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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陌路逢你 盛夏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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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夏七月,酷暑席卷整座城市。
北凌附中高一学年正式结课,漫长的暑假刚刚拉开序幕。燥热的日头盘踞天际,白日里热浪滚滚,连街边的香樟树都被晒得蔫垂枝叶,只有等到夜色彻底铺展开,蒸腾了一整天的暑气才会慢慢沉降下来,捎来片刻松弛的晚风。
沈逾白今年十六岁,还差几个月,就是他的十七岁生日。
他在北凌附中完完整整读了一年高一,马上就要升入高二文理分班的新班级。这一年寄宿生活,他把自己活成了学校里最矛盾、最出名的一道分水岭。
外人眼里的沈逾白,是北凌附中最肆无忌惮、桀骜叛逆的校霸。
高一整整一年,他逃课、翻墙、经常性夜不归宿,周身永远裹着一层生人勿近的冷硬戾气。身边跟着几个听话懂事的兄弟,不主动惹事,却也从不受人欺负,校内校外没人敢随意招惹。所有人都觉得他是自甘堕落、荒废天赋、一心混日子的差生,是老师眼里屡教不改的问题学生,是同龄人眼里嚣张肆意的异类。
可没人知道,这副烂透了的叛逆皮囊之下,藏着一个曾经站在顶峰、被生生碾碎的天才。
更没人知道,他所有的翻墙夜出,从不是上网玩乐、聚众混圈,他从不打游戏、不进网吧、不凑热闹。那些深夜翻出校园的无人时刻,都是他偷偷打工兼职、咬牙赚取生活费的唯一时间。
父母从高一开学之后,就彻底掐断了他的生活费。
缘由荒唐又刺骨。
初三那年,父母满心算计,一心只想让他故意考砸中考,去一所普通的普通高中读书。他们忌惮他过于耀眼的天赋,害怕他前途坦荡、光芒万丈,会彻底遮盖年幼弟弟的所有光彩,抢走家里所有的偏爱与资源。他们日复一日冷暴力打压、言语PUA逼迫,试图磨平他的傲骨,让他乖乖认命,给弟弟让路。
可十六岁的沈逾白骨头太硬。
他忍下所有委屈与苛待,顶着全家的精神压迫,硬生生考出了全市第二的亮眼成绩,毅然考入了全市顶尖的重点高中北凌附中。
这场忤逆,彻底斩断了他和家人之间仅剩的温情。
从踏入北凌附中的第一天起,他就成了这个家多余的人。父母所有的温柔、钱财、偏爱,尽数倾注在弟弟身上,对他只剩冷眼、苛责、无休止的怨恨。为了活下去,为了凑够自己的生活费、日用品开销,他只能利用深夜翻墙的空档,去做夜班兼职,在无人看见的地方,苦苦支撑自己的生活。
一年的寄宿生活,他活得清醒又破碎。
清醒地知道自己被家人抛弃,破碎地日复一日自我消耗。为了顺从家人恶意的期待,也为了无声的对抗,他刻意压分,次次月考精准将各科成绩锁在六十分左右,亲手废掉自己一身天赋,从人人惊叹的初中天才学神,变成了全校嗤笑的垫底差生。
暑假来临,寄宿生活暂停,他被迫回到这个名为家、实为囚笼的地方。
今晚夜色极好,晴空无云,一轮圆月高悬夜空,细碎星光点点铺洒,晚风轻柔,吹散了白日的燥热,却吹不散沈逾白胸腔里窒息般的沉闷。
晚上九点二十分,老旧的家属楼一片死寂。
家里的灯光暖黄,却没有半点温度。父母带着年幼的弟弟早早回房休息,整间屋子空荡荡的,只剩下他一个人坐在客厅,四肢渐渐泛起绵软无力的诡异酸胀。
药效,是晚饭后悄然发作的。
晚饭时,母亲破天荒给他端了一杯冰镇酸梅汤,语气平和,没有往日的冷嘲热讽,甚至带着几分刻意的温柔,叮嘱他暑天燥热,喝点汤水解暑。
