定不是，店里能有什么事往那个方向去——
话是这么说。手已经痒了。机关装好了不触发，她这半个月已经领教过两回了，回回都不死心。
下午验收。新主题叫《大喜之日》——婚宴当晚，新娘不见了。胡姐的看家本领头一回完整地落进密室里：喜堂的桌椅是照着老婚宴的规制搭的，九十九盒喜糖摆满一桌，其中一盒的糖是苦的，苦糖底下压着第一条线索。全场的气氛喜庆得发腻，喜庆底下藏着猫腻，客人要自己从满桌的甜里，把那一点苦挑出来。
她按流程过了一遍：暗门、灯带、应急语音，逐项打勾。烛台蹲在喜糖桌上看她干活，嗅了嗅最近的糖盒，没兴趣地扭过头去——猫都嗅不出毛病的机关，才算过。这是她自己定的验收标准。
周野全程陪验，全程心不在焉，递错了两回工具。第二回递错的时候，林晚把工具放下，说："小周，三号机关，你陪我进去再过一遍。"
机关室里就剩两个人。她验到应急模式那项，抬手把灯关了——这是标准流程，验应急响应。黑暗里，机关的备用灯带次第亮起，应急语音报出演练开始。
周野在黑暗里抖了一下。
机关师被自家机关吓着，这个不标准。林晚没开灯，就在黑暗里开口，声音平平的："说吧。什么事。"
"没有事。"
她不说话，等。应急语音播完一轮，机关室里安静下来，只剩灯带的微光。
"有……有件小事。"周野的声音矮了半截，"周三例会，胡姐做了个汇报。"
"汇报什么？"
"汇报……探班。"周野的语速越来越快，像关不上的机关匣，"照片都洗出来了，七寸的，一张一张过。还有食堂喝汤的实录，从头到尾讲了一遍。特别有条理，跟婚礼策划案似的——先花絮，再照片，再实录，最后总结陈词。全店都听傻了。"
"然后呢？"
"然后……"周野的声音卡住了，卡在那儿，像磁带绞了带，"然后大家起哄，开了个盘……押、押什么，我不方便说。"
林晚刚要开口，机关室的灯亮了。胡姐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袋橘子，先看了一眼黑漆漆的机关室，再看了一眼周野。
"周野，三号机关的线理完了？去。"
周野如蒙大赦，贴着墙根溜了。
胡姐走进来，把橘子搁在桌上，先上下打量她一遍："瘦了。剧组的饭不合口？"
"胡姐，"林晚看着她，"店里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有啊。"胡姐答得毫不迟疑，"新主题想给你个惊喜。婚庆这块是姐的看家本领，怕你验收前知道了，就没意思了——你从小看姐办喜事长大的吗？没有吧。这不就得了。"
一句接一句，句句是真，句句砸得严丝合缝。林晚盯着她看了几秒，胡姐的眼神坦荡得像刚擦过的白板——擦得干干净净的那种。
她第一次发现，胡姐的演技，比店里所有NPC加起来都好。
验收到最后一项，清点道具库。
道具库在机关室隔壁，架子一排一排。《大喜之日》的东西占了半面墙：红灯笼、喜字剪纸、缠了红布的烛架。她拿着清单逐项点数，点到"红布"那一栏，绕到架子最深处——然后停住了。
架子后头的角落里，立着一块小黑板。
黑板第一行，写着四个字加一个叉：影帝×小冰。
第二行：年底前能不能成？
底下是名单。周野，五百，押"能"。底下还有几个名字，两个押"能"，一个新名字她没认出来，五十，押"不能"。名单的最末，唐棠两个字，后面一片空白——没押金额，没押方向。
标题旁边有一行小字：能，一赔三。
林晚站在那儿，看了很久。
一赔三。庄家觉得难。开庄的是胡姐——胡姐觉得难。她盯着那行小字想：全店都觉得难的事，瞒着她一个人，让她一个人觉得——不可能？
押"不能"的五十块她多看了一眼。新来的小妹，胆子不小，押得理直气壮。她想起自己下午路过大厅，那姑娘给她倒水时发亮的眼睛。
连"不能"都有人押。只有她这个当事人，连押"不能"都不敢——押了"不能"，万一呢？
万一什么，她没让自己想下去。
烛台不知什么时候跟进来了，蹲在道具架上，看完了她的全程，打了个哈欠。
她伸手，把黑板翻了过去，字面朝墙。想了想，又从架子上抽了块红布——《大喜之日》的道具布——盖了上去，四角掖好。
然后她回到桌前，在验收单上签字。笔尖落下去的时候顿了一下，墨在"林晚"两个字旁边洇开一小朵。她盯着那朵墨看了两秒，把字签完，签得比平时都工整。
走的时候她跟胡姐告别，语气如常："新主题不错。《大喜之日》，客人会喜欢的。"
"那是。"胡姐往门口送她，"姐的看家本领。"
两人各自演完了最后一幕。
唐棠送她到巷口，把一包报纸裹的栗子塞进她包里："路上吃。凉了就不甜了。"
"店里最近挺热闹。"唐棠靠在小卖部门框上，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嗯，"林晚接得也平，"挺热闹。"
两个人都没解释热闹指什么。一个想的是例会，一个想的是黑板，隔着三步远，各说各的，居然都对上了。
回剧组的车上，林晚靠着车窗，把那块黑板从头到尾又过了一遍。名单、方向、金额，她记得清清楚楚——职业病，过目不忘的那种清楚。全店上下，从老板到新来的小妹，都敢对着"能不能成"下注，输赢明码标价。
只有她不行。
这个盘口不合规，她想。缺当事人条款。要真按她以前给店里立规矩的那个章程——涉事盘口，当事人有权知道全部押注明细，有权申诉，有权终止交易。
有权终止，也有权——算了。她把额头抵在车窗上，玻璃凉的。真要有什么条款，条款最后总有一行小字：本盘口最终解释权，归当事人所有。
归她。
这两个字在心里落定的时候，她自己也愣了一下——愣完，把眼睛闭上了。别细想。她给自己下令。
车开出去很远。她想起胡姐说"新主题想给你个惊喜"——喜宴是真的，惊喜也是真的。全店都以为要先瞒住她，再慢慢给她惊喜；没人知道，最先被惊喜到的，今天已经替所有人把黑板盖上了。
她没敢细品这份惊喜，跟黑板上的那行字，是不是同一份。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赔率一比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