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二章 紫色天空下 ...


  •   张天帅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站在一片金色的河水边,水面上漂着什么东西——不是落叶,不是花瓣,而是一张一张的纸。纸上面写着字,但他看不清。风把纸吹得哗啦哗啦响,像有人在翻一本很旧很旧的书。他想弯腰去捡,手刚碰到水面,纸就化了,变成了金色的液体,从他的指缝间流走。

      然后他听见了铃铛的声音。

      叮——当——

      叮——当——

      不是那种清脆的、节日里的铃铛声,而是低沉的、悠远的,像从很远很远的山谷里传过来的。他抬起头,看见银色的树干上长着蓝色的叶子,风一吹,叶子摇动,发出那种声音。每一片叶子发出的音调都不一样,有的高,有的低,有的长,有的短,混在一起,像一首没有旋律的歌。

      他想往前走,但脚被什么缠住了。他低下头,看见紫色的草地上长出了一根一根的藤蔓,缠在他的脚踝上。藤蔓是银色的,像树的细根,凉凉的,软软的,但越缠越紧。

      "你来了。"

      他猛地睁开眼睛。

      天花板。熟悉的天花板,白色的,有一道裂缝从角落里延伸出来,像一条小路。窗外是灰色的光——天亮了。闹钟还没有响。

      张天帅坐起来,把被子掀开。他的脚踝上什么都没有。他低头看了看,又摸了摸,皮肤完好无损,没有藤蔓,没有银色的根须。

      但那种凉凉的感觉还在。

      他抬起手,看见自己的指尖上有一层淡淡的东西——不是泥土,不是灰尘,而是一种蓝色的粉末,像昨天在洞壁上摸到的苔藓。他使劲搓了搓,蓝色消失了,但皮肤下面好像还留着什么,一种很轻的、很淡的、说不清的感觉。

      他下了床,走到窗前。窗外是小区的水泥路面,几辆自行车靠在车棚里,一只猫蹲在垃圾桶旁边。普通的早晨,普通的景色。但张天帅觉得哪里不一样了。

      他摸了摸自己的胸口。

      心跳。咚咚,咚咚。很慢,但很稳。

      像妈妈的心跳。

      早饭还是馒头。爸爸坐在餐桌前,面前放着一杯水。张天帅从蒸锅里拿了一个馒头,咬了一口。馒头是热的,软的,但没什么味道。

      "今天周五。"爸爸说。

      这是三天来爸爸说的第一句话。

      张天帅愣了一下,咽下嘴里的馒头。

      "嗯。"他说。

      "周末作业多吗?"

      "不知道。还没发。"

      爸爸点了点头,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杯子碰到牙齿,发出轻轻的磕碰声。

      沉默又回来了。但不是昨天那种沉默——昨天那种沉默像一堵墙,把两个人隔开。今天的沉默轻了一些,像一层薄薄的雾,虽然还在,但能看见雾后面的东西。

      张天帅想说点什么。他想说"我昨天做了一个梦",想说"我梦见金色的河和银色的树",想说"我梦见一只灰色的兔子"。但他张了张嘴,又把话咽了回去。

      爸爸不会信的。

      或者说,爸爸会信,但信了之后会怎么样?爸爸会担心,会问他去了哪里,会带他去看医生。然后医生会问他很多问题,他会说"没什么",然后医生会在本子上写点什么,然后爸爸会叹一口气。

      他不想让爸爸叹气。

      爸爸的叹气比沉默更重。

      张天帅吃完馒头,背上书包,走到门口。

      "爸。"

      "嗯?"

