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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天明昼 “不用逃” ...

  •   九幽长夜,墨色覆地。

      碎云渊地牢的血腥味,顺着地底阴风缓缓漫出,缠绕在魔宫漆黑的梁柱之间,沉沉不散。

      满地横倒的魔卫尸身尚未冷却,黑石地面浸透暗红血色,一道道死寂的身影铺陈在幽暗长廊,触目惊心。

      一夜之间,三十名精锐守狱魔卫,全员覆灭。

      无一声呼救,无一丝挣扎,死得安静又彻底。

      谁也想不到,这场无声屠戮,出自那个连日静坐无言、心如死灰、任人拿捏的青衣圣女之手。

      更无人能料——

      夜凝救出云清砚之后,并未逃。

      她手握破开囚牢的机会,手握重获自由、携师弟逃离九幽的生路,却半步未踏离魔宫疆域。

      踏出碎云渊地牢的那一刻,夜风翻卷她单薄的青衣,黑雾笼罩她清冷的眉眼,身后是血色累累的狱渊,身前是直通仙魔边界、可遁千里的生路。

      云清砚虚弱倚着她肩头,满身伤痕,气息飘摇,眼底满是劫后余生的慌张与希冀。

      “师姐……我们快走……趁夜色逃出魔渊,再也不要回来。”

      他声音嘶哑细碎,带着少年人劫后余生的颤抖。

      他太清楚这座魔宫有多恐怖,太清楚旭映的偏执有多疯魔。

      今夜师姐能够无声破狱、屠尽守卫、将他救出,已是逆天侥幸。

      一旦天明,一旦魔尊苏醒,等待他们的,只会是更恐怖的禁锢、更残忍的惩戒、更无解的纠缠。

      逃,是唯一的生路。

      是唯一能让她彻底脱离囚笼、重获安稳的机会。

      可扶着他的那只素白纤手,稳稳顿住了步伐。

      夜凝立在碎云渊出口的夜风里,抬眸望向沉沉夜幕笼罩的魔宫盛景。

      黑红魔气流转万里,殿宇巍峨冷肃,层层宫阙绵延至黑雾尽头。

      这里困了她许久,磨了她傲骨,毁了她温情,囚了她余生。

      她有千万次逃离的理由,却唯独,不屑趁夜遁走。

      她要走,是光明正大,问心无愧。

      不是狼狈逃窜、畏罪潜逃、躲躲藏藏。

      她连日沉默,不是认命,不是懦弱。

      是蛰伏,是隐忍,是不愿再用情绪与人拉扯,不愿再被情爱软肋牵制分毫。

      昨夜她闯狱、屠卫、救人,不是一时冲动的叛逆,是深思熟虑的决断。

      既然旭映要用规矩困她、用权柄压她、用宿命绑她。

      那她便站在日光之下,直面所有后果。

      不躲,不逃,不避。

      夜凝缓缓垂眸,看向身侧虚弱狼狈的少年,眼底依旧是连日不变的淡漠平静,听不出半分波澜:

      “不用逃。”

      短短三字,清浅落地,却笃定得不容置喙。

      云清砚猛地怔住,抬头望向她清冷绝美的侧脸,满眼不解与慌张:“师姐!为何不逃?一旦尊上察觉……我们再也走不了了!他不会放过我们的!”

      他太怕了。

      怕魔尊盛怒之下,再一次加重禁锢,再一次彻底毁掉他、毁掉师姐仅存的自由。

      可夜凝心意已定,无从动摇。

      她抬手,轻轻稳住他摇晃的身形,语气平静无波:

      “我从未做错,何须逃走。”

