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绾宁 “你不醒, ...

  •   九幽魔宫,冥华殿常年沉寂无昼。

      黑云压殿,寒雾浸阶,万年不变的阴冷肃穆,是魔界最森严孤冷的主殿。

      千年来,这里从未留宿过任何人。

      旭映性情孤戾,寡情冷性,坐拥魔界万里疆土,掌六界魔生魔灭,却素来不喜旁人近身。

      偌大冥华殿,除他之外,再无活人居留。

      直到今日。

      软榻之上,青衣沉眠的女子静静卧躺,雪白长发铺散满榻,唇角淡红血迹未褪,眉眼轻蹙,始终深陷无知无识的昏睡之中。

      她安然、孱弱、破碎。

      以一场不醒的沉眠,栖身在魔尊千年孤寂的故土。

      旭映静坐榻边玉椅,身姿挺拔,白衣寂寂。

      指尖源源不断渡出温润魔元,丝丝缕缕渗入夜凝经脉,稳稳压住她体内暗涌的锁忆蛊,修复她寸寸崩裂的神魂。

      他已经这样静坐守榻整整三日。

      三日来寸步未离,不眠不休。

      任由自身魔元持续耗损,任由九幽寒霜浸满身袖,眼底执念深沉,寸寸凝着榻上之人。

      千年炼狱孤苦,他未曾惜命。

      千年血海深仇,他未曾心软。

      唯独对着一个失忆昏睡、欠他满身血债的夜凝,甘愿耗费本源、静默相守、寸步不离。

      这份偏执,连他自己都无从拆解。

      殿内风声浅浅,静得落针可闻。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道轻柔温婉的女声,温柔似水,却带着魔界仅此一人的尊贵威仪。

      “尊上。”

      声线软糯清宁,温柔入骨,缓缓破开殿内死寂。

      殿门无风自开。

      一道绯色长裙的女子缓步踏入冥华大殿。

      身姿窈窕,眉目温婉,肤白若雪,眉眼间带着天生的柔情悲悯,一袭绯色宫裙绣满暗纹曼珠沙华,华贵绝美,端庄雅致。

      她是魔界圣女,姒绾。

      魔界唯一圣女,出身魔族最古老的嫡系宗族,天赋卓绝,修为高深,容貌冠绝九幽。

      千年来,旭映陨灭失踪、魔界群魔无首、内乱四起之时,是她以圣女之尊坐镇魔宫,稳住魔界动荡,镇守万里魔土,替他守住这偌大江山,整整千年。

      世人皆道,魔界圣女姒绾,温婉贤淑、痴心赤诚,苦等魔尊千年,不离不弃。

      六界皆知她心悦旭映,千年未改,执念深沉。

      唯独旭映,始终视而不见,听而不闻。

      千年疏离,千年冷淡。

      他给过天下魔众威严,给过魔界山河庇护,唯独从未给过她半分侧目、半分温柔。

      姒绾缓步走入大殿,目光第一时间落在殿中唯一的白衣身影上,眼底漾开浅浅温柔笑意。

      可下一瞬,视线扫过玉榻之上沉睡的青衣女子时,那抹温柔笑意,瞬间僵在唇角。

      眼底柔光寸寸褪去,悄然覆上一层极淡、极冷、极隐晦的妒意。

      冥华殿……竟然有女子。

      还是仙界之人。

      青衣仙裙,仙泽残存,气质清绝,一看便是九霄出身。

      更让她心头骤然紧缩的是——

      万年不近人情、不许任何人踏入居所半步的魔尊,竟然亲自守榻、耗元疗伤、静坐相伴。

      千年以来,她守他魔宫、替他稳江山、盼他归来。

      所求不过是偶尔能入他殿中、得他一眼侧目、换他半句温言。

      可他从来疏离淡漠,从未让她近身半步。

      如今归来不过数日,却将一个仙界圣女带回魔宫,安置在自己寝殿,亲自不眠不休守疗。

      姒绾指尖微蜷,宽大袖摆之下,指甲轻轻掐进掌心。

      面上却依旧温婉端庄,不露半分戾气与失态。

      她缓步上前,微微躬身行礼,姿态恭谨得体:

      “尊上归宫三日,属下迟迟未敢打扰,只是魔界近日疆界动荡,且……九霄仙界遣使跨界而来,阵仗浩大,堵在魔宫结界之外,执意要见尊上。”