      "我走了。"

      "嗯。"

      他拉开门,走出去,关上门。门关上的声音很轻,咔嗒一声,像一片叶子落进水里。

      学校的一天和往常一样。语文课,数学课,英语课,体育课。语文课讲了一首古诗,数学课做了一张卷子,英语课听写单词。张天帅把所有的作业都写完了,所有的题都答对了,所有的字都写得很工整。

      但他什么都没记住。

      他的脑子里一直在响着那个声音——叮当,叮当,蓝色的叶子摇动的声音。还有金色的河水,缓缓流动,表面泛着光。还有那堵灰色的墙,墙上刻着一行字。

      仙境不渡有家之人。

      他趴在课桌上,把脸埋进胳膊里。同桌李浩又捅了捅他的胳膊。

      "你今天怎么了?一直发呆。"

      "没什么。"

      "你周末来我家打游戏吗?新出的那个,特别好玩。"

      "再说吧。"

      李浩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他小声说:"你妈妈的事……我听我妈说了。"

      张天帅的胳膊动了一下。

      "我妈说让我多陪陪你。"李浩的声音更小了,"但我不知道怎么陪。"

      张天帅把脸从胳膊里抬起来。他看了看李浩。李浩的脸有点红,眼睛看着桌面,不敢看他。

      "谢谢。"张天帅说。

      李浩抬起头,愣了一下。

      "不客气。"他说。

      然后他们都转过头去,看着黑板。黑板上写着今天的作业:语文作文一篇,数学练习册第45页,英语单词抄写三遍。

      张天帅看着那些字,脑子里又响起了铃铛的声音。

      下午最后一节课是美术。美术老师让他们画"秋天"。

      张天帅拿起蜡笔,想了想,画了一片紫色的天空。

      美术老师走过来,看了看他的画。

      "天帅,天空为什么是紫色的?"

      "因为……"他停了一下,"因为秋天的傍晚,天有时候是紫色的。"

      美术老师点了点头,走开了。

      张天帅继续画。他在紫色天空下面画了一棵树——不是普通的树,而是银色的树干,蓝色的叶子。叶子画得不太像,因为他没有蓝色的蜡笔,只能用深蓝和浅蓝混在一起涂。他又画了一条河,金色的河,用黄色和橙色混在一起。河上画了一座桥,白色的桥,弯弯的。

      他在画的角落里画了一只灰色的兔子。很小,蹲在树根旁边,仰着头。

      美术老师又走过来,看了看。

      "这只兔子……"

      "是灰色的。"张天帅说。

      "对,灰色的。为什么是灰色的?"

      "因为它本来就是灰色的。"

      美术老师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

      "画得很好。"她说。

      张天帅低头看着自己的画。紫色天空,银色树干,蓝色叶子,金色河水,白色桥梁,灰色兔子。所有的颜色都不对——天空不应该是紫色的,树干不应该是银色的,河水不应该是金色的,兔子不应该是会说话的。

