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眼神不对 教科书营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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围读之后是三天的对流程、进棚搭景。第四天，剧组拍了进组以来的第一支官方物料，媒体探班半天，林晚作为编剧顾问被安排在旁边列席——用统筹的话说，"露个脸，配合宣传口径"。
就是这半天，她上了一堂课，课名叫：营业模式。
采访环节设在搭了一半的棚里。沈让坐在灯下，对面三个记者。她远远看着，发现一件怪事：他的每一句话都好听得体，但你数得出来——一个问题，他答四十秒到一分钟，不会更长。她悄悄掐了表，连着五个问题，最长的一个五十八秒。有个记者问他怎么理解角色，他答了一段，措辞漂亮，节奏舒服，滴水不漏——可散场后她回想，那段话里没有任何信息量。像一份写好的通稿，直接从嗓子里输出。
掐到第三个的时候，统筹姑娘注意到了："林老师，你还真掐啊？"
她有点不好意思："职业病。记点素材。"
统筹姑娘乐了："那你可有的记了，我们这行，全是素材。"
"程铮在后面掐着呢。"统筹姑娘凑过来，压低声音给她科普，"沈老师的采访时间是商务合约的一部分，按秒算的。多说一句，都是钱。"
拍物料更是开了眼。摄影喊"沈老师，三分笑"，他就给三分笑——嘴角抬起来的弧度，肉眼看着精确到度。摄影喊"收一点"，他就收一点。全程一条过，导演组在监视器后面啧啧称奇。
对工作人员，他客气得无懈可击。场务递水他说谢谢，服装组帮他理袖口他说麻烦了，鞠躬都是标准的十五度。可是——林晚看了半天，忽然咂摸出一点味道——这个客气没有温度。像一层擦得很亮的玻璃，什么都能照见，什么都进不去。
统筹姑娘做总结陈词："零绯闻，零失误，零温度。圈里都叫他禁欲系教科书。"
林晚点点头，掏出素材本，把这句话记了下来。作者的本能：这素材，哪本书里能用上。记完她又想起胡姐店里的营业守则第一条：客人进门，三分钟内必须有人搭话。一间吓人的密室都讲究这个——营业，得有人味。眼前这位的营业，倒像是反着来的。
下午两点，剧本组对流程。新版改稿v3.2印出来了，她负责把新剧本给主创挨个送过去——送到了老秦那儿，送到了演员休息区，最后一摞，是给他的。
他正在跟副导演讲话，看见她过来，讲完最后半句，转过头。
她把那摞剧本递过去："沈老师，新版本，第三集改了两场戏，改动页都夹了条。"
"辛苦。"
他伸手接。她后来回想，就是这个接的瞬间，有点不对——她两只手捧着一摞，还没递稳、还没松手，他的手已经到了，快了半拍。不是抢，就是——早在那儿等着了。
他接过剧本，低头翻了翻，抽出最上面那本要核对的那册，然后顺手，把剩下那摞转了个方向，封面朝她递回来："这册我拿走了，剩下的麻烦林老师带回去存档。"
她伸手接过——接过来才发现，不用转手腕。封皮是正对着她的，她低头就能直接看清封面上的字。刚才递过去的时候，封面明明是朝着他那一侧的。
他在递回来之前，替她转好了。
她"哎"了一声抱着剧本走了，走到门口才反应过来自己没说"不辛苦"或者"应该的"。算了，明天见面再说吧。抱着剧本穿过半个棚，统筹姑娘在半路上看她："林老师，新版本很珍贵？"她低头，才发现自己把那摞本子搂得像搂着一摞砖。她松了松胳膊，若无其事："珍贵，改了第三集。"
两个小时后，她在物料拍摄的棚里，隔着一群人，又看见他一次。摄影喊"沈老师，看镜头，笑一下"——他抬眼，三分笑，弧度精准，眼神干净得像刚擦过的镜片。
林晚站在灯架后面，忽然愣了一下。
她想起下午那半拍。递本子的时候，没有镜头，没有摄影喊话，没有精确到度的弧度——可那个快了半拍的手，比这三分笑，像活人多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她自己先吓了一跳，赶紧按住：想什么呢。人家对谁都客气，递本子顺手转一下封皮，搁谁都干得出来。她把剧本抱紧了些，转身去忙自己的。
这天之后，她发现自己多了一个毛病：留意自己叫他"沈老师"的语速。
说不上来从哪天开始的。递本子那天之后，每次要开口叫人，她心里会先咯噔一下——这一声出去，是快了还是慢了？快了显得慌，慢了显得……显得什么？她也说不清。她一个能在密室里贴着客人后颈出气都不带心跳加速的人，现在叫三个字都要打腹稿。
