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晚风舟暮

2、爱我 我要你，要

　　我在想，我们下一次见面会是什么时候。
　　“我希望还能见到她，上帝啊......求你了......”
　　上帝很给面子，没错，我们又见面了......
　　我爱她，就像是野马离不开草原，蝴蝶离不开花园，鱼离不开水，而谢榆舟离不开舟临山。
　　那天我们没有聊太多很深的话题，只是安静并排坐着画画。阳光穿过梧桐枝叶，碎碎落在桌面。离开小屋前，我鼓起勇气问她下周还会不会来，她迟疑片刻，轻轻点了点头。
　　之后的每一个周末，我们总会在小屋偶遇。
　　她被抑郁困住，快乐好像变成一件很费力的事。晴天、好看的晚霞、香甜的蛋糕，这些寻常事物很难让她生出欢喜。很多时候她只是安静地感受，情绪平稳地停在原地，很难向上扬起。
　　而我，刚好是那个摇摆不定的人。情绪高涨时，我会兴致勃勃拉着她出门散步，沿着河畔慢慢走，絮絮叨叨和她讲路边的小猫、新开的花店；等我坠入情绪低谷，整个人蔫蔫的，不想说话，舟临山就安安静静陪在我身边，不用安慰，不用刻意找话题，只是一起坐着吹风。
　　我们都带着一点精神世界的小瑕疵，没有谁是全然健康明亮的。
　　有一回傍晚，河边的风很凉。我刚好赶上情绪回落，兴致全无，垂着脑袋坐在石阶上，一句话也不愿说。舟临山没有劝我开心一点，只是把随身带着的热奶茶递过来，挨着我坐下。
　　“很难受吗？”她轻声问。
　　“嗯，钟摆落下来了。”我用了自己形容情绪的说法。
　　舟临山望向缓缓流淌的河水：“我的钟摆好像一直沉在水底，很少浮上来。有时候看着大家开开心心，我会怀疑是不是只有我跟不上这个世界。”
　　“不用勉强跟上。”我转头看向她，“我们可以慢慢走，慢一点没关系。”
　　抑郁症不是永远的阴霾，双相也不是失控的野兽。只是我们感知世界的方式，和别人稍稍不同。
　　舟临山微微偏过头，看向我，清冷的眼底，终于漾开一抹极浅极温柔的笑意。
　　“去河边吗？”
　　“好。”
　　河水缓缓流淌，暮色漫过堤岸，将我们的影子揉碎在微凉的水波里。
　　岸边的游人渐渐散尽，只剩下晚风穿过芦苇，送来细碎寥落的声响。我捧着纸杯，杯壁微薄的暖意顺着指尖漫上来，却穿不透骨髓里悄然蔓延的寒凉。情绪向下坠落的时候，世间所有风物都蒙上一层灰蒙的雾霭，人间的喧嚣欢喜都与我无关，只剩一副沉沉下坠的躯壳，孤零零停靠在黄昏的岸边。
　　舟临山安静倚着石阶，目光遥遥望向河水奔涌的远方。她始终沉默，像独自栖于幽寂深谷的人，早已习惯与荒芜为伴。她的哀痛从来不会张扬显露，只静静沉淀在眉眼之间，是一种长久不散的倦怠。
　　我侧过头，望着奔流不息的河面，率先开口，声音轻得几乎要融进风里。
　　“你看这流水，日夜奔赴远方，可河底沉埋的石子，它永远也带不走。”
　　风卷着苇絮掠过脚边，我顿了顿，心底翻涌着说不清的怅惘。
　　“我常常会生出一种错觉，好像我们本就不属于这片烟火人间。不过是两叶漂泊的孤舟，顺着命运的暗流漂流，寻不到一处能够安稳停靠的渡口。”
　　身旁的舟临山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听着，苍白的侧脸隐在渐暗的暮色之中。我继续低声呢喃，目光依旧落在幽深流动的水面：“世人都说彼岸可至，可很多时候，我们只是慢慢遗忘了靠岸的方式。”
　　路灯次第亮起，昏黄柔和的光晕在水面漾开模糊的光斑，却照不进人心深处曲折幽暗的褶皱。
　　两个生病的人，怎么可能救赎对方呢......
　　“可好在这漫漫长河之上，飘摇的孤舟，终于不必独自漂流。不必强求天光破晓，不必催促伤痛痊愈，只需这样静静挨着，一同望向无尽奔流的江水，便已是难得的慰藉。”
　　夜色缓缓浸染天际，河水无声向前奔涌。舟临山安静地坐在我的身侧，没有应答，只是微微偏过头，安静地看向我。晚风安静流淌，两个灵魂，就这样在黄昏的河畔，共享一段无言的荒芜。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