      但这就是他看见的。

      这就是他记住的。

      放学了。张天帅走出校门,左转,经过小卖部,经过修车摊,经过歪脖子柳树。他的脚步比平时慢。不是因为他累了,而是因为他在看——看围墙,看老槐树,看那个缺口。

      缺口还在。砖掉了,泥土露出来,黑乎乎的。

      他走过去,蹲下来,往里面看。洞里很暗,什么都看不见。但他闻到了——潮湿的泥土味,带着一点蓝色的、像苔藓的味道。

      他的心跳快了起来。

      他应该回家了。爸爸应该已经下班了,虽然爸爸不会做饭,但冰箱里有馒头。然后写作业,然后睡觉。这是他每天的生活。

      可是——

      他把手伸进缺口,摸到了潮湿的泥土。泥土凉凉的,软软的,像昨天一样。他的手指碰到了什么东西——不是石头,不是树根,而是一种光滑的、圆圆的东西。

      他拿出来看了看。

      是一颗种子。棕色的,比黄豆大一点,表面有一层细细的纹路,像指纹。他翻过来看了看,背面有一个很小的字——刻在种子上的,很小很小,但他认出来了。

      是一个"帅"字。

      他的心跳停了一拍。

      他攥紧种子,塞进口袋里。然后他站起来,后退了两步,看着那个缺口。

      灰耳不在。

      但洞口旁边的泥土上,有一个脚印。不是人的脚印,而是动物的脚印——小小的,圆圆的,前面三个趾,后面一个趾。兔子的脚印。

      脚印旁边,放着一片叶子。

      叶子是蓝色的。

      张天帅蹲下来,捡起那片叶子。叶子凉凉的,像金属,表面有一层细细的绒毛。他翻过来,背面有一行字,用某种尖细的东西刻上去的,很小,但很清楚。

      今晚,月亮升起来的时候。

      他看了看天。秋天的天空很高,很蓝,有几朵白云慢慢飘着。太阳在西边,快要落下去了。月亮已经出来了,淡淡的,白色的,像一张薄薄的纸贴在蓝色的天上。

      今晚,月亮升起来的时候。

      张天帅把蓝色叶子放进口袋里,和那颗种子放在一起。然后他转身,朝家的方向走去。

      四百七十三步。他数着。一步,两步,三步。

      但这一次,他的脚步比昨天快。

      晚饭还是馒头。爸爸今天多买了一个咸鸭蛋,把蛋黄挖出来,放在他的碗里。

      "吃。"爸爸说。

      张天帅吃了。蛋黄咸咸的,沙沙的,有点噎人。他喝了一口水,咽下去。

      "爸。"

      "嗯?"

      "我晚上出去一下。"

      爸爸放下筷子,看着他。

      "去哪?"

      "学校。忘了一本书。"

      "什么书?"

      "语文书。"

      爸爸看了他几秒钟。张天帅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练过这个。三个月了,他学会了怎么让自己的脸看起来什么都没有。

      "早点回来。"爸爸说。

      "嗯。"

      张天帅站起来,把碗放进水池里,拿起门口的外套。外套是妈妈的——妈妈的外套,灰色的,很大,穿在他身上像一条裙子。但他喜欢穿,因为上面有妈妈的味道。不是香水,不是洗衣液,而是一种说不清的味道,像阳光晒过的被子。

      他穿上外套,拉上拉链,走出门。

      秋天的夜晚来得很快。六点半,天就全黑了。路灯亮了,黄色的光洒在水泥路面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他走过小卖部——关门了,修车摊——收了,歪脖子柳树——在夜色中沉默着。

      他走到围墙缺口前,停了下来。

      月亮升起来了。

      不是那种圆圆的满月,而是半个月亮,弯弯的,像一只银色的船,挂在紫色的天空上——不,是灰色的天空上。他抬头看了看,天空是灰色的,不是紫色的。但月亮是银色的,很亮,很亮,亮到他能看见围墙上的砖缝,能看见老槐树的枝丫,能看见缺口处黑黝黝的洞。

      他把蓝色叶子从口袋里拿出来,又看了看。背面那行字还在:今晚,月亮升起来的时候。

      他把手伸进缺口,摸到了潮湿的泥土。然后他趴下来,把书包从缺口处推了进去。

      里面比昨天更黑了。昨天还有一点光从洞口透进来,今天晚上,洞口外面只有月光,月光照不进那么深的洞。他摸着洞壁,一步一步往前走。泥土凉凉的,石头硬硬的,蓝色的苔藓在手心里留下一点微弱的蓝光。

      他走了很久。洞开始变宽,开始向下倾斜,开始有风从深处吹来。风里带着那个味道——花香和金属混合在一起,还有一种甜味,像蜂蜜。

      然后他看见了光。

      不是月光,不是手电筒的光,而是紫色的光,从上面照下来,把整个洞壁都染成了淡紫色。

      他跑了起来。

      他冲出了洞口,坠落了。

      这一次,坠落的感觉不一样了。

      不是因为坠落本身不一样,而是因为他知道自己在坠落。他知道下面有紫色的草地,有金色的河水,有银色的树和蓝色的叶子。他知道灰耳在下面等他。他知道——

      他落地了。

      紫色的草地软软的,接住了他。他翻了个身,坐起来,看见灰耳蹲在他旁边。

      "你来了。"灰耳说。

      "我来了。"张天帅说。

      这一次,他没有问"这是哪里"。他知道这是哪里。

      灰耳站起来,抖了抖身上的毛。月光——不,不是月光,是紫色的光——照在它的灰色毛上,镀了一层银边。它看起来比昨天更老了,眼睛里的琥珀色更深了,像秋天的落叶。

      "跟我来。"它说。

      "去哪?"

