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原著味不值钱 资本开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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邵鸿要来的那天，剧组像在迎一场没打招呼的消防检查。
消防检查这事，林晚在密室店经了四年。提前三天，胡姐把注意事项打印成小抄，人手一张，背不下来的去扫厕所；烟雾机关全部停用，应急灯全部点亮，连店里的猫都要提前安置——消防不看猫，但猫会凑热闹。
剧组的阵仗一模一样。程铮提前两天发了《接待口径》，从"邵总车队七点四十进园区"到"若被问及进度，统一答复：完全可控"，一共三页。蒋原的流程表改到第七版——第七版和第六版的区别只有一处：第六版写的是"欢迎邵总"，第七版改成了"热烈欢迎"。
林晚把三页口径看完，居然下意识在脑子里背了两遍——密室店的职业病，小抄到手先背熟，背不熟心虚。背完她自己先乐了：她又不用接待邵总，她慌什么。
她捧着流程表看了半天，问统筹姑娘："邵总到底是来看什么的？"
统筹姑娘想了想，给了个人话的答案："看咱们值不值钱。"
早上路过走廊，秦振声把她叫住，递给她一杯豆浆："丫头，今天下午的会，你少说话。数据那套，咱们说不过人家——有我呢。"
她"嗯"了一声，心里记下了。老秦说这话的时候没看她，看着监视器的方向，像在跟监视器里的什么人较劲。
七点四十，三辆黑色的车，准时进了园区。
邵鸿下车，西装笔挺，袖扣是哑光的，手里拎一个自带的保温杯——剧组递过去的纸杯，他一口没碰。他进了片场不寒暄，先转。转的方式很职业：在监视器前站了两分钟，看的不是回放，是手机上的一张报表；美术棚扫一圈，问的是搭建超期了几天；路过服装间，问的是那批定制戏服的成本摊到几集。
到了主演休息区，他跟沈让握手。客气，等距，三秒钟。
林晚远远看着，注意到一个细节：邵总跟沈让握手的那三秒，眼神没在脸上——像是在过秤。这种眼神她熟。密室店里，客人盯着最贵的那套机关看的时候，就是这个眼神：不是喜欢，是估价。
邵鸿转完片场，往回走，路过她的时候，扫了一眼她的工牌。
"编剧顾问？网文改的？"
"是。"
"IP哪年上的？"
"三年前开始连载的。"
"三年。"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调平平的，像在心里办折旧。然后他点点头，走了。没走出三步，遇上迎上来的蒋原，顺势问了最后一个问题："这个IP，原作者粉丝盘多大？"
"活跃的大概……几万。"蒋原答得有点磕。
"几万。"邵鸿重复了一遍，点点头，像在心里记了一笔账，"可以。"
可以什么，没人敢问。他自己也没打算解释，背着手往会议室方向去了。
林晚站在原地，胸口闷了一下。她写了三年的东西，在他嘴里，是一项折旧中的资产。
中午在食堂，她没什么胃口，破天荒没去打汤。
下午两点，会议室，全员。
座次是蒋原排的：导演组一排，主演一排，她坐在老秦下手边；沈让的位置在长桌靠窗那头，离主位最远，像个来旁听的。
邵鸿的助理把平板投上幕布。四十分钟，全是数据：同类IP改编剧的完播率曲线、弃剧节点分布、弹幕热词云。讲到弃剧曲线的时候，助理的激光笔在第一集上停了停："第一集弃剧率百分之十八，峰值弃点在第九分钟。"
第九分钟。林晚在心里换算了一下——第九分钟，正好是邮差第一次出场之后、第一封信送到之前。观众等不了一个人出场，等不了一封信送达。弃剧这件事，原来是可以被画成图的：第几分钟走人，走了多少人，走之前发出的最后一条弹幕是什么。
数据讲完，邵鸿合上平板，说了今天的第一句人话。
"原著味不值钱，观众要的是数据。"
会议室的空气停了一拍。他没停，接着往下，三连，像念一份说明书："糖点密一点。节奏快一点。爆点前置。"
助理翻开纸质版方案，逐条过。念到其中一条："2-14场，屋檐等待戏，全场无台词，时长约九十秒——建议压缩至三十秒内，或与2-15合并。"
林晚皱眉了。
不是生气，是没反应过来。九十秒的等待，在一张数据表里，短得连一个格子都占不满。可那九十秒里装的是什么，全世界只有她知道：原著第三章，邮差第一次进镇，暴雨，全镇的信都湿透了，只有店员从怀里掏出来的那一封是干的。他在邮局屋檐下等雨停，她隔着玻璃柜台，陪他等。整章没有一个字的对白。