换作从前,沈逾白定然警惕。一年的磋磨,日复一日的压抑,让他身心俱疲,短暂的平和让他短暂松懈了戒备。他没有多想,尽数饮下。
直到半小时后,诡异的虚弱感席卷全身,他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
不是中暑,不是疲惫。
是药。
父母终究还是不肯放过他。
他们改变了打压的方式,不再是直白的谩骂、冷暴力、言语苛责,而是用这种阴私隐晦的方式,暗中下药。药性温和,不伤人命,却能彻底瓦解人的力气、模糊人的神志、磨平人所有的棱角与傲骨。
他们想让他乖顺,想让他认命,想让他彻底废掉心里所有的不甘,安安分分做一个平庸窝囊、永远不如弟弟的废物,永远无法抢去弟弟半分风头。
燥热从四肢百骸疯狂窜出,顺着血液蔓延至全身。明明是盛夏微凉的晚风,透过纱窗吹进来,落在皮肤上,却带来一阵忽冷忽热的战栗。脑袋昏沉发胀,意识像是被蒙上了一层厚重的雾,模糊涣散,浑身骨头又酸又软,连抬手的力气都在一点点流失。
密闭的客厅让人窒息。
他怕自己困在这里,彻底失去意识,任由家人拿捏摆布。
沈逾白撑着摇摇欲坠的身子,咬着后槽牙,强压下眼底的眩晕,没有换鞋,只踩着一双薄薄的白色拖鞋,轻轻拉开家门,悄无声息走出了这座冰冷的房子。
他只想出来透透气,吹吹晚风,在无人的街边熬过去。
家属楼外是一条僻静的临江辅路,毗邻北凌附中老校区外围。这条路白天偶尔有行人散步,入夜之后鲜少有人经过,两旁栽种着高大的香樟树,枝叶浓密,遮挡住大半月光与路灯,树影婆娑,静谧得只剩下晚风掠过枝叶的轻响。
整条街道昏暗安静,路灯间隔很远,暖黄的灯光孤零零洒落,在地面拉出狭长孤寂的光影。
沈逾白一步步往前走,脚步虚浮摇晃,身形不稳。
原本清冷锋利的眉眼,此刻被药性磨去了所有桀骜,覆上一层浓重的困顿与迷离。脸颊泛着不正常的薄红,呼吸微微紊乱,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难以克制的燥热。
他走到一盏老旧的路灯底下,再也撑不住,后背轻轻抵上冰凉坚硬的金属灯杆。
冰凉的触感透过单薄的衣料渗进来,稍稍压制了体内翻涌的燥热,让他混沌的神志清醒了片刻。
晚风徐徐,拂动他额前细碎的黑发。
十六岁的少年身形清瘦,脊背单薄,穿着简单的黑色短袖与深色短裤,身形挺拔却摇摇欲坠。平日里那双冷冽锐利、自带锋芒的眼眸,此刻半阖着,眼尾泛红,盛满了涣散的迷离,浑身的尖刺被药性暂时剥离,露出了从不对外展露的脆弱。
整条长路空空荡荡,四下无人。
他以为今晚只会这样安静地熬过去,独自扛下这场阴私的算计,无人知晓,无人看见。
直到一阵轻缓沉稳的脚步声,从道路尽头缓缓传来。
脚步声不急不躁,干净利落,打破了整条街道的死寂。
顾清砚今晚难得没有闷在家里刷题。
他同样十六岁,和沈逾白同级,读完高一,即将升入高二。
只是整整一年的同校时光,两人同名次、同年纪、同校寄宿,却从未见过一面,从未有过一句交谈,是完完全全的陌生人。
在北凌附中,顾清砚是和沈逾白截然相反的另一个极致。
他是常年霸占年级第一、断层碾压所有人的顶级学神,是老师眼里最完美的优等生,是全校学生遥不可及的顶峰。性格清冷寡言,自律到极致,待人疏离淡漠,周身永远萦绕着生人勿近的清冷气场,独来独往,无甚交情。
可没人知道,如今清冷禁欲、规矩克制的学神,初三之前,也是肆意张扬、逃课打闹的顽劣校霸。
他的人生,是被老师点醒后,硬生生靠自己拼出来的逆风翻盘。
初三下学期,距离中考仅剩三个月,班主任一番肺腑之言,彻底点醒了浑噩度日的他。他斩断所有玩乐,封闭式苦读,以偏执极致的自律,补齐三年荒废的学业,最终一举拿下全市中考状元,稳稳考入北凌附中,从此登顶,常年伫立在所有人可望不可即的巅峰。
一年的高中生活,他收敛了所有年少桀骜与痞气,活成了所有人眼里规规矩矩、清冷完美的学神。
