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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阴阳之始
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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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衍却知道。
那不是什么日晕,不是什么光学现象。那是玄鉴真人给他的"印证"——一面来自一万两千年前的古镜,一个自称上皇文明守护者残识的白发老者,用这种方式告诉他:我所言,非虚。
光晕消散后,林衍一句话也没说,径直走回自己的帐篷,拉上帘布,从帆布包最底层取出那面用绒布裹了三层的青铜古镜。
他深吸一口气,将镜子平放在折叠桌上。
"我在。"他说。
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郑重。
镜面微微一颤,如水波荡漾开来。玄鉴真人的身影从镜中浮现,仍是那副鹤发童颜的模样,白须垂胸,道袍宽松,一双眼睛亮得像是把整片星空都揉碎了装进去。
"你想好了?"老者问。
"昨天我可以当你是幻觉。"林衍直视镜中那双眼睛,"但今天——整个营地三十多号人都看到了那道光。你不是幻觉。"
"幻觉与真实,本就是一体两面。"玄鉴真人微微一笑,"你能这么快想通,倒是比我预想的快了些。"
"别夸我。"林衍拉过一把折叠椅坐下,"你说你要教我东西。教什么?"
玄鉴真人没有立刻回答。他抬起一只手,枯瘦的手指在镜面上轻轻一划——镜面的光芒骤然扩散,整个帐篷仿佛被拉进了那片浩瀚星空。林衍只觉得眼前一花,再定睛时,帐篷不见了,折叠桌不见了,他正悬立于一片虚空之中,头顶是亘古长存的星河,脚下是缓缓旋转的阴阳双鱼图。
那双鱼图极大,黑白两色首尾相衔,黑鱼点白睛,白鱼点黑睛,正以一种缓慢而不可抗拒的节奏转动着。每一次转动,都带起一圈肉眼可见的涟漪,仿佛虚空本身也在随之呼吸。林衍低头望去,只见那黑白二色并非截然分开——黑鱼的边缘与白鱼相接处,有无数细密的光点在两色之间流转渗透,如同潮汐拍岸,永不停歇。
一股难以言喻的苍茫感从脚底升起。他忽然意识到,这幅图并非谁画上去的,而是这虚空之中本就存在的——或者说,它就是虚空本身的律动。
"第一课。"玄鉴真人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阴阳。"
林衍张了张嘴,想说"这也太简单了",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虽然是考古学研究生,不是哲学系的,但阴阳二字谁没听过?太极图谁没见过?可不知为何,当那幅巨大的双鱼图在脚下缓缓转动时,他忽然觉得自己从前对"阴阳"的理解,不过是隔靴搔痒。
林衍心中一动,隐隐捕捉到了什么。
"你以为阴阳很简单?"玄鉴真人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世间万事,知其名者众,知其实者寡。我且问你——什么是阴?什么是阳?"
林衍想了想:"白天是阳,晚上是阴?"
"对,也不全对。"玄鉴真人抬手指天,"你看这星河。有昼必有夜,有热必有寒,有动必有静,有男必有女。阴阳不是两个东西,而是同一事物的两面。"
他屈指一弹,四道光芒从指尖飞出,在林衍面前化作四幅画面——
第一幅:旭日东升,金光普照,沙漠被晒得发烫。
第二幅:明月高悬,凉风习习,沙海沉入静谧。
第三幅:飞沙走石,沙丘移动,天地间一片躁动。
第四幅:风停沙落,万籁俱寂,连虫鸣都听不见一声。
"昼夜、寒热、动静——"玄鉴真人的声音沉稳有力,"还有男女、天地、日月、上下、内外、表里、升降、出入……宇宙间一切事物,都包含着对立的两个方面。这两个方面,就是阴阳。"
林衍盯着那四幅画面看了许久,忽然问:"所以阴阳就是'对立'?"
"对立只是第一层。"玄鉴真人竖起一根手指,"阴阳有四性。第一性,曰'对立'——阴阳双方性质相反,相互制约。昼与夜对立,热与寒对立,动与静对立。没有对立,就没有平衡。"
他又竖起第二根手指:"第二性,曰'互根'。阴离不开阳,阳离不开阴。没有昼,无所谓夜;没有热,无所谓寒。孤阴不生,独阳不长——阴阳任何一方都不能脱离另一方而单独存在。"
"第三性,曰'消长'。"第三根手指竖起,"阴阳不是静止的,而是在此消彼长中维持动态平衡。一天之中,阳气从清晨始生,正午最盛,午后渐衰,入夜则阴气主事;一年之中,春夏阳长阴消,秋冬阴长阳消。此进则彼退,此盛则彼衰。"
"第四性,曰'转化'。"最后一根手指竖起,玄鉴真人的语气郑重了几分,"物极必反。阴发展到极致就会转化为阳,阳发展到极致就会转化为阴。冬至一阳生——最冷的那一天,恰恰是阳气开始萌芽的时候;夏至一阴生——最热的那一天,恰恰是阴气开始滋生的时候。寒极生热,热极生寒,乐极生悲,否极泰来——说的都是这个道理。"
林衍沉默了。
他不得不承认,这些道理并不难懂,甚至可以说极其朴素。但朴素归朴素,当玄鉴真人把"对立、互根、消长、转化"四个层次一一道来的时候,他第一次意识到——阴阳不是什么玄乎其玄的玄学概念,而是一套描述宇宙运行规律的思维模型。
就像物理学里的作用力与反作用力,化学里的氧化与还原,生物学里的同化与异化。
只不过,阴阳这套模型,诞生在上万年前。
"我有个问题。"林衍忽然开口。
"讲。"
"你说阴阳是对立统一,这个我能理解。但具体到——"他顿了顿,"具体到活人的身上,怎么用?"