      她救人,无愧于心。

      她破狱,无愧于情。

      那些守卫死守囚牢,是职责所在,却也是困住无辜、助纣为虐的棋子,她杀得坦荡。

      她被囚此地,身不由己,从未亏欠任何人,更不亏欠旭映半分。

      既然他喜欢掌控一切,喜欢拿捏规则,喜欢用强权裁决对错。

      那她便静待天明,等他亲自醒来,亲自来看,亲自对峙。

      她不再逃避拉扯,不再卑微求情,不再情绪失控。

      从此做事,坦坦荡荡,任由他评,任由他罚。

      爱恨耗尽,心死无波,反倒无所畏惧。

      无惧怒,无惧罚,无惧禁锢加深,无惧余生煎熬。

      大不了,一错到底,一抗终生。

      夜凝不再多言,扶着虚弱的云清砚,转身背离逃生的仙魔边界,一步步从容折返。

      踏着夜风黑雾,踏着满地余腥,原路返回。

      回到那座死寂清冷、伫立魔宫中央的凝霜殿。

      云清砚心底万般焦灼、万般不解,却无力反驳,只能任由师姐扶着,一步步重回这座囚禁她许久的牢笼。

      他看着师姐孤挺清冷的背影,看着她毫无波澜的眉眼,心底酸涩泛滥。

      他懂了。

      师姐是真的彻底变了。

      从前的师姐,会怒、会争、会委屈、会不甘。

      如今的她,无悲无喜,无惧无怕,心静如冰,骨硬如钢。

      她不是无力逃离,是不屑逃离。

      凝霜殿殿门敞开,夜风穿堂而过,卷起殿内微凉仙气。

      夜凝将虚弱的云清砚安置在殿内侧的软榻之上,动作轻柔稳妥。

      她抬手凝出一缕残存的青云仙息,缓缓渡入少年体内,稳住他紊乱破损的仙脉,压制住他体内翻涌的魔气与剧痛。

      不治愈,不修复伤势。

      仅仅保他性命安稳,不再继续恶化。

      她不会再多余心软,不会再多余牵挂,不会再为任何人、任何事,动摇自己分毫心境。

      做完这一切,她转身走到殿中窗前。

      重新静静伫立,望向窗外沉沉夜色。

      一如往日数日那般,沉默,孤寂,不动,不语。

      只是这一次,她不再是无助认命的囚徒。

      她手里,已经挣回了自己唯一的牵挂。

      殿内一息安静。

      云清砚卧在软榻上,看着窗前孤寂清冷的青衣背影,满心酸涩惶恐,却终是乖乖沉默下来。

      他知道,师姐一旦决定的事,无人能改。

      今夜,注定无眠。

      九幽长夜,格外漫长。

      偏殿之内,旭映依旧在调息静修。

      连日心绪大乱、旧伤反复、心神透支,让他沉睡得极沉。

      他心底深处,早已默认了夜凝的死寂顺从。

      在他眼里,她已经彻底封心断情,彻底放弃对抗,彻底安分守己。

      她不会闹,不会逃,不会再生波澜。

      他以为自己掌控了一切,以为余生只剩慢慢补偿、慢慢焐热、慢慢挽回。

      他万万没有想到。

      在他看不见的深夜里,他温顺死寂的囚徒,早已亲手掀翻了他定下的所有规矩。

      夜色一点点褪淡,黑雾层层消散。

      天边尽头,隐隐透出一缕极浅极淡的灰白天光。

      九幽千年不见朝日,却有昼夜更迭。

      长夜将尽,天欲破晓。

      魔宫的侍从、魔将陆续苏醒,晨起值守,整片沉寂的魔宫缓缓恢复动静。

      最早前往碎云渊换岗的一队魔卫,刚刚踏入地牢长廊,瞬间僵立原地,浑身血液冻结!

      “这……这是——”

      眼前一幕,惊悚骇人,无人不胆寒。

      整条地牢长廊,尸横遍地,血色浸透石砖。

      三十名昨夜值守的精锐玄甲魔卫,全员倒地,神魂俱灭,死状统一诡异,无外伤、无厮杀痕迹,是最恐怖的神魂瞬杀。

      浓重血腥气扑面而来,笼罩整座碎云渊。

      最深层的重犯死牢,玄铁牢栏断裂崩塌,禁制全消,囚笼大开。

      本该永生禁锢的青云少年,踪迹全无!

      “出事了!碎云渊大变!”
      “守卫全灭!重犯逃脱!”
      “速速通报尊上!快!”

      急促慌乱的传报声响,刺破魔宫清晨的宁静,层层递进,直冲天顶主殿。

      原本有序沉静的魔宫,瞬间陷入大乱。

      消息如风一般席卷所有值守魔将,人人惊骇失色,心神震颤。

      碎云渊是魔宫最重的禁地,守卫森严,阵法叠加,固若金汤。

      竟一夜之间,被人无声屠狱、破牢救人!

      放眼六界,谁敢闯魔尊禁地?

      谁敢屠戮魔宫精锐守卫?

      谁敢擅放尊上亲定的重犯?

      答案,所有人心里都隐隐清楚,却无人敢轻易开口。

      偏殿。

      闭目调息的旭映,骤然睁眼!

      漆黑瞳孔深处,瞬间炸开万丈寒戾!

      周身沉寂的魔气瞬间暴乱翻涌,整座偏殿轰然震颤!

      旧伤瞬间反噬,心口剧痛撕裂开来,比往日任何一次都要猛烈刺骨。

      昨夜太过安心,太过松懈,太过笃定她已经认命顺从。

      所以他退去值守,撤尽防备,沉心调息。

      可转瞬之间,惊天噩耗砸落头顶!

      守卫全灭,囚牢破碎,云清砚失踪!

      所有的安稳、所有的顺从、所有的死寂,一瞬间尽数崩塌!

      是她。

      只能是她。

      旭映身形一瞬消失在偏殿,白衣掠影破空而出,刹那抵达碎云渊地牢。

      踏入长廊的那一刻,漫天血色、遍地尸首、破败囚笼,刺得他眼底猩红滔天!

