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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观   “醒了 ...

  •   “醒了就起来呀,哎你坐着干嘛”
      门外脚步声渐近,一道温婉的身影掀帘而入。念末末抬眼,视线最先落定在妇人交叠于身前的手上——一串深褐色菩提念珠被她指尖轻轻捻着,颗颗圆润沉静,随着指节微动,细碎的摩挲声轻得几乎隐在蝉鸣里。
      “我炖了鸡汤,你尝尝”
      念末末好像还在梦里
      耳畔的话语温软熨帖,可那不停捻动念珠的指尖,节奏分毫未乱,不见半分真正的急切。念末末缓缓抬眸,越过那双手,才看清妇人的脸。
      妇人便是这侯府的侯夫人,也就是这具身体的生母。她眉眼生得柔和,眼角带着几分经年养出来的温婉气韵,唇角噙着浅浅笑意,只是那笑意薄薄浮在面上,并未真正落到眼底。鬓发梳得一丝不苟,挽成端庄的垂云髻,只簪一支素净的羊脂玉簪,并无过多华贵珠翠,倒真有几分常年礼佛、不喜奢靡的模样。唯有那串深褐色菩提念珠,被她妥帖握在掌中,一刻也不曾放下。
      侯夫人缓步向着床榻走近,绫罗裁就的长裙垂落,拖在青砖地面,衣料摩擦发出几不可闻的窸窣声响,悄无声息,竟连一点脚步声都轻得近乎消失。念珠在她指间转过一圈又一圈,那颗颗被长年摩挲得光滑温润的菩提子,相互轻撞,细微的声响,在此刻安静的房内,反倒格外清晰,一下,又一下,像极了敲在人心头的轻鼓。
      就是这熟悉的捻珠声。
      零碎的记忆猝不及防地闯进脑海,片段是破碎的,像被狂风撕碎的书页,抓不住完整的脉络。恍惚间,她好似看见多年前的一个冬日,也是这样一道捻着念珠的身影,柔声劝莺回梦收下旁人送来的一盒胭脂,那时的原主满心欢喜,毫无防备,可那盒胭脂,后来竟叫她在一场宴会上,无端惹来了一场是非。画面一闪而逝,快得如同错觉,念末末猛地闭了闭眼,强压下骤然翻涌的晕眩。
      她垂眸看向床榻上的念末末,目光淡淡扫过她尚带着几分病后苍白的脸颊,那一眼,看着是关切,内里却藏着一丝不动声色的端详,细细打量,仿佛想要从她眉眼神情之中,窥出几分方才昏睡一场之后的异样。
      “还发什么呆,莫不是睡久了,身子还发沉?”侯夫人轻声开口,语调柔和平缓,听不出半点锋芒。她说着,终于停下了捻珠的手,将那串佛珠轻轻拢入宽大的素色袖中,随即伸出手,便要来扶念末末起身。
      又一片记忆碎片突兀地掠过。
      是某一个雨夜,原主受了委屈哭着跑到母亲院里倾诉,妇人也是这般温柔伸手,指尖捻着佛珠,轻声宽慰,可转身后,便将方才的谈话,一字一句,说给了侯老爷听,原主的心事,就这样成了后宅闲谈的话柄。片段倏然消散,只留下心口一阵发闷的钝痛,分不清是属于莺回梦残留的悲伤,还是她自己的警醒。
      念末末下意识微微往后避了半寸。
      只是这一退极轻极淡,她飞快压下心底骤然升起的戒备,立刻又换上一副方才睡醒的懵懂神色,眼皮微微耷拉着,像是还未从长久的昏睡里彻底回过神来。她不能露怯,更不能让任何人发觉,如今住在这具躯壳里的,早已不是从前那个天真憨直、任人哄骗的莺回梦了。
      指尖落空,侯夫人那只伸出来的手顿在了半空。