只有独处无人的深夜,他骨子里残留的肆意与随性,才会悄悄流露。
盛夏夜晚晚风舒适,他出门夜跑散心,沿着临江辅路慢慢慢跑,夜色静谧,无人打扰。远远地,他就看见路灯底下靠着一个少年。
那人身形清瘦,孤零零立在光影交界处,摇摇欲坠,像是随时都会倒下,单薄得让人心底微顿。
顾清砚放缓脚步,慢慢走近。
越靠近,看得越清晰。少年垂着头,黑发遮额,侧脸线条干净利落,眉眼精致,只是脸色异常泛红,浑身透着一股不对劲的困顿虚弱。
整条街寂静无声,只有晚风轻响。
顾清砚停下脚步,立在少年面前两米处,目光淡淡扫过对方虚弱迷离的模样,清冷的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玩味,褪去了平日课堂上的规整克制,透出几分久违的、属于曾经校霸的散漫痞气。
他嗓音低沉清冽,带着夏夜晚风般的慵懒戏谑,率先打破寂静。
“呦,晚上出来散步,还能捡到个人。”
话音落定,他上前一步,距离骤然拉近。
夜色昏暗,看不清彼此完整的神情,却能清晰感知到对方身上的气场。顾清砚看着眼前这人明明站都站不稳,却依旧紧绷着脊背、不肯示弱的模样,心底兴致更甚。
他抬手,动作随意又强势,带着一种毫无顾忌的侵略性,是他从不对外人展露的放肆姿态。
指尖精准扣住少年纤细的下巴,指腹抵着温热的肌肤,微微用力,强硬地将他垂低的头抬了起来。
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抗拒的掌控感。
突如其来的陌生触碰,瞬间刺破了沈逾白混沌里仅剩的平静。
药性让他浑身无力、神志不清,可刻在骨子里的戒备与疏离从未消失。他这辈子最厌恶陌生人的冒犯,最讨厌旁人突如其来的靠近。
涣散的眼眸骤然一凝,残存的戾气瞬间炸开。
他连睁眼都费力,却本能地抬起酸软的手,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扒开了顾清砚落在自己下巴上的手指。
力道虚弱,动作却带着极致的抗拒与凶狠。
他的声音沙哑破碎,带着生理性的轻颤,裹着满身的冷戾与厌烦,一字一顿,咬得极重。
“滚……别碰我……脏……”
字句锋利,带着浑身炸毛的敌意。
这一句脏,从来不是嫌弃自己,不是洁癖,更不是自我厌弃。
是纯粹的厌恶与驱赶。
陌生的你,随意冒犯的你,让我觉得厌烦、肮脏、不可靠近。
别碰我,离我远点,立刻滚开。
是他狼狈脆弱之际,唯一能竖起的尖刺,是对陌生人冒犯最直白的回绝。
顾清砚的手指被他用力拨开,指尖擦过温热的肌肤,落空在微凉的晚风里。
他没有生气,也没有退后。
垂眸看着眼前少年半睁半阖、眼底蒙着水雾、明明虚弱到极致,却依旧张牙舞爪、凶巴巴炸毛的模样,清冷的眼底彻底漾开浅浅的笑意,痞气更重。
外表桀骜凶狠,内里虚弱柔软。
明明濒临脱力,还硬撑着摆出一副要咬人的姿态。
顾清砚微微垂眼,语气戏谑,带着几分了然的调侃。
“呦,还是只小狼狗。”
夜色温柔,晚风轻拂。
两个十六岁的少年,在盛夏寂静的深夜,于无人的临江陌路,第一次相遇。
彼此陌生,一无所知。
不知道对方姓名,不知道对方班级,不知道对方是北凌附中常年断层第一的学神,还是全校闻名的叛逆校霸。
只知道眼前这人,是深夜突如其来的冒犯者,是摇摇欲坠的陌生人。
沈逾白的反抗耗尽了他仅剩的力气。
扒开那只手之后,他手臂无力垂落,浑身的力气瞬间被抽空,身体控制不住地往前轻轻一晃,眼前阵阵发黑,天旋地转的眩晕感彻底席卷而来。
他撑不住了。
药性彻底占据上风,理智溃散,身体彻底脱力,连站稳都成了奢望。
顾清砚眼疾手快,上前半步,稳稳伸手扶住他单薄的腰侧,堪堪将人稳住。
掌心触及的身形极瘦,隔着薄薄的衣料,能清晰感受到少年身体控制不住的轻颤与燥热。
