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蛊碎 不知赎罪 ...

  •   灵山风起,万籁俱寂。

      漫山春日盛景,草木扶苏,本该温柔和煦的春风,此刻却似裹了九幽千年不化的寒霜,一寸寸冻结周遭所有暖意。

      夜凝立在青石崖边,一身素净青衫被冷风拂得微扬,雪白长发垂落肩头,发间蝴蝶玉饰轻轻震颤,发出极轻的玉鸣,像是在为主人此刻骤崩的心绪哀鸣。

      她整个人僵在原地,四肢百骸尽数冰凉。

      方才那几句话,如同淬了千年寒刃的惊雷,狠狠劈进她空白千年的记忆里,炸得她神魂动荡、心神俱裂。

      她杀了他。

      这四个字,反反复复在脑海里回荡、撞击、碾压。

      夜凝自成仙以来,心怀悲悯,渡人济世,以医术救苍生,以善念抚万物。她这一生干净端正,守仙规、持善心、护凡民,从未沾染过半分杀戮罪孽。

      仙界万仙皆赞圣女仁慈,心怀大爱,渡尽世人。

      她自己也一直以为,此生清白,无债无亏,无愧天地,无愧六界。

      可今日眼前这白衣男子,字字清晰、句句确凿,告诉她——

      千年之前,她亲手执剑,一剑穿心,诛他性命,断他神魂。

      不仅杀过,还是亲手所杀。

      不仅亲手所杀,还是绝情诛杀。

      夜凝澄澈的紫瞳剧烈颤动,水雾迅速氤氲满眼眶,那点茫然懵懂,一点点碎裂,翻涌上来的是铺天盖地的惶恐、无措,还有深入骨髓、无从溯源的愧疚与悔恨。

      “不可能……”

      她唇瓣轻颤,声音极轻、极哑,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破碎感。

      “我从未杀生,更不曾……亲手伤人性命。”

      她想否认,想辩驳,想告诉他一定是认错了人、记错了过往。

      可神魂深处传来的剧烈震颤,心口骤然撕裂般的剧痛,体内沉寂千年的锁忆蛊,在此刻疯狂躁动、肆意翻涌,尽数在告诉她——

      他没有说错。

      是她忘了。

      是她的记忆被生生剥离、封存、抹去,是所有人都在替她隐瞒,唯独让她干干净净、懵懂安然地活了千年。

      旭映站在她身前,墨眸沉沉,死死锁住她慌乱易碎的模样。

      他看着她泛红的眼尾,看着她无措颤抖的睫羽,看着她清澈干净、全然不信罪孽的紫瞳,心底积压千年的恨意与悲凉轰然交织,缠得他寸寸窒息。

      真好啊。

      真好。

      千年过去,她依旧干净,依旧慈悲,依旧不染尘埃。

      她连自己造过的血海罪孽,都一无所知。

      她安然度日,受人敬仰,岁岁春和景明。

      唯独他,困在千年血色回忆里,日日凌迟,夜夜不得往生。

      旭映唇角勾起一抹极冷、极讽刺的弧度,嗓音低沉寒凉,裹挟着九幽千年蚀骨的戾气:

      “从未杀生?”

      “夜凝,你是不是觉得,自己一生慈悲,干净无瑕,渡尽苍生,功德圆满?”

      他步步逼近。

      颀长挺拔的身影覆下无边阴影,将她娇小单薄的身躯彻底笼罩,不给她半分退路。

      魔气微凉,缠上她的衣袂,带着一种宿命般的、根深蒂固的羁绊,压得她仙脉滞涩,呼吸微窒。

      “你渡尽天下人。”

      “救尽世间疾苦。”

      “怜尽凡尘草木。”

      “唯独负我一人。”

      字字落地,沉重如碑,刻在她摇摇欲坠的心脉之上。

      夜凝被逼得微微后退,后背抵上冰冷崖壁,退无可退,避无可避。

      崖下是万丈云海,风起浩荡,吹得她衣衫翻飞,身形愈发单薄孤绝。

      心口的痛越来越烈。

      不再是往日那种绵长隐忍的钝痛,而是尖锐、爆裂、疯狂撕扯神魂的剧痛。

      锁忆蛊彻底被过往执念唤醒,千万蛊虫似在经脉中疯狂窜动、啃噬仙骨、撕裂心脉。

      她指尖死死攥紧衣襟,指节泛白,微微颤抖,强忍喉间翻涌的腥甜,紫瞳水雾愈浓。

      “我……我真的不记得了。”