      她眼底极快地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讶异,转瞬便又掩了下去,依旧是那副温和模样,缓缓收回了手,也不尴尬,只淡淡一笑:“看来是当真睡昏了头。来人,把鸡汤端进来吧。”
      立在门外候着的丫鬟应声而入,手里捧着一只描金白瓷炖盅,炖盅外还裹着一层厚厚的锦袱,想来是怕路上失了温度。掀开盖子的一瞬,一股温热鲜醇的香气漫了出来,清甜的鸡汤香气弥漫在整间卧房,氤氲起薄薄的热气,模糊了眼前一小片光景。
      “我特意吩咐厨房慢炖了两个时辰的老母鸡汤,放了少许参片补一补你亏空的身子,趁热喝。”侯夫人侧身坐到了床沿边的圆凳上,袖管垂落,隐约还能看见袖口里那串念珠凸起的轮廓,想来她即便暂时停下了捻动,也依旧将它紧紧攥在掌心,不肯离身。
      念末末垂着眼,目光落在那只冒着热气的炖盅上。
      断断续续的记忆又涌了上来,一片,又一片,残缺、纷乱,毫无章法。
      有一次,也是这样一碗参鸡汤,原主喝完之后,连日精神恍惚,府中便传出小姐身子孱弱,不宜外出赴宴的话;还有零星模糊的画面,宴席之上,母亲含笑将她推到旁人面前,语气温和,句句却都在替她应下不愿的亲事。这些碎片忽明忽暗,抓不住完整的前因后果,可那股隐隐的寒意,却顺着脊背慢慢爬了上来。
      从前每一回她偶感风寒、或是心绪不佳,这位母亲,也常常送来吃食汤药。那时的莺回梦,心中只感念母亲记挂自己,满心欢喜,从不会有半分疑心,一碗一碗,尽数喝下。可如今换作是她,心底却生出无数细密的思量。
      这一碗送来的鸡汤,这份突如其来的温言,究竟是慈母发自本心的惦念,还是又一场精心铺好的局。
      她不敢贸然去接。
      “母亲。”念末末开口,声音带着刚睡醒过后的沙哑,刻意放缓了语速,模仿着从前莺回梦软糯怯懦的语气,“女儿头还有些昏沉,可否先稍稍坐一会儿,晚些再喝?”
      侯夫人闻言,眸色轻轻一动。
      她看向念末末,静静望了她片刻,那一道视线,沉甸甸的,仿佛要穿透她的皮肉,直探进心底去。屋内一时安静下来,唯有窗外不绝的蝉鸣,一阵阵自树梢传进来,燥热的风穿过半开的窗棂,卷起帐幔一角,轻轻拂动。
      零碎的残影又在脑海一闪而过,她看见多年前,也是这样的对视,那时的莺回梦,被看得局促不安,慌忙低下头,一味顺从。
      片刻之后,侯夫人缓缓弯起唇角,笑意又深了几分:“也好,原也不急。刚醒不可急着进补,倒是我考虑不周了。”
      她说话之时,一只手悄悄抬至袖中,指尖又开始下意识地捻动那串菩提念珠,只是隔着衣料,看不见动作,唯有那极轻的、珠子相磨的声响,断断续续飘出来。
      念末末将这微小的动作尽收眼底。
      她忽然想起书中寥寥几笔对这位侯夫人的描写。世人都说侯夫人笃信佛法,常年吃斋捻珠,性子慈悲柔和,对待府中下人尚且宽厚。可那些断裂的记忆碎片,却在无声地告诉她,这份慈悲之下,藏着太多她从前看不见的东西。
      侯夫人见她只是默然坐着,便又轻声开口,闲话一般拉起了家常,问她近日院里伺候的丫鬟可还尽心,天热被褥会不会太厚,语气关切周到,挑不出半分错处。
      每一句问话落下,都有细碎的记忆碎片随之浮现。
      是丫鬟被无故调走,是被褥被悄悄更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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