      旭映始终目视榻上沉眠的夜凝,眼皮未抬,声音淡漠冰冷:

      “不见。”

      一字,冷绝疏离。

      丝毫没有将仙界交涉放在眼里。

      姒绾轻声劝导,温柔得体:

      “尊上,仙界此次来势汹汹,携三界天道文书,名义上是讨要仙界圣女、问罪魔尊掳人跨界,实则是想借机挑起仙魔纷争。”

      “现下魔界初定,尊上刚归,不宜即刻开战。”

      “不如属下先去敷衍交涉,弄清仙界来意,免落人口实。”

      她句句为公,字字为魔界考量,姿态端庄得体,无可挑剔。

      若是从前,旭映或许会默许她处置外事。

      可今日不同。

      今日殿中躺着的,是夜凝。

      是仙界想要抓回、镇压治罪、封口抹杀的人。

      旭映终于抬眸,黑眸沉沉,淡淡扫过姒绾,语气无波却强势不容置喙:

      “不必。”

      “我的人,轮不到仙界来讨。”

      短短七个字,掷地有声。

      我的人。

      三个字轻轻落下,却狠狠刺进姒绾心底最深处。

      她心头骤然一疼,酸涩翻涌,面上依旧维持温婉神色,轻声试探:

      “尊上榻上这位……可是九霄传闻,千年圣女,夜凝?”

      她知晓千年前的诛仙旧案,知晓仙界圣女亲手诛魔的往事。

      也知晓,千年前,旭映曾倾心于一位仙界圣女。

      只是她一直以为,那不过是年少一瞬的情愫,千年炼狱血海,早已尽数磨灭。

      她以为,归来后的魔尊,只剩冷漠戾气,再无半分儿女情长。

      可眼前一幕,狠狠打碎了她千年自欺。

      旭映眸色微冷,淡淡颔首:“是。”

      姒绾垂眸,掩去眼底翻涌的复杂情绪,柔声再道:

      “属下听闻,千年之前,是她亲手执剑,诛灭尊上。”

      “千年血海深仇,尊上为何……反倒将她带回魔宫,亲自养护?”

      她语气轻柔,看似疑惑问询,实则句句试探。

      她想知道,他到底是恨,是报复,还是余情未灭。

      旭映目光重新落回夜凝苍白沉睡的容颜上,眼底戾气淡去,覆上无人读懂的深沉纠葛。

      “她欠我的,只能我亲自讨。”

      “仙界不配动她一根发丝。”

      姒绾看着他眼底难得的动容,看着他寸寸温柔的守护,心头妒意愈发浓烈。

      千年。

      她陪他魔界孤寂,替他守万里河山,等他千年归期。

      从未得他半分温柔守护。

      而这个女人,伤他、负他、杀他、遗忘他。

      却能得他亲自跨界抢夺、魔宫静养、本源渡元、寸步不离相守。

      何其不公。

      姒绾微微垂眼,唇角依旧挂着得体温柔的浅笑,声音愈发轻柔:

      “属下懂了。尊上是想亲自囚她、亲自讨债、亲自让她偿千年血债。”

      “只是仙界此刻咄咄逼人,执意要人,怕是不肯善罢甘休。”

      旭映眸光冷冽,寒气覆眸:

      “他们敢。”

      “千年之前他们瞒天过海、构陷算计、逼杀遮掩。”

      “千年之后还想冠冕堂皇、拿规条压人、抢人封口。”

      “今日我便立在此处告诉六界。”

      “谁再来魔宫讨要夜凝。”

      “便是与我旭映为敌,与整个魔界为敌。”

      霸气凛冽,声震大殿。

      姒绾心头微颤,愈发清晰地意识到——

      这个夜凝,在他心里,与众不同,无可替代。

      哪怕是血海深仇,也是独一无二、执念入骨。

      她千年温柔陪伴、默默相守,终究比不过人家一场千年辜负、一场亲手诛杀。

      姒绾轻轻吸气,压下心底翻涌的酸涩与不甘,依旧温婉恭顺:

      “属下明白。那属下便去回了仙界使者,告知他们——圣女夜凝身在魔宫,安安稳稳,有尊上庇护,仙界无权过问,让他们尽数退回九霄。”

      她顿了顿,抬眸轻声补充一句,看似无意,实则暗藏锋芒:

      “只是属下多嘴一句。”

      “仙魔殊途,恩怨难解。她是仙界圣女,天生与魔界对立,与尊上命数相冲。”

