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灾星的标签 冰冷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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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冷的夜雨连绵不绝，淅淅沥沥浇透整片山野。
泥泞的地面混杂碎石野草，众人横七竖八倒在湿冷泥土里。传送带来强烈的空间后遗症还没有褪去，脑袋昏沉发胀，耳边嗡嗡作响。
陆雄躺在泥水里，一直陷入重度昏迷。他嘴角还残留干涸的血迹，后背绷带早已被血水和雨水泡透，胸口起伏微弱而浅淡，肋骨骨裂加上内脏震荡，每多拖延一分钟，危险便多一分。
周凯撑着地面艰难坐起，手臂上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被雨水浸泡，火辣辣地刺痛，鲜血顺着胳膊滴进脚下泥浆。他顾不上自己的伤势，立刻爬到陆雄身边，伸手探向颈动脉。
“脉搏很弱，必须马上就医。”周凯声音沙哑，雨水顺着下颌往下淌。
肖烽侧躺在一旁，单手撑住地面，刚想要起身，胸腔内伤一阵翻涌，猛地捂住嘴，低低咳出一口鲜血，落在雨水冲刷的泥土上，晕开一小片暗红。长时间高强度厮杀，秘境之中多次撞击，他的胸腔脏器已经严重受损。
赵磊蜷缩着身体，后背被骨刃劈开的长伤口沾了泥水，每挪动一寸，后背都传来撕裂般的剧痛。他勉强坐直，看向身旁的苏晚。
少女孤零零坐在不远处的泥地里，双膝抱在胸前，浑身衣衫湿透，乌黑的长发湿漉漉黏在脸颊与脖颈。
镇魂玉已经在秘境密室中断裂遗失，没有外物再帮她缓冲血脉带来的精神反噬。
雨水不停打在她单薄的肩头，她微微垂着头，肩膀不受控制地一阵阵细微颤抖。旁人听不见，可无数遥远、凄苦的哀鸣，依旧反反复复盘旋在她的脑海。时不时眼前闪过破碎的血色片段：冲天大火焚烧苏家宅院，昔日队友倒在骸骨堆里，祭坛之上无数少女绝望流泪。
幻听、幻觉，如附骨之疽，不会随着离开秘境就消失不见。
她活下来了，可千百年献祭血脉沉淀下来的苦难记忆，永久烙印在了她的灵魂深处。
有时候现实和幻象会短暂重叠。耳边响起风声，恍惚间会误以为是亡灵骸骨摩擦骨骼的咔咔声响；看见地上积水倒映自己的影子，会一瞬间错觉自己身上还笼罩着那层灰白色的死亡微光。
幸存者的愧疚沉甸甸压在心底。
和他们一同踏入幽暗深渊秘境，一共有二十七名冒险者。如今，只有他们五个人活着走出秘境。
二十二人，永远埋葬在了已经彻底湮灭的空间碎片之中。
“苏晚。”苏知予拖着满身疲惫走到她身边，蹲下身，将自己已经破损的外套脱下来，披在她冰冷湿透的肩膀上。指尖触碰到少女的手臂，一片冰凉。
苏晚缓缓抬起头，眼底布满浓重的红血丝，瞳孔带着挥之不去的恍惚。
“是因为我吗。”她的声音很轻，混在雨声里，几乎快要听不清楚，“如果没有我身上的献祭血脉，那二十二个人，是不是不会死在秘境里面。”
这句话，是从秘境断崖开始，就反复盘旋在她心底的枷锁。
苏知予心里一阵酸涩，伸手轻轻拍了拍她颤抖的后背：“巫王谋划数百年，秘境本身就是死亡陷阱。不能把所有人的死亡，全部归结到你一个人的身上。”
