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羽落凝》余归月

46、仙台偶遇 又巧……

　　月华垂落南山，万顷清辉温柔铺展。

　　夜凝收好玉瓶的那一刻，指尖萦绕的微凉花香依旧不散。

　　掌心那株灸希灵花静静栖于温润玉器之中，敛尽月华灵韵，封存一夜盛放的纯粹药性，安安稳稳护住她历经千年浮沉、终得澄澈的神魂。

　　神魂深处缠绕千载的蛊丝残痕、心魔隐疾，在摘花刹那尽数消融殆尽。

　　此刻的她，灵台空明，心神澄澈，周身无半分阴翳牵绊，无半分宿命桎梏，通体通透轻松，是千百年从未有过的自在安然。

　　立在月牙山悬空断崖之上，晚风拂动素衣衣袂，猎猎轻扬。

　　抬眸北望，星河迢迢，长空万里。

　　九幽魔宫的方向隐在茫茫夜色尽头，隔着千山万水、重岭千江。

　　别离已有数日。

　　她离家之时，只留一纸书信，嘱他安分静养、静待归期，许诺五日便返。如今时日将近，山中事了，隐患尽除，归期已至。

　　心底最深的惦念，自始至终，皆系凝霜殿中那一人。

　　不知旭映这几日过得如何。

　　是否依旧温顺听话，日日按时服药调息，安稳静养，不曾暗自劳神、不曾郁结牵挂。

　　他素来心性敏感，依赖性极重，自沉睡苏醒、修为尽废之后，更是将所有的安稳与心安，尽数寄托在她身上。

　　短短数日别离，于旁人不过转瞬须臾，于他而言，怕是日日数着时辰、夜夜望着星河，静静等候归人。

　　思及那人身形孱弱、眉眼温顺、满心满眼唯有她的模样，夜凝心底便漾开一片柔软的暖意，归心似箭。

　　事已毕，花已得，患已除。

　　无需再做半分停留，即刻御风返程，奔赴九幽，奔赴她日日惦念的岁岁朝夕。

　　她微微敛眸，凝神聚气，周身清润仙息缓缓升腾，素衣周遭泛起一层浅浅的莹白柔光，脚下灵气浮空，正要踏风而起，横渡山河。

　　可偏偏世事浮沉，际遇无常。

　　越是顺遂圆满之时，越是容易偶遇旁枝波澜。

　　这几日行路南山，风平雾静，无险无灾，遇事皆顺，摘花圆满，一路太过安稳顺遂，顺遂得近乎不真实。

　　许是运气太过向好，偏要生出一场不经意的偶遇，牵绊片刻归途。

　　耳畔遥遥传来远方山坳处，浩荡鼎沸的人声。

　　并非山下小镇的市井喧闹，并非寻常百姓的烟火闲谈，而是整齐肃然、带着宗门气韵、裹挟仙门声势的朗声喝彩、鼓鸣、道贺之音。

　　声势浩荡，层层叠叠，穿透夜色山林，顺着晚风遥遥荡至山巅。

　　夜凝御风的动作微顿，眸底掠过一丝浅淡疑惑。

　　南疆极南之地，荒远偏僻，远离中原仙门正统，向来灵气稀薄、宗门零落，少有盛大仙门盛事。

　　这般浩大规整、千人同沸的场面，绝非寻常俗世集会。

　　她本无心驻足观望。

　　世间仙门盛事、宗门大比、声名荣光，于她而言，皆是浮尘外物，早已看淡看透。

　　她历经仙魔棋局、千年纷争，见惯了宗门争名、仙门逐利、世人追逐修为名望，早已无心围观旁人热闹。