      “且她失忆懵懂、心性单纯,来日记忆复苏,未必会念尊上半分好,反倒可能再度为仙界、为苍生,负你第二次。”

      这句话,精准戳中旭映心底最深的隐忧与执念。

      他何尝不知。

      他比谁都清楚,夜凝生来心怀苍生、悲悯万物。

      她的道,从来是天道众生,而非一己情爱。

      来日记忆归位,真相尽数复苏,她或许会愧疚、会忏悔、会偿还。

      可她的立场,永远在仙界,在苍生,不在他身侧。

      旭映眼底骤然覆上一层暗沉戾气。

      “负我一次,便够。”

      “第二次,我不会再给她机会。”

      他声音低沉偏执,带着千年疯魔的决绝。

      “从今往后,她的道,她的苍生,她的仙途。”

      “尽数作废。”

      “她余生岁岁年年,只能欠我、偿我、伴我。”

      姒绾静静看着他偏执深沉的模样,眼底妒意愈发浓郁。

      他冷情寡义千年,唯独对这个负他之人,偏执至此、执念至此、用情至此。

      她隐忍千年的心意,在这份沉重刻骨的羁绊面前,渺小得可笑。

      姒绾温顺垂首,柔声应道:“是,属下遵命。”

      “属下即刻前去劝退仙界众人,稳住魔界边界,绝不叫外人惊扰尊上与……贵客。”

      她特意将“贵客”二字咬得极轻,带着隐晦的嘲讽与疏离。

      在她眼里,夜凝不配入他魔宫,不配得他守护,不配占他满心执念。

      语罢,姒绾再度深深看了一眼榻上昏睡不醒的青衣女子。

      她睡得安稳、纯净、无辜、破碎。

      哪怕身处敌营,依旧被魔尊护得周全。

      姒绾眼底温柔尽数褪去,眸底掠过一丝极淡、极冷、隐秘的暗色锋芒。

      她面上依旧端庄温婉,转身缓步退出大殿。

      可心底已然悄然埋下芥蒂与算计。

      她可以忍魔尊千年冷漠,可以守魔界千年孤寂。

      却绝不能忍——有人占尽他所有偏爱,毁他所有孤寂,乱他所有心性。

      夜凝一日不醒,一日占着魔尊所有注目。

      来日她若苏醒,便是她最大的情敌、最大的阻碍、最大的心头刺。

      冥华殿门缓缓闭合。

      隔绝了殿外暗流汹涌的算计与纷争。

      大殿重归寂静。

      旭映依旧守在榻边,目光落回夜凝苍白孱弱的容颜上。

      外界纷扰、仙界施压、魔界内争、圣女暗藏妒意。

      所有风波暗流,他尽数挡在外头。

      只给她一方安稳沉眠的小小天地。

      任凭六界动荡、人心翻覆、风波四起。

      他只守她一人安睡。

      指尖继续渡出温润魔元,一点点抚平她神魂裂痕,压制她蛊毒躁动。

      看着她依旧轻蹙的眉心,看着她无意识微微颤动的长睫,旭映心头的偏执戾气,缓缓柔化。

      他俯身,凑近她耳畔,声音低沉沙哑,温柔又偏执,只予她一人听闻。

      “你看。”

      “你仙界师门、仙门长辈、万千同宗。”

      “口口声声护你、敬你、惜你。”

      “可出事之后,只想抓你回去、镇压你、封口你、利用你。”

      “唯有我。”

      “哪怕恨你入骨,哪怕欠我千年。”

      “依旧舍不得让你受半分惊扰。”

      “夜凝。”

      “你千年安稳是假,我千年执念是真。”

      “从今往后。”

      “仙界无人护你,六界无人容你。”

      “唯独我,永远是你的归处,也永远是你的债主。”

      “你不醒,我便一世守你青眠。”

      “你若醒,我便缠你余生,永无解脱。”

      风落寒殿,霜色深深。

      榻上女子依旧无知无觉,沉眠不醒。

      不知殿外人心妒恨暗涌,不知六界风波因她而起,不知身前魔尊爱恨入骨、执念难平。

      千年棋局重启,仙魔风波四起。

      仙界欲夺人,魔界圣女暗藏锋芒,魔尊独护沉眠故人。

      所有爱恨、纷争、算计、纠缠。

      皆围绕这一场不醒的青眠,缓缓铺开,步步深陷,无休无止。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