她想起素材本夹层里那页打印纸。凌晨两点的评论区，"蹲到了"排成一整排，最顶上一条只有五个字：晚安，等信人。
数据看不见那五个字。
"邵总，"秦振声开口打圆场，声音是惯常的慢，"市场规律，您讲得对。不过咱们做内容的，讲究个文火慢炖——这样，成片出来，拿片子说话。"
"秦导，"邵鸿笑了笑，笑得很标准，"市场不等人。"
会议室安静下来。空调还在响，有人咽了口口水。制片主任的笔悬在"会议记录"四个字上面，半天没落下去。
散会前，邵鸿又客气了一圈："各位辛苦，方案不急，一周内反馈就好。"说完起身，助理收平板，一行人走了，会议室的门合上，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人群散场的时候，动作都比平时轻。演员们互相看了看，谁都没先开口；统筹姑娘抱着签到表出去，脚步放慢了半拍。林晚坐了两秒才动，在笔记本上把"2-14"抄了下来，旁边画了个问号——她连反对都还不会，只会先把要被删的东西记下来。然后她低头收拾材料，余光扫到长桌靠窗那头——沈让全程没说一个字。那份纸质版方案在他手边，从头到尾翻完了，合着。他的手搭在桌沿上。
指节是白的。
散会四点半。林晚抱着材料回一楼工作室，进了电梯，按了"1"。
电梯门快合上的时候，一只手伸进来，挡了一下。沈让走进来，朝她点了下头，站到她斜后方。
电梯往下走。数字从3跳到2。两个人，谁都没说话，轿厢里只有运行的低鸣。斜后方有人站着，电梯忽然变得很小——她盯着楼层数字，没敢回头。电梯内壁贴着开机那天的大红海报，"开机大吉"四个字，映在镜面里，一个正的，一个反的。
数字跳到2和1中间的时候，他忽然开口了。
"邮差第三章那段等待戏，我认为不能删。"
说完这一句，没有下文。
"叮——"一楼到了。他先出了电梯，脚步没停，径直穿过电梯厅，拐进了走廊。
林晚抱着材料，愣在原地。电梯门在她旁边关到一半，感应弹开，又关，又弹开——机器都比她先反应过来。她赶紧侧身出去，站在电梯厅里，看着走廊尽头那个已经拐弯的背影。
反应过来的第一件事：他连第三章是什么都知道。
当然知道。剧本他背得比谁都熟，全组都见过他那本标满荧光笔的剧本，这件事没什么稀奇。
可她站在原地，又咂摸出一点别的：助理念的是"2-14场"。他说的是，"第三章"。
全组上下，口径都是场次号。只有他，张口就是原著的章数——那是读者的说法。
这个念头冒出来，她自己先摇了摇头：至于吗。演员接了IP改编的戏，回头补一补原著，人手一本，行业常态。他敬业，他背功好，仅此而已。
解释很合身。她穿上它，抱着材料往工作室走。
走到走廊中段，她回头看了一眼电梯。电梯已经下去了，楼层数字停在"1"。她也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看了一眼，就走了。
晚上，工作室只剩她一个人。
她想把那场等待戏再读一遍。第一遍翻剧本的时候没找到——她顺着原著的记忆去找，脑子里过的是"第三章"，手指却在剧本目录上一页页滑过去，滑过了才反应过来：剧本里没有第三章。她的三年，在这本子里被拆成了场次号。她按着场次号翻，翻到2-14，才找到了自己写的那场雨。
场标下面是一行舞台提示：屋檐。雨。玻璃柜台。两个人。无对白。
她顺着这行字往下看，看到的却是原著那一页。第三章，暴雨那场。写那章的时候是个冬天，她记得自己缩在被窝里打字，打到"信是干的"那一句，手很冷，心是热的。后来书评区有条热评，她存了好几年：
"那场雨，我陪他们淋了三年。"
林晚拿起铅笔——笔袋里这支铅笔，本来是画分镜用的。
她在2-14那场的页边，一笔一画写了一行小字：这场戏，不能删。
写完她盯着那行铅笔字看了两秒——太轻了。她又把笔画描了一遍，加深了一点。然后忽然想起某个人满页满页的荧光笔。铅笔字再描也还是轻的，风一吹就花。但落下去了。
手机震了。蒋原在群里发通知："各位老师：明天上午场外围预计有代拍聚集，拍开机路透。全组注意形象，主演团队尤其注意，收工统一走东门。"
她回了个"收到"，把铅笔搁在剧本上，合上了本子。
九十秒的等待戏，能不能保住，是后话。明天先得过镜头那一关——代拍的镜头，比雨密。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原著味不值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