　　眼下归宫心切，只想早日踏回九幽，归至旭映身侧，其余万般繁嚣，皆与她无关。

　　可那声音不远不近，恰好挡在她北上返程的御风路线之上。

　　若是径直绕行，需绕远千里山河，徒增时辰耽搁。若是直行而过，必然途经那场盛事场地，避无可避。

　　无奈之下，夜凝只得暂且压下心底急切的归意，收了周身浮空仙力，立身崖边，顺着风声传来的方向，淡淡侧目瞥了一眼。

　　遥遥望去，南疆群山腹地之间，一方巨大的悬空青石擂台赫然伫立。

　　石台宽阔浩大，依山而建，凌空悬于云海之上，四面环山，八面临风，是天然的论道比武之地。

　　石台四周搭建了层层叠叠的观礼高台，灯火通明，盏盏仙灯高悬，亮彻整片山谷夜空，将沉沉黑夜照得如同白昼。

　　高台之上人头攒动，座无虚席，尽数是南疆各大大小小宗门的弟子、长老、宗主，衣袂整齐，仙气缭绕，规制严谨。

　　一眼便知，是南疆宗门联合大比。

　　南疆地界所有修仙宗门齐聚于此，论道比武、切磋修为、排位论次，是南疆数年一度的顶级仙门盛事。

　　夜凝立在山巅远处，静静遥望，眸底清宁无波。

　　想来是她来时不曾恰逢盛会，今日恰逢大比收官之日，故而声势如此浩荡盛大。

　　人群最中央、观礼主台最高处，设着一方尊贵独处的锦座。

　　锦座周遭侍卫肃立、仪仗规整，气场沉凝威严，与周遭所有宗门人士的仙门气质截然不同。

　　即便隔得甚远，夜凝依旧一眼认出。

　　那正是白日小镇仪仗过境、她偶遇的——南疆摄政王。

　　墨色锦袍端坐主台，身姿挺拔清隽，气质清冷疏淡，独坐万众之上，俯瞰台下万千宗门弟子。

　　原来这场南疆宗门大比，特意盛情邀请了摄政王亲临观礼、坐镇收官，为南疆仙门盛事压阵裁决。

　　昨夜山野客舍萍水相逢，今日市井长街遥遥一瞥，此刻高台万众独坐。

　　短短数日，三度偶遇。

　　际遇辗转，萍水三逢，倒也算冥冥之中的几分缘分。

　　夜凝眸光淡淡掠过主台身影，无惊无讶，无波无澜。

　　知晓来人身份，她便无心再多观望。

　　不过是俗世王权坐镇仙门赛事，寻常盛世光景而已。

　　她收回目光，正欲再度凝气御风，径直穿过这片山谷，北上归宫。

　　可偏偏世事纠缠，往往猝不及防。

　　下方擂台侧边，几名身着统一青色宗门道袍的弟子，正急得团团转，面色焦灼，步履慌乱，低声急促商议，满脸手足无措。

　　“怎么办！还差最后一组收官对决，偏偏少了一人！”
　　“清砚师弟昨夜奉命外出采办物资，至今未归，音讯全无，怕是赶不上收官比试了！”
　　“大比章程已定，收官对决缺一不可，今日摄政王殿下亲临观礼，满场宗门长老、宾客都在，若是赛程空缺、中途断层，便是我青云宗失礼失仪！颜面尽失！”
　　“可山中信号传讯无人应答，山下搜寻无果，一时半刻，去哪里找人替补？”
　　“收官赛不能空场，不能弃权，一旦空缺，本届大比我宗排名尽失，还要落个怠慢盛事、不敬贵宾的罪名！”