      "去见一个人。"

      灰耳朝金色的河跳了一步。张天帅跟了上去。

      他们走过白色的桥。桥面在紫色的光里泛着淡淡的白色,像骨头,像象牙。桥下的金色河水缓缓流动,表面泛着光,像有无数个小太阳在水里游泳。张天帅停下来,又看了一眼河水。

      "上次你说这水带不走。"他说。

      "带不走。"灰耳说。

      "为什么?"

      "因为仙境的东西只属于仙境。"灰耳说,"就像你只属于你的世界一样。"

      张天帅想了想,没有再问。

      过了桥,前面是一片草地。草地比他们上次经过的地方更开阔,一直延伸到远处的黑色山脉脚下。草地上有一群白色的羊在吃草——不是普通的吃草,而是慢慢地、安静地,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羊群中间站着一只羊。

      那只羊比其他羊大一些,毛更白,更亮,像雪。它的角不是普通的羊角——普通的羊角是弯曲的,它的角是直的,向前伸着,像两把白色的剑。角的表面刻着字。

      张天帅走近了,眯起眼睛看了看。

      角上刻着一个字。

      帅。

      他的名字。

      他愣住了。

      "你认识这个字?"灰耳问。

      "这是我名字里的字。"

      "我知道。"

      "为什么刻在它的角上?"

      灰耳没有回答。它朝羊群跳了一步,然后停下来,蹲下。

      白羊转过头来,看着张天帅。

      它的眼睛是黑色的,像两颗黑宝石,嵌在白色的毛里。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慌张,甚至没有好奇。那是一种很奇怪的眼神——和灰耳的眼神很像,安静的,漫长的,像在等一个迟到了很久的人。

      "你来了。"白羊说。

      它的声音和灰耳不一样。灰耳的声音温和、平静,像一个老人。白羊的声音低沉、浑厚,像钟声,像大提琴。

      "你是谁?"张天帅问。

      "我叫白角。"白羊说,"我是羊群的首领。"

      "为什么你的角上刻着我的名字?"

      白羊低下头,用角尖碰了碰地面。紫色的草被拨开,露出下面的泥土。泥土是黑色的,湿润的,上面长着蓝色的苔藓。

      "因为你来了。"白羊说。

      "什么意思?"

      白羊抬起头,黑色的眼睛看着他。

      "第七十三个孩子。"它说,"灰耳带下来的第七十三个孩子。每一个孩子的名字,都会刻在某只羊的角上。"

      "为什么?"

      "因为羊群记得。"白羊说,"每一个来过这里的孩子,羊群都记得。名字刻在角上,就不会忘了。"

      张天帅走近了一步。他伸出手,想摸一摸白羊的角。白羊没有躲。他的手指碰到了角的表面——凉凉的,光滑的,像玉。那个"帅"字刻得很深,边缘圆滑,像是很久以前刻的,又像刚刚刻上去。

      "第七十三个。"他重复了一遍。

      "对。"

      "前面七十二个的名字也刻在羊角上?"

      "刻在别的羊的角上。"白羊说,"每一只羊负责记住一个名字。我是首领,所以我记住了你的。"

      "你记住我了?"

      "我记住你了。"

      张天帅的手从羊角上放下来。他看着白角,看着它黑色的眼睛,看着它白色的毛,看着它直直的角。他想起了自己的名字——张天帅。爸爸取的。爸爸说"天帅"的意思是"天上的帅气",因为他出生那天,天空特别蓝。

      妈妈笑了,说:"什么天上的帅气,就是个光头小子。"

      他忽然很想妈妈。

      "白角。"他说。

      "嗯?"

      "你说你记住我了。那前面七十二个孩子,你也记住了?"

      白角沉默了一会儿。

      "记住了。"它说,"但记住没有用。他们走了。走了就忘了。忘了这里,忘了我们,忘了所有的一切。"

      "你记得他们,但他们不记得你。"

      "对。"

      张天帅低下头。紫色的草在他脚边轻轻摇动,像在安慰他。远处的金色河水缓缓流动,发出很轻的声音,像叹息。

      "灰耳说它累了。"他说。

      "它确实累了。"白角说,"它已经送了七十二个孩子下来。从来没有一个留下来。从来没有。"

      "为什么没有人留下来?"