      满地皆是他亲手培养、忠心值守的精锐属下。

      尽数毙命,无声无息。

      而他昨夜退让、昨夜心疼、昨夜百般补偿、百般卑微哄劝的女子。

      在他静心调息、放下所有戒备、满心想要弥补亏欠的深夜。

      悄无声息,屠狱破牢,救走了他亲手禁锢的人。

      可笑。

      荒唐。

      极致的讽刺与暴怒,混杂着撕心裂肺的心慌、挫败、被欺骗的剧痛,瞬间吞噬他所有理智!

      他以为的认命,是她的伪装。

      他以为的死寂,是她的蛰伏。

      他以为的心软,是她的冷眼旁观、不动声色的算计。

      整整一夜。

      她看着他卑微守候、彻夜担忧、满心悔恨、拼命补偿。

      她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安静沉默,任凭他自我感动。

      转头,便趁他松懈,一举破局,屠卫救人,逆他所有掌控!

      “夜凝——!”

      他低声咬牙唤出她的名字,嗓音沙哑破碎,裹挟着滔天戾气与濒临崩溃的颤抖。

      怒意焚心,恨意翻涌,可心底最深处,却是极致的慌乱无措。

      她救走了人。

      她破了囚笼。

      她是不是,早已想好,彻底离开他,再也不回头?

      旭映身形一瞬破空,疯一般直冲凝霜殿!

      魔宫万道风声呼啸退却,万千黑雾被他魔气撕裂!

      这一刻,他不怕她闹,不怕她恨,不怕她对抗。

      他只怕——她彻底消失,彻底远离,彻底从他余生里退场。

      短短数息,他已落至凝霜殿门口。

      殿门大开,晨风灌入,微凉轻柔。

      没有慌乱,没有逃离,没有躲藏。

      殿中光景安然如初。

      窗前,那道他惦念整夜、恨之入骨、又惧之失魂的青衣身影,静静伫立。

      她依旧是昨日终日死寂沉默的模样。

      白衣胜雪,青丝垂肩,身姿单薄清冷,面色苍白平静。

      迎着破晓的微光,静静站在窗前,眼底无波无澜,安静得仿佛从未动过、从未闯狱、从未杀生、从未救人。

      殿内侧软榻上,虚弱未愈的云清砚安静卧着,气息平稳,安然无恙。

      一切罪证,一切波澜,一切逆叛,尽数摆在他眼前。

      坦荡,直白,毫不遮掩。

      她没有逃。

      她就在这里。

      安安静静,坐待天明,坐等他来,坐等这场彻底决裂的审判。

      旭映立在殿门口,白衣凛冽,周身魔气暴乱滔天,眼底猩红沉怒,心口旧伤剧痛不止。

      他死死盯着窗前那道平静漠然的身影,身躯微不可查地颤抖。

      暴怒、心痛、挫败、荒唐、后怕、悔恨、酸涩……万种情绪交织碾压,几乎将他彻底撕裂。

      她杀他属下,破他禁令,逆他旨意,放他重犯。

      桩桩件件,皆是触犯他底线、挑衅他权威、逆他掌控的重罪。

      任意一条,足以让六界任何人神魂俱灭、灰飞烟灭。

      可她做完一切,不逃不避,安安静静,坐等天明。

      一副清清白白、坦坦荡荡、无惧无畏的模样。

      良久。

      旭映压下滔天翻涌的戾气,压下濒临崩溃的心神,哑声开口,一字一顿,寒凉刺骨:

      “你为何不走。”

      他想不通。

      想不通她明明手握逃离的最佳时机,明明可以彻底挣脱牢笼,为何偏偏留下来。

      夜凝迎着破晓微光,缓缓回头。

      紫瞳澄澈空洞,无悲无喜,无怒无惧。

      她静静看着眼底猩红、濒临失控的魔尊,语气清淡如水,不起半分波澜:

      “我为何要走。”

      “我要救人,便自己去救。”
      “我要做事,便自己承担。”
      “旭映,你要罚,便罚。”
      “我无需逃。”

      字字坦荡,字字清冷,字字无惧。

      她不再求他半分怜悯,不再盼他半分温柔,不再惧他半分惩戒。

      心死之后,无所畏惧。

      爱恨散尽,万般皆轻。

      今日,她便站在这里,任由他裁决,任由他震怒,任由他加深禁锢、施加酷刑。

      她再也不会,为任何人、任何情,低头求饶。

      长夜已尽,天光大启。

      这场由他偏执掌控开启的千年囚笼,终于在破晓之时,迎来最彻底、最清冷、最决绝的对峙。

      他困得住她的人,却再也困不住她的心。

      他掌得了六界生杀,却再也掌不住她分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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