　　几人低声急语，焦灼万分，满脸慌乱。

　　今夜是南疆大比最后一日，收官之战万众瞩目，摄政王亲临坐镇，所有宗门皆在观望。

　　偏偏他们宗门参赛弟子临时缺席，无人替补，赛程空缺，等同于当众失礼。

　　轻则宗门排位跌落、颜面扫地，重则落个藐视盛事、怠慢摄政王的罪名，得不偿失。

　　几名师弟急得满头大汗，来回踱步，目光慌乱扫过场边零星路过的闲散修士，急切想要寻一位修为相当、气质相合的修士临时替补，撑过最后一场收官赛程。

　　可在场之人，皆是各大宗门嫡系弟子，各有赛程位次，无人愿意无故替别家宗门出战，平白招惹是非。

　　焦急慌乱之间，一名年少弟子目光陡然一抬，望见了山道高处、静静伫立的那道素衣身影。

　　夜色山风之间，少女素衣绝尘，身姿清宁出尘，立在高处山道，静静而立，气质通透清冷，周身仙息纯净柔和，绝非南疆本地普通修士可比。

　　气质超然，仪态端宁，一眼望去，修为深不可测。

　　年少弟子眼底瞬间亮起一抹希望，来不及多想，快步拨开人群，顺着山道台阶匆匆朝上奔来。

　　“姑娘！这位姑娘请留步！”

　　急促的呼喊声穿透嘈杂人声，清晰传至山巅。

　　夜凝脚步微顿，垂眸看向奔来的青袍少年。

　　少年气喘吁吁，面色焦灼，跑到她身前几步处，连忙收礼躬身，态度恭敬诚恳，不敢有半分失礼：

　　“姑娘打扰了！在下南疆青云宗弟子！今日宗门大比收官赛，我宗弟子临时缺席，赛场缺一参赛之人，全场一时无合适替补，情急之下冒昧相求！”

　　他抬眸望向夜凝清绝沉静的眉眼，眼底满是恳切期盼：

　　“观姑娘气质超然、修为不凡，绝非等闲之辈。不知姑娘可否行个方便，临时替我宗打完最后一场收官比试？无需争胜，无需夺名，只需走完赛程、撑过场面，不让大比空场失礼便可！我宗必当重谢！”

　　少年言辞恳切，礼数周全，焦灼却不失恭敬，慌乱却不失分寸。

　　夜凝静静看着他，眸底清宁微凉。

　　她本是过路之人，本无意参与任何宗门赛事、俗世盛事，无心争名、无心逐利、无心掺和南疆任何纷争热闹。

　　此刻归心似箭，每一分每一秒都盼着早日归宫见旭映，更是不愿在此耽搁。

　　可抬眸望见少年眼底真切的焦灼无助，望见下方整座赛场僵持停滞、万千目光观望等候的窘迫场面，心底微微微动。

　　不过一场寻常比武赛程，举手之劳，无伤大雅。

　　她只需简单上场走完流程，替他们填补空缺，便可解一宗窘迫，解众人燃眉之急。

　　不过片刻耽搁，耽误不了多少归程时辰。

　　心念微转，夜凝终是轻轻颔首，声线清浅平和：

　　“可以。”

　　简单二字，温柔落地。

　　少年瞬间喜出望外，眼底焦灼尽数散去，满脸感激，连连躬身道谢：

　　“多谢姑娘！多谢姑娘仗义相助！姑娘真是雪中送炭！”

　　他欣喜不已，连忙在前引路，带着夜凝顺着山道快步走下，穿过层层围观人流，行至擂台侧边的候赛区。

　　一路穿行，周遭无数宗门弟子、长老、宾客的目光，尽数纷纷落在夜凝身上。

　　众人皆是面露讶异与好奇。

　　今夜收官之战，皆是南疆各大宗门精心挑选的精锐弟子，修为年轻有为，技法精湛纯熟。

　　可眼前这忽然替补上场的陌生少女，看着年岁极轻，素衣素雅，不染半点宗门制式，无门无派，气质清冷恬淡，看起来温和无害，丝毫不像常年习武论道的修士。

　　这般看似温婉柔弱的女子，竟敢登台参与南疆顶级宗门大比的收官对决？

　　众人议论纷纷，低声揣测，目光好奇闪烁。

　　“这是哪宗的弟子？从前从未见过？”
　　“看着眼生得很，不似南疆本土修士。”
　　“气质倒是绝佳，清冷绝尘，只是这般柔弱模样，怕是撑不过一招便会落败。”
　　“怕是过路散修，被青云宗临时请来救场撑场面的。”