道理说得明白，可内心的负罪感，哪里是几句话就能轻易消解。
远处山道之上，一束束车灯刺破沉沉夜幕。引擎的轰鸣声越来越清晰，搜救队终于赶到秘境入口坐标。多辆急救车、应急支援车辆停在山野路口，大批搜救队员举着手电筒，光束来回扫过整片山林，朝着他们的方向快步奔跑过来。
刺眼的白光一束束落在五个人伤痕累累的身上。
“在这里！有幸存者！”
搜救队员的呼喊声划破雨夜。
医护人员扛着担架飞速跑来，第一时间把生命垂危的陆雄抬上担架，紧急止血、固定胸腔，立刻送上急救救护车。周凯、肖烽、赵磊也相继接受现场应急包扎处理，伤口沾了秘境之中的亡灵黑雾残留物质，需要立刻入院做深度清创检查。
苏晚和苏知予同样被带上救护车。
闪烁的急救车灯，红蓝交替的光，映在车窗玻璃上。救护车一路鸣笛，向着市区医院疾驰而去。
车厢内消毒水的味道浓烈刺鼻。
苏晚靠在车厢角落，身上盖着薄薄的保温毯，身体在毯子下面依旧细微发抖。医生给她做身体检查，体表没有太多外伤，可是心率持续不稳，血压偏低，精神状态高度紧绷。
“身体皮肉损伤不算严重，但是精神应激反应非常强烈，建议后续立刻安排精神科会诊。”医生一边记录，低声对身旁的苏知予叮嘱。
苏知予点头，心里沉甸甸。
秘境之中发生的一切，献祭血脉、亡灵、巫王、号令骸骨的力量，他们五个人心里清清楚楚。但是这些内容，不能对外公开。一旦公之于众，苏晚会被当成异类，被研究、被猜忌，永无宁日。
对外，他们只能统一说辞：秘境空间突发崩塌，遭遇大量魔物围攻，侥幸寻找到传送撤离点位，艰难逃生。至于秘境内部更深层的秘密，全部随着深渊毁灭，归于虚无。
可现实的流言，并不会因为说辞统一就消失。
二十七人进入秘境，只五人生还。苏晚是五人之中年纪最小的女孩，当初进入秘境的登记名单上，她只是一名没有实战经验的新人冒险者。
消息，如同插上翅膀，短短一夜之间传遍网络。
第二天清晨。
市中心三甲医院住院部。
病房是两间相邻的病房。陆雄在重症监护室观察，肋骨多处骨裂，内脏挫伤，还没有脱离危险期；周凯、肖烽、赵磊住在隔壁普通病房，接受伤口清创和脏器修复治疗。
苏晚做完全身检查，暂时住在单人病房。窗外雨已经停下，灰蒙蒙的天光透过玻璃窗照进房间。
一夜几乎没有合眼。
她躺在床上，闭上眼睛，就是血色噩梦。一次次梦回燃烧的苏家大院，梦回祭坛，梦回断崖边无数亡灵幽绿的鬼火。一旦猛地惊醒，浑身冷汗淋漓，心脏狂跳，耳边依旧萦绕细碎的哀鸣幻听。
稍微有一点外界响动，她就会瞬间高度警觉，身体下意识紧绷，手指攥紧床单。
床头柜上的手机，是搜救队归还的个人物品。屏幕不停亮起，源源不断弹出新闻推送、社交平台消息。
#幽暗深渊秘境生还者仅有五人#
#二十七人探险队，二十二人身亡#
#新人少女苏晚，唯一零实战基础幸存者#
热搜词条一条接着一条，牢牢占据各大平台榜单。
最开始，还有不少网友心疼劫后余生的幸存者，同情死去冒险者的家属。
可风向，很快就悄悄扭曲。
有人扒出来当初探险队的组队帖子，扒出来苏晚的报名资料，翻出她过往几乎没有任何秘境实战履历。
“全队二十二人死了，偏偏一个毫无经验的小姑娘活下来了？这也太蹊跷了吧。”
“为什么死的都是别人，就她活下来？细思极恐。”
“听说探险队进入秘境之后，灾难就不断发生，会不会她身上带了什么不祥的东西？灾星体质？”
“幸存者综合征懂吗，但这么高的死亡率，很难不让人多想。”