玄鉴真人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好问题。阴阳若只停留在天上,那便是空谈。我让你看一样东西。"
他大袖一挥,脚下的阴阳双鱼图骤然碎裂,化作漫天光点。林衍只觉得眼前一花,虚空退去,帐篷重新出现——不对,不是他的帐篷。
是营地的伙房。
昏暗的灯光下,一个五十来岁的老工人正佝偻着腰坐在小马扎上,双手捂着膝盖,龇牙咧嘴地揉着。他叫老孙,是营地雇的向导,在沙漠里跑了三十年,风吹日晒,落下一身风湿病。林衍跟他聊过几次,知道他这两条腿一到夜里就疼得厉害,常常整宿整宿睡不着。
此刻正是老孙的老毛病又犯了。
"你看他。"玄鉴真人的声音在林衍耳边响起,"用我方才教的阴阳,想想看——他的风湿病为什么一到晚上就加重?"
林衍皱眉思索。夜——为阴。寒——为阴。湿——也为阴。
他猛地抬头:"三阴叠加!"
"说下去。"
"夜晚属阴,寒气属阴,湿气也属阴。"林衍语速不自觉地快了起来,"老孙的风湿病本身就是寒湿之邪侵入关节所致,属于阴邪。到了夜里,自然界的阴气旺盛,人体的阳气也随之收敛、内敛,体表的防护减弱——这叫'阳不入阴'还是什么——总之,阴邪在阴时得到自然界阴气的助力,三阴叠加,所以疼痛加重!"
玄鉴真人抚掌而笑:"不错不错。阴盛则寒,阳盛则热。老孙的关节里盘踞着寒湿之阴邪,白天气血运行较快、阳气偏盛,尚能压制;到了夜间,阳气入里、体表虚寒,阴邪便趁机作祟。这就是中医'昼安夜甚'的道理——不是什么封建迷信,而是阴阳消长在人体上的直接体现。"
林衍怔怔地看着画面中老孙痛苦揉腿的样子,心里涌起一种很奇异的感觉。他以前只知道风湿病"怕冷怕潮",却从未想过这背后居然有一套如此简洁的逻辑——阴与阳,盛与衰,如此而已。
画面中,老孙揉了一阵腿,似乎疼痛稍减,便哆哆嗦嗦从怀里摸出半瓶烧刀子,拧开盖子灌了一口。烈酒入喉,他苍老的脸上泛起一抹潮红,整个人也似乎暖和了些。林衍看在眼里,心中微动——酒性辛热,走窜经络,这不正是以阳制热、以热驱寒么?一个不通医理的老向导,凭本能便找到了对抗阴邪的法子。
"所以治疗风湿病,"他顺着思路往下推,"本质上就是扶阳抑阴?把体内的寒湿之邪赶出去?"
"对了一半。"玄鉴真人微微点头,"扶阳是对的,但不能一味抑阴。阴阳贵在乎衡,不在消灭。阴气过固当抑之,但阳气过旺同样会伤阴。真正的中医,不是把阴灭掉,而是让阴阳重新回到平衡——这就是'阴平阳秘,精神乃治'。"
"阴平阳秘"四个字,林衍隐约觉得在哪里听过。
"出自《素问·生气通天论》。"玄鉴真人似乎知道他在想什么,随口补了一句。
"《黄帝内经》?"林衍到底是读过些书的。
"正是。"玄鉴真人面色微肃,缓缓念道,"阴阳者,天地之道也,万物之纲纪,变化之父母,生杀之本始,神明之府也。"
这几句话他念得极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亘古传来,在虚空中嗡嗡作响。
"这是《素问·阴阳应象大论》的开篇之言。"玄鉴真人看着林衍,"你记住——阴阳不是哪个人拍脑袋编出来的,它是天地运行的根本规律,是万物变化的总纲。你往后要学的一切——五行、八卦、天干、地支、八字、风水、奇门、医道——全都是从阴阳这两个字里生长出来的。"
"阴阳是根?"
"阴阳是门。"玄鉴真人纠正道,"根还在更深处。但你若连门都推不开,便什么也看不到。"
林衍深吸一口气,郑重地点了点头。他忽然觉得,手心那枚镜形胎记微微发烫。
画面渐渐淡去,伙房、老孙、灯光都消散了。林衍发现自己仍坐在帐篷里的折叠椅上,面前的青铜古镜静静躺着,镜面映出他自己的脸——那张脸上,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神情。
不是好奇,不是兴奋,而是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
"今天就到这里。"玄鉴真人的身影在镜中变得淡了些,"你消化消化。阴阳二字,说起来简单,但要真正刻进骨子里,够你琢磨一阵子。"
"等等。"林衍叫住他,"你说阴阳是门——门后面是什么?"
玄鉴真人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欣慰,有期待,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深意。
"门后面是什么——"他缓缓后退,身影渐渐融入镜面,"你自己看。"
镜面如水波般荡开,光芒汇聚,在镜面上凝成五个古朴的篆字,一笔一画,苍劲有力——
金、木、水、火、土。
林衍盯着那五个字,心跳莫名加快了。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而门,已经推开了一条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