她把这个毛病归进"职场礼仪自我培训"，归得心安理得。
跟组的日常慢慢有了形状。她发现程铮几乎无处不在：采访提纲他要提前审三遍，品牌方的人想多问一个问题，被他一句话挡回去——"合约里是十五分钟，还剩四十秒。"拍摄现场谁想凑近合影，程铮半步就到了，笑得体面，挡得严实。她看着看着，忽然有点明白开机宴之前那句"素人别碰主创"了——那不是针对她。那是这套防御系统的出厂设置，挡的是全世界。
挡的是全世界的人，他的老板递本子的时候，快了半拍。
这个念头又冒出来，又被她按回去了。按的次数多了，她自己都觉得手酸。
晚上十点半，周野的视频电话打过来。
"干嘛呢？"周野的语气跟平时不太一样，慢悠悠的，像是在铺垫什么。
"刚回宿舍。今天跟组拍物料，站了一天。"她把手机支在桌上，一边卸头绳一边汇报，把白天的事当段子讲：按秒计费的采访，三分笑，还有程铮那句"还剩四十秒"。
讲着讲着，讲到了下午递本子。
"……然后他就把我那摞剧本接过去了，接完抽出他要的，剩下的还给我——你说离谱不离谱，他递回来之前还把封皮给我转正了，我接过来直接就能看封面。影帝诶，这么细致的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小冰，"周野的声音听上去有点古怪，"你刚才讲这个转封皮，讲了多久？"
"啊？就……正常讲啊。"
"三分钟。"周野说，"你讲程铮挡人都没讲到一分钟。一个转封皮，你讲了三分钟，中间还学了两遍他说'辛苦'的语气。"
林晚张了张嘴，想反驳，愣是没想起来自己什么时候学的。好像……是讲了？讲到"他伸手接"那段的时候，她好像确实顺口学了一句"辛苦"。
"我学那干嘛，我就是陈述事实——"
"行，事实。"周野不跟她掰扯这个，"那我说个事实。递东西转封皮这个事，你猜我们店里谁会干？我。机关师才干这个——机关讲究用户动线，客人下一个动作是什么，你得提前铺好。一个演员，接剧本的时候顺手把你的动线铺好了——小冰，这个动作没有模板，营业模式里不教这个。"
"……他就是顺手。"
"顺手。"周野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忽然又想起什么，"对了，还有那五个字呢？'编剧讲得好'——你上回电话里夸了半天的那句。"
"那是围读，正经工作场合，夸的是工作。"
"哟，"周野说，"反应挺快，跟练过似的。"
"……你到底想说什么。"
周野没接这句，她清了清嗓子，说出了那句让林晚今晚睡不着的话——
"小冰，我问个事。你别急着反驳，就听我说完：影帝看你的眼神，不对。"
"你看都没看过，你怎么知道他眼神——"
"我是没看过他，"周野说，"但我看了你四十分钟。你讲他的时候，你自己眼神也不对。"
林晚笑着挂了电话——不笑着挂不行，气氛太诡异了。
挂完，宿舍静下来，她躺到床上，睡不着。
翻来覆去。她试着把这几天的事排成一排：挡了一杯酒，说了五个字，画了一只猫，转了一次封皮。她掰着手指头数，数完四根，大拇指还翘着——等着第五件。等了两秒，没等到，她把那根大拇指按了回去。单看每一件，都是小事，都是"剧组对编剧的客气"，都解释得通。可是四件排成一排——她数着数着，忽然发现自己不愿意往下数了。
不是数不出什么。是怕数出什么。
她爬起来喝了口水，翻开剧本，想找点正事干。翻到自己的笔记本，一眼看见那天抄下来的那句话——"邮差怕的不是没人等他，是等的那个人，一直没写信给他。"
她盯着这句话看了一会儿，把本子合上了。
躺回去，闭眼，数羊。数到三百多只的时候她放弃了——不知道为什么，每只羊看她的时候，眼神都不太对。
她给自己下了个结论，准备就用这个结论睡觉：周野是机关师，看什么都像机关；我是作者，看什么都像素材。我们俩都没资格说人家影帝眼神的事。
翻了个身，她把被子蒙过头顶。被子底下很黑，有点像密室主题房待机的角落。她在那个角落里跟自己商量：明天再有工作交接，就数一数他到底快了几拍——就数一次，当素材。
给自己发完了许可证，她终于睡着了。睡着之前，她又把"辛苦"那两个字，在心里过了一遍。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眼神不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