      "因为仙境不渡有家之人。"白角说,"每一个来这里的孩子,心里都觉得没有家。可是在这里,他们找到了家——找到了朋友,找到了笑声,找到了被需要的感觉。然后他们就回去了。因为真正的家在等着他们。"

      "可是回去之后,爸爸还是不说话,家里还是空荡荡的,妈妈还是不在了。"

      白角看着他。

      "所以你不想回去?"

      张天帅没有回答。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蓝色的叶子叮叮当当。金色的河水泛起涟漪。羊群换了一个方向吃草,白色的身影在紫色的光里慢慢移动,像云。

      "我带你去见一棵树。"白角说。

      白角在前面走,羊群跟在后面。灰耳跳在张天帅旁边,一跳一跳的,像在打拍子。他们走过金色的河,走过一片银色树干的树林,走过那堵刻着字的墙。

      仙境不渡有家之人。

      张天帅又看了一眼那行字。这一次,他没有觉得它在赶他走。他只觉得它在陈述一个事实,像一个老人说"天会下雨,花会开,人会走"。

      过了墙,前面出现了一片空地。空地上有一棵树。

      那棵树和别的树都不一样。别的树是银色的树干、蓝色的叶子,那棵树是棕色的树干、绿色的叶子。但那棵树看起来——枯死了。

      树干裂开了,像老人的手掌,露出里面干枯的木芯。叶子卷曲着,发黄,像秋天的枯叶。枝丫光秃秃的,只有几片叶子挂在上面,风一吹,摇摇欲坠。

      "这是许愿树。"白角说。

      "许愿树?"

      "对。传说中,只要把手放在树干上,许一个愿望,愿望就会实现。"

      张天帅走近了,站在树前。枯死的树,裂开的树干,卷曲的叶子。它看起来已经死了很久了,久到没有人记得它活着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它死了吗?"他问。

      "不知道。"白角说,"它一直这样。我来这里的时候它就这样,灰耳来的时候也这样,赤来的时候也这样。没有人见过它活着的样子。"

      "那为什么叫许愿树?"

      "因为传说。"白角说,"传说中,它活着的时候,每一个许愿都会实现。但现在它死了,愿望也死了。"

      张天帅伸出手,放在树干上。

      树皮粗糙的,干枯的,像老人的皮肤。他的手掌贴上去,凉凉的。他闭上眼睛,想许一个愿望——

      然后他感觉到了。

      很轻,很慢,但很清晰。

      咚——咚——

      咚——咚——

      像心跳。

      不是他自己的心跳——他自己的心跳在胸腔里,咚咚咚,很快。这心跳是从树干里传出来的,从树皮下面,从干枯的木芯里,从很深很深的地方。

      很慢,但很稳。

      像妈妈的心跳。

      张天帅猛地睁开眼睛,把手缩回来。他看着树干,裂开的,干枯的,死了一样的树干。但他刚才确实感觉到了——心跳,从树里面传出来,很慢,但很稳。

      "你感觉到了?"白角问。

      张天帅点了点头。

      "它活着。"白角说,"它一直活着。只是看起来死了。"

      "为什么?"

      "因为它在等。"白角说,"等一个人,愿意留下来,替它记得。"

      "替它记得什么?"

      "记得所有来过的人和离开的人。记得灰耳送了七十三个孩子下来,记得赤的家人被猎人带走了,记得灰尾的亲人被鹰带走了,记得羊群记住了每一个名字。记得所有的事情。"

      张天帅看着许愿树。枯死的树,裂开的树干,卷曲的叶子。但它活着。它一直在等。

      "灰耳说它累了。"他说。

      "它累了。"白角说,"它想休息了。但它不能休息,因为没有人接替它。它必须继续带孩子们来,继续送他们走,继续看着他们忘记。"

      "如果我留下来呢?"