恶意揣测像潮水一样疯狂蔓延。“灾星苏晚”的标签，一夜之间被无数网友扣在了她的头上。
自媒体为了流量，大肆渲染捕风捉影的猜测，刻意放大疑点，剪辑碎片化采访片段，引导舆论猜想。有人扒到她的姓名照片，个人社交账号瞬间被铺天盖地的评论淹没。
谩骂、恐惧、猎奇的围观，源源不断涌入评论区。
【灾星离其他人远一点，别再祸害更多人了】
【凭什么别人都死了就她活着，该不会为了活下去牺牲队友吧】
“建议相关部门好好调查这个女生，疑点太多。”
苏晚靠在床头，指尖微微颤抖，点开社交软件，一条一条看着那些评论。
每一行字，都像细小的冰针扎进本就脆弱不堪的精神。秘境之中的负罪感，被网络上的恶意无限放大。
心脏一阵阵发闷，指尖冰凉，皮肤之下，淡淡的灰白色微光不受控制地一闪而过。
只是一瞬，很快又被她拼尽全力压下去。
现实世界没有大规模亡灵，但是血脉力量依旧残存在她灵魂之中。情绪剧烈波动的时候，力量就会不受控外泄。虽然不至于立刻召唤大批骸骨，可会让周围的磁场变得阴冷，小动物会惊恐逃窜，夜晚周边容易出现零星游荡的低阶游离灵体。
这是离开秘境之后，依旧甩不掉的隐患。
“别再看手机了。”
病房门轻轻推开，苏知予提着保温饭盒走进来，看见她盯着手机屏幕脸色惨白，立刻快步上前，直接把手机屏幕按灭。
“网上的流言都是毫无依据的揣测，不要拿陌生人的恶意惩罚自己。”
苏晚垂下眼皮，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眼底蒙上一层水雾。
“可是……网上说的，有一部分我自己也会反复去想。”她声音干涩，“是不是我本身就带着灾祸。只要靠近我的人，就会遭遇危险。苏家满门，秘境死去的二十二个人，还有你们，一次次为我受伤。”
她低下头，双手死死攥住身下的床单，指节泛白。幻听又悄悄响起，那些千百年献祭少女的呜咽，在脑海里轻轻回荡。
就在这时，隔壁病房传来敲门声，肖烽手臂缠着绷带，胸口贴着固定护具，脸色依旧苍白，慢慢走了进来。紧随其后的是手臂包扎的周凯，还有后背缠着厚厚纱布的赵磊。
几个人身上伤口还在隐隐作痛，都还在休养期，却放心不下苏晚。
肖烽走到病床边，将一份打印出来的新闻舆情报告轻轻放在床头柜。
“网上舆论我已经在联系律师处理，造谣恶意诽谤的账号会走法律途径追责。”肖烽目光平静，却带着笃定，“秘境之中发生的悲剧，是巫王遗留的陷阱，不是你的错。不要被外界的标签困住自己。”
周凯靠在门框边，语气厚重：“我们愿意为你断后，不是因为你是什么灾星，是你值得被人守护。活着不是罪过。”
赵磊站在后面，没有多说华丽的话语，只是递过来一小袋水果。
病房之内，暖意一点点对抗外界铺天盖地的冰冷流言。
可苏晚心里清楚，外界的评论可以靠法律压制，网络热搜可以被撤掉。但刻在灵魂内部的创伤、血脉潜藏的力量、心底挥之不去的负罪枷锁，没有任何人可以替她彻底抹去。
午夜的噩梦，情绪失控时会悄悄外泄的灰白微光，会伴随她往后漫长的人生。
重症监护室外，陆雄还没有醒来。
而潜藏在现实世界阴影缝隙里，还有极少数当年巫王势力残存的余党。深渊秘境虽然毁灭，但是他们一直在寻找献祭血脉的继承者。
苏晚活着走出秘境的消息传遍网络，也同样落入了这群人的耳朵。
作者有话说
第39章 灾星的标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