      她抬眸望他,眼底是全然无措的茫然,音色轻颤,带着一丝近乎哀求的软糯。

      “千年之前的事,我一点都想不起来。我的记忆……缺损了整整一段。”

      她活了两千五百年。

      前千年模糊斑驳,后千年安稳孤寂。

      唯独最关键、最重要、最刻骨铭心的那一段时光,凭空消失,干干净净,不留痕迹。

      她无数次疑惑、无数次探寻、无数次在梦里窥见破碎残影。

      如今终于有了答案。

      不是历劫受损,不是天道残缺。

      是她杀了人,是她欠下滔天血债,是她被天道锁忆,被蛊毒封尘。

      旭映看着她眼底真切的茫然,看着她全然无辜的模样,眼底的寒戾骤然一顿。

      他千年恨意滔天,归来只想讨债、只想复仇、只想让她尝遍他所受的所有苦楚。

      可真正站在她面前,看见她一无所知、脆弱欲碎的模样,心底那点偏执疯魔,竟被一种更刺骨的悲凉淹没。

      他太了解她了。

      从前的夜凝,温柔心软,悲悯万物,连折枝落花都会心生怜惜,怎会无缘无故狠心一剑,穿心诛魂?

      千年来他在九幽反复复盘、夜夜回想。

      他记得那日诛仙台寒风凛冽,记得她握剑的手剧烈颤抖,记得她眼底强忍的水光,记得她一剑落下时,心脉碎裂的气息。

      她有犹豫。

      她有不忍。

      她有万般苦衷。

      可那又如何?

      苦衷是真,剑是真,穿心的痛是真,他千年炼狱孤苦也是真。

      纵然万般身不由己,结局从不会更改。

      是她的剑,葬送了他的一生温柔,葬送了他们的所有从前与以后。

      旭映垂眸,目光落在她发白的唇瓣上,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你不记得,不代表没发生过。”

      “你失忆无罪,可我千年苦楚,凭什么一笔勾销?”

      他字字锋利,句句诛心。

      “夜凝,你坐拥仙途安稳,受万人朝拜,享千年清宁。”

      “而我,身死魂裂,坠入九幽,无轮回、无归处、无人念、无人忆。”

      “整整千年。”

      他微微俯身,逼近她耳畔,气息微凉,字字如霜,碾碎她最后一点安稳侥幸。

      “你告诉我,凭什么?”

      凭什么做错事的人岁岁平安,凭什么身负责任的人受尽炼狱,凭什么负人的人安然遗忘,被负的人永世难忘。

      夜凝心口剧痛骤然炸开。

      一瞬间,天旋地转,经脉撕裂,仙力紊乱翻腾。

      她再也压不住喉间腥甜,一口温热血色从唇角溢出,顺着白皙下颌缓缓滑落,滴落在青色衣摆上,开出一朵妖冶刺眼的红梅。

      “噗——”

      鲜血落地无声。

      她身形猛地踉跄,险些栽倒。

      雪白长发凌乱垂落,遮住她苍白破碎的容颜,唯有那双紫瞳,水光淋漓,茫然又痛苦。

      蛊毒彻底爆发。

      千年隐忍,千年蛰伏,千年锁忆,一朝被旧事破开禁制,疯狂反噬她的神魂仙骨。

      痛。

      太痛了。

      比她以往任何一次发作都要痛上百倍、千倍。

      不只是肉身之苦,更是神魂撕裂、记忆空缺、宿命亏欠的极致煎熬。

      她仿佛能隐隐感受到千年前那一日的风雪寒凉,能感受到那一剑落下时的绝望碎裂,能感受到眼前这人当年彻骨的心寒与绝望。

      即便她什么都记不起来。

      可她的魂魄,替她记得所有罪孽与亏欠。

      旭映看着她骤然呕血、身形欲坠的模样,瞳孔骤然一缩。

      千年恨意骤然卡壳,心底某处冰封千年的柔软,竟不受控制地狠狠抽痛了一下。

      他预想过无数次重逢画面。

      预想过硬硬对峙、预想过步步相逼、预想过冷漠复仇、预想过将她拉下神坛、碎她圣女荣光。

      唯独没有预想过——

      她会这么痛。

      这么易碎。

      这么单薄。

      千年仙养,她看似清冷出尘、仙骨稳固,可此刻脆弱得仿佛风一吹就碎。

      那抹刺眼血色,刺得他眼底戾气骤然乱了分寸。

      他恨她。

      恨到极致。

      可看见她痛,他竟会疼。

      千年执念,千年爱恨,从来不由人控制。

      旭映指尖微僵,垂在身侧的手几欲抬起,又硬生生攥紧,指甲深陷掌心,逼回那点不该有的怜惜。

      不能软。

      绝不软。

      千年九幽炼狱之苦,岂能凭她一滴泪、一口血,就一笔勾销?