      白角看着他。灰耳也看着他。羊群停下来吃草,白色的脑袋抬起,黑色的眼睛看着他。

      "你不能留下来。"白角说,"仙境不渡有家之人。你有家。你必须回去。"

      "可是——"

      "可是回去之后,爸爸还是不说话,家里还是空荡荡的,妈妈还是不在了。"白角替他说完了,"我知道。"

      紫色的天空又深了一层。远处的黑色山脉沉默着,像一排巨大的影子。金色的河水缓缓流动,表面泛着光。蓝色的叶子叮叮当当,像一首没有旋律的歌。

      "回去吧。"灰耳说。

      它蹲在树根旁,琥珀色的眼睛看着他。和昨天一样的眼神——安静的,漫长的,像在等一个迟到了很久的人。

      但这一次,张天帅觉得那个眼神里多了一点东西。

      不是催促,不是告别,而是——

      请求。

      灰耳在请求他。

      请求他留下来。

      但灰耳说"回去吧"。

      因为它不能请求。因为仙境不渡有家之人。因为它不能留住一个有家的人。

      张天帅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左脚的鞋带松了,和昨天一样。他蹲下来系鞋带,手指有点抖。

      "我还会回来吗?"他问。

      灰耳没有回答。

      白角低下头,用角尖碰了碰地面。

      "月亮快落了。"它说。

      张天帅站起来,看了看天空。紫色的天空上,月亮——半个月亮,弯弯的,像一只银色的船——正在往下沉。月光洒在金色河面上,洒在银色树干上,洒在枯死的许愿树上,洒在所有东西上,镀了一层银边。

      "回去吧。"灰耳说。

      这一次,它的声音比昨天更轻了。轻到张天帅几乎听不见。

      他点了点头,转身,朝着来时的方向走去。走过那堵墙,走过银色树干的树林,走过金色的河,走过白色的桥。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轻飘飘的,不真实。

      到了洞口,他趴下来,钻进去。洞里的泥土凉凉的,石头硬硬的,蓝色的苔藓在手心里留下一点微弱的蓝光。他往上爬,爬,爬。

      然后他看见了光。

      灰色的光。秋天的夜晚的光,从围墙缺口外面透进来。他钻了出去,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泥土。

      操场空无一人。老槐树在夜色中沉默着。远处的教学楼黑着灯,只有路灯亮着,黄色的,暖暖的。

      他背起书包,沿着围墙往家走。四百七十三步。他数着。一步,两步,三步。

      走到小卖部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看了一眼。关门了。老板娘回家了。

      他继续走。修车摊收了。歪脖子柳树在夜色中沉默着。他右转进小区,上楼,掏出钥匙,开门。

      客厅里很暗。爸爸坐在沙发上,面前放着一杯水。水还是凉的。

      "爸。"张天帅叫了一声。

      爸爸抬起头。

      "回来了。"爸爸说。

      "嗯。"

      张天帅走进厨房,把馒头放进蒸锅里,打开火。水蒸气慢慢升起来,模糊了厨房的玻璃。他站在炉子前,看着白色的蒸汽,想起枯死的许愿树,想起树干里很慢很稳的心跳。

      想起白角说的那句话:它活着。它一直活着。只是看起来死了。

      就像他的家。

      就像他的爸爸。

      就像他自己。

      他关了火,把馒头拿出来,放在盘子里。爸爸坐在餐桌前,拿起一个馒头,咬了一口。

      他们没有说话。

      但这一次,沉默里多了一点东西——不是种子了,而是一棵很小很小的芽,从泥土里钻出来,顶着两片嫩绿的叶子。

      张天帅不知道这棵芽能不能长大。

      但他想起了那只灰色的兔子,琥珀色的眼睛,安静的、漫长的等待。他想,他还会回去的。

      不是因为不悲伤。

      而是因为他终于找到了一个需要他的地方。

      窗外,月亮落下去了。秋天的夜晚很安静,安静得像一幅褪了色的画。

      但画里多了一个洞。

      洞里有一条路。

      路的尽头,有一棵枯死的树,裂开的树干里,有一颗心跳。

      很慢,但很稳。

      在等。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