　　细碎议论声声入耳，夜凝神色未变，恬淡安然，无半分局促在意。

　　旁人揣测、轻视、好奇，于她而言，皆是无关紧要的浮言。

　　她不求名次，不求胜负，不求扬名，只为助人解围，仅此而已。

　　候赛区嘈杂纷乱，唯独她一人静静伫立，素衣独立，宠辱不惊，沉静自若。

　　而此刻，高台主座之上。

　　墨衣端坐的摄政王，眸光淡淡掠过喧闹赛场。

　　原本淡漠无波、俯瞰众生的眼眸，在望见擂台侧边那道素衣身影时，微微一顿。

　　清冷深邃的眼底，掠过一抹极浅、极淡的了然笑意。

　　三度偶遇。

　　昨夜客舍袖刃镇乱，今日长街宸仪擦肩，今夜仙台无意相逢。

　　倒是有缘。

　　他身姿依旧端坐端正，神色清冷无波，无人窥见他眼底转瞬即逝的细碎情绪，依旧是万民敬畏、沉稳淡漠的南疆掌权摄政王。

　　只是目光，却再未曾从那道素衣身影上移开。

　　候赛区内，青云宗长老匆匆赶来，对着夜凝诚恳道谢，快速为她登记临时参赛身份，简单交代规则：

　　“姑娘无需紧张，收官比试点到即止，不伤和气，只需与对手正常切磋，走完招式流程即可，无论胜负，皆无关紧要，能补全赛程、不失礼数便好。”

　　夜凝轻轻颔首：“我知晓。”

　　长老见她沉静淡然、从容不迫，心底稍稍安定，连忙安排赛程次序。

　　擂台中央，主持大比的司仪朗声宣告：

　　“青云宗临时替补修士登台！收官最后一组对决，即刻开启！”

　　声落全场，整座山谷赛场瞬间安静下来。

　　万千目光齐齐聚焦擂台中央，聚焦那道缓步登台的素衣身影。

　　晚风猎猎，灯火璀璨。

　　夜凝缓步踏上青石擂台。

　　高台之上，墨衣男子静坐云端，目光清润深邃，静静俯视台中人影。

　　台下万人瞩目，赛场灯火通明。

　　南山仙台，三度相逢。

　　人海喧嚣，盛世浩荡。

　　她立于擂台中央，素衣不染尘，心静无波澜。

　　无意惊鸿，无意扬名，无意争盛。

　　只为一场萍水相助，一次举手之劳，一场恰逢其时的人间偶遇。

　　只是无人知晓，这看似寻常登台、无意登场的素衣少女，是历经千年仙魔浮沉、挣脱宿命棋局、斩断蛊毒心魔的绝世前人。

　　区区俗世宗门大比，于她而言，不过孩童戏法、蝼蚁切磋。

　　她俯首可平山海，抬手可定乾坤，今日却敛尽一身风华，隐尽盖世修为，甘于在此小小擂台，为陌生人临时救场，温柔渡人，低调安然。

　　擂台对面，本次对决的对手，是邻山宗门的精锐弟子，修为不俗，技法纯熟，常年稳居大比前排。

　　少年修士登台之后，望见对面清浅温柔的夜凝，微微一怔，随即收敛周身锋芒，拱手温和行礼：

　　“姑娘请指教，点到即止。”

　　深知对方是临时替补、无名散修，他不愿以强欺弱，不愿太过凌厉，打算温和切磋，体面收场。

　　夜凝亦是淡淡颔首，回礼从容：

　　“请。”

　　赛场四周再度安静下来。

　　万千目光齐聚擂台，高台宸眸静静凝望。

　　第三次相逢，盛世仙台，人海喧嚣。

　　不求相识，不求相知，不求交集。

　　只是茫茫世间，人海一遇，灯火一逢，惊鸿一瞥，浅浅擦肩。

　　晚风不息，灯火长明，赛事将启，相逢恰逢。

　　前路短暂耽搁，盛世偶然驻足。

　　待这场小小比试落幕，她便即刻抽身，再不做半分停留，踏风北上，奔赴九幽归程，奔赴她唯一的心之所向、余生归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