      他冷眼看着她摇摇欲坠,声音依旧寒凉刺骨:

      “圣女身娇体贵,千年仙途安稳,连赎罪的痛,都受不住吗?”

      夜凝勉强稳住身形,抬眸望他,眼底泪水终是无声滚落。

      一滴、两滴,砸在青石地上,碎成微凉水渍。

      “我不知赎罪……可我真的……好痛。”

      她痛得不明不白。

      痛得无从解脱。

      痛得明明遗忘前尘,却要生生承受千年亏欠的煎熬。

      “我心口空了千年。”

      “岁岁茫然,年年孤寂。”

      “原来不是天道薄待我,是我自己……亲手弄丢了最重要的人。”

      这句话轻轻落下,极轻、极软,却瞬间击溃旭映千年冰封的心防。

      他墨眸剧烈震颤,眼底翻涌着惊涛骇浪,爱恨交织,疯魔纠缠。

      她忘了一切。

      可她的本能,她的神魂,她千年空落的心底,依旧记得他最重要。

      依旧记得,她弄丢过一个人。

      旭映喉间微紧,千年寒戾微微松动,可语气依旧冷硬如霜:

      “知道痛就好。”

      “从今日起,你千年安稳,尽数作废。”

      “你忘得了前尘,却躲不开债。”

      “我回来了,夜凝。”

      “你的岁岁平安,到此为止。”

      风卷云海,漫山萧瑟。

      崖边青衣单薄,白衣孤冷,遥遥对峙,隔了一整段破碎千年的爱恨。

      夜凝抬手,轻轻按住剧痛不止的心口,指尖沾染温热血迹,眼底茫然渐渐褪去,余下一片沉静的悲凉。

      她不懂前因,不明始末,可她信他。

      信他眼底千年不散的伤痛,信他千年不灭的恨意,信自己真的亏欠他一生一世,千年不忘。

      “若我真的欠你。”

      她声音轻而稳,带着圣女天生的悲悯与坦然,亦带着破碎后的清醒。

      “无论何种债,我认。”

      “我记忆残缺,无从辩驳,无从回溯。”

      “可若是我做的,我便担。”

      千年仙途清白荣光,她可以不要。

      万年圣女尊位,她可以舍弃。

      若她真的亲手负了一人,那她余生岁月,甘愿偿还。

      旭映看着她骤然沉静下来的眼眸,看着她坦然担下所有罪责的模样,心底疯魔执念愈深。

      他要的从来不是一句轻飘飘的“我认”。

      他要的是她记起来。

      要她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记得——

      她曾有多爱他,就曾有多狠心地伤他。

      她要清醒痛苦、日夜煎熬、岁岁忏悔,陪他偿还千年孤寂。

      “你认?”

      他低笑一声,寒凉刺骨。

      “你凭什么认?”

      “你连自己欠的是什么、负的是谁、痛的是什么,都一无所知。”

      “夜凝,从今日起。”

      “我会一点点,把你遗忘的千年,全部还给你。”

      “我会让你,一帧一帧、一幕一幕,重新看遍诛仙台的风雪、看遍你穿心的一剑、看遍我碎尽的真心。”

      “我会让你,同我一样,日日忆、夜夜痛、岁岁悔。”

      他字字决绝,斩断她最后一点安稳余生。

      “你的千年安稳,我亲手碎。”

      “你的万年清宁,我亲手破。”

      “你的慈悲清白,我亲手染。”

      灵山风急,云海翻涌。

      青衣女子垂立崖边,唇角带血,眼含泪痕,默然承受所有宿命追责。

      千年遗忘,不是解脱。

      是暂缓的酷刑,是迟来的报应,是宿命为他们重新铺开的、无解的爱恨归途。

      她终于明白,自己千年心底空落、莫名酸涩、岁岁孤寂,从来不是无端。

      她的余生空缺,本就是留给他的位置。

      只是那个被她亲手葬送的人,带着千年恨归来,再也不会温柔待她。

      自此。

      仙墟无安,圣女无宁。

      千年旧霜落满身,余生漫漫,唯余偿债与重逢。

      过往尘封终破晓,爱恨纠缠无绝期。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