他能清晰感知到,这人不是喝醉,不是生病,是被人动了手脚。
看着少年彻底迷离涣散的眼神,彻底失去支撑、软软往下沉的身体,顾清砚没有犹豫。
深夜街边偏僻无人,这样一个半昏迷的少年独自留在这里,太过危险。
他单手扶着摇摇欲坠的人,另一只手拿出手机,屏幕光亮亮起,他低头快速点开打车软件,定位当前位置,动作干脆利落。
晚风里,少年的身体越来越软,所有的桀骜、凶狠、尖刺,尽数被药性磨平。
他再也撑不住所有的戒备与伪装,意识昏沉之间,本能地趋向唯一的支撑。
网约车很快抵达路边,车灯短暂划破昏暗的夜色。
顾清砚半扶半抱着人,弯腰将沈逾白稳妥送入后座。
车厢密闭、安静、温热。
车门关上的一瞬间,外界的晚风被彻底隔绝。
彻底失去外力支撑的沈逾白,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前一倾。
意识模糊不清,理智彻底断线,他分辨不出眼前人是谁,记不得刚刚的争执与抵触,只剩下身体本能的依赖与慵懒。
他像一只迷途失重的幼兽,毫无防备、全然被动地,浅浅窝进了身侧陌生人温热安稳的怀里。
脑袋轻轻抵在顾清砚的肩窝,柔软的黑发蹭过少年清隽的颈侧。
温热紊乱的呼吸,尽数洒在他的衣领之上。单薄的脊背微微起伏,身体克制不住地轻颤,卸下了所有世人面前的坚硬铠甲,露出了极致脆弱、无人见过的模样。
全程安静乖顺,再无半分炸毛凶狠的姿态。
顾清砚的身体骤然一僵。
怀里的人很轻、很软,带着温热的体温与微弱的燥热,毫无防备地依赖着他这个彻底的陌生人。
车厢平稳启动,缓缓驶离寂静的临江街道。
夜色漫漫,前路昏暗。
顾清砚垂眸,看着怀中人安静脆弱的侧脸,眼底所有的戏谑笑意慢慢收敛,沉淀成一片暗沉幽深的光影。
他没有推开,抬手轻轻拢住少年单薄的后背,稳稳圈住这份突如其来的、陌路相逢的羁绊,稳稳护住了怀中摇摇欲坠的少年。
一路晚风,一路沉默。
一路陌生的相拥,一路无人知晓的心动伏笔。
车子稳稳抵达小区楼下,顾清砚抱着人下车,乘坐电梯回到自己独居的公寓。
将人轻轻安置在柔软的床上,替他盖好薄被,看着少年沉沉昏睡、眉眼依旧带着困顿泛红的模样,顾清砚站在床边静默看了许久。
窗外月色温柔,落满一室清辉。
他拿出手机,指尖轻动,拍下一张昏暗静谧的侧影。
照片里少年眉眼朦胧、身形蜷曲,看不清正脸,只剩安静单薄的轮廓,隐秘又温柔。
朋友圈发布,文案极简,只有三个字。
【夜捡的。】
发布不过数十秒,沉寂的评论区瞬间炸开。
清一色都是他初中老同学的震惊刷屏。
「我靠?!你大半夜捡到谁了?这身形看着也太眼熟了!」
「不对不对!这是北凌附中那个鼎鼎有名的校霸沈逾白??」
「我去,真的是他!全校最桀骜最难搞的主,你居然直接捡回家了?」
「救命,你也太有实力了吧!这大佬谁都拿捏不住,居然被你深夜捡走了?」
一条条评论弹出,清晰地点明了昨夜偶遇之人的身份。
顾清砚立在床边,目光落在屏幕那行名字上,指尖微微一顿。
沈逾白。
原来,这就是北凌附中高一整整一年,和他齐名两极、传闻里桀骜叛逆、肆意堕落的校霸。
是那个曾经中考仅次于他、全市第二的天才。
是那个所有人都说自甘堕落、唯有他隐约察觉刻意伪装的少年。
夜色静谧,晚风穿窗。
顾清砚抬眸,重新看向床上昏睡不安的少年,眼底沉沉,心事悄然落地。
原来他们的第一次相遇。
不是喧闹的教室,不是分班的课桌。
是盛夏深夜,无人陌路,一场猝不及防的沉沦,一次宿命般的捡拾。
无人知晓这场夏夜的相逢。
无人知晓,全校最清冷自律的学神,见过全校最桀骜叛逆的校霸,最狼狈、最脆弱、最柔软的模样。
也无人知晓,从此刻起,两条永不相交的平行线,已然悄然缠绕,落满了余生所有的温柔与羁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