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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梦碎 礼貌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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礼貌清退所有媒体,塔矢亮才开车上山。
一路翻过山道,风刮过车窗,吹乱他额前的碎发。几天不眠不休的寻找,疲惫沉沉压在肩头,可当那一点暖黄的灯火穿过层层树影落入眼底时,塔矢亮全身的血液几乎都在一瞬间冲上头顶。
是这里。
是线索最终指向的地方。
他猛地推开车门,甚至来不及熄火,踩着满地散落的松针快步往上跑。山路崎岖,西装裤管被野草勾住,他浑然不觉,一颗心在胸腔里狂跳,慌得近乎疼痛。无数画面在脑海里翻涌:棋院里擦肩而过时进藤光落寞的侧脸,争执过后不肯退让的两句狠话,拉面馆里少年曾经笑得张扬明亮的模样。
他怕来得太晚。
怕什么都来不及。
木屋的木门只是虚掩,一道窄缝漏出屋内柔和的光。
塔矢亮的手,停在了门板上。
他还没有推开门,便透过那道缝隙看见了里面的光景。
少年跪坐在棋盘之前,脊背清瘦,脸色苍白,指尖捏着一枚白子,正要落向纵横交错的棋盘。在他身旁,空无一人,只有晚风拂动窗边的帘布,轻轻晃动。
进藤光的唇瓣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和谁轻声说话。
那一瞬间,塔矢亮的呼吸骤然停滞。
他找到了。
可与此同时,一种莫名的寒意顺着脊背往上爬。房间明明只有一个人,少年的神态、眼神,却像正与某个只有他能够看见的人相守一处,安静对弈。
屋内,小光浑然不觉门外那道焦灼的目光。他屏去杂念,手腕轻轻下沉。
白子,落于棋盘。
“嗒。”
一声轻响,安静地消散在山夜里。
老旧和室的木门轻轻一推,寒风轰然灌入。
屋子里暖融融的温度瞬间被冷风撕碎。
漫天飘落在窗沿、榻榻米、棋盘上的樱花瓣,一瞬之间,尽数化为虚无。
那天折来的樱花,此刻在塔矢眼里,是一堆枯萎的黄叶。
温柔和煦的溪水声、轻柔的风声、萦绕鼻尖的古雅香气,彻底消散。
那个几天来日日伴他左右、牵他逃离人间、温柔低语安慰他所有疲惫的白衣人影——
寸寸虚化,碎裂,归零。
世界瞬间回归本该有的、冰冷又残酷的秋日模样。
满屋温柔幻境,轰然崩塌。
偌大的房间空空荡荡,尘埃浮动,阴冷潮湿。
没有樱花,没有暖风,没有双人相伴的岁月静好。
只有进藤光一个人。
他端坐在榻榻米中央,身形单薄,脸色惨白得近乎透明。
他的右手还维持着轻轻牵住别人手腕的姿势,指尖微微蜷曲,温柔、虔诚、带着依赖。
眼睛还凝着未散的笑意,唇瓣轻轻抿着,像是还在和身侧之人低语闲谈。
前一秒还身在世外桃源、被温柔救赎。
这一秒,人间所有美梦,碎得干干净净。
门外站满了人,警察、搜救人员、忧心忡忡的熟人。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震惊、心疼、难以置信。
空气死寂得可怕。
进藤光僵硬地、缓缓地眨眼。
空空荡荡的身侧,没有温度,没有呼吸,没有熟悉的白衣。
掌心空空,一无所有。
他愣了很久。
从茫然,到疑惑,到一点点、刺骨冰凉的恐慌爬上四肢百骸。
“佐为?”
他轻轻出声,声音很轻,带着刚刚睡醒的懵懂。
无人应答。
房间里只有风声穿过窗棂的呜咽。
他慌忙侧头、转头、环顾整间屋子。
榻榻米、窗边、棋盘旁、门口——
哪里都没有他。
那个陪他逃过人世喧嚣、陪他看过逆时樱花、陪他安稳度过七日美梦的人,消失得无影无踪。
一点痕迹都没有留下。
“佐为!”
他忽然慌了,撑着地面想要站起来,动作仓促踉跄,声音骤然发颤。
“你在哪?你别躲我——佐为!”
无人回应。
只有冰冷的现实狠狠砸在他脸上,砸得他五脏六腑剧痛。
这几天的出逃、散步、闲谈、朝夕相伴;
这不合时令的樱花、恒温的溪水、温柔的低语;
这所有的救赎、安稳、逃离与圆满——
全部,都是他自己骗自己。
没有奇迹,没有重逢,没有棋魂归来。
从头到尾,只有他一个人的执念、一个人的妄想、一个人演完的一场盛大荒唐。
他太累了。
他被名利棋局压得喘不过气,被长年孤独和极致思念逼到绝境。
所以他的大脑,替他造了一个最完美的佐为。
温柔、包容、懂他所有疲惫,纵容他所有逃避,不问输赢,不问未来,只陪着他。
是他生病了。
是他疯了。
站在门口的塔矢亮,喉结剧烈滚动,眼底瞬间泛红。
他终于全部懂了。
懂了这些年进藤光眼底挥之不去的空洞,懂了他登顶之后日渐荒芜的棋路,懂了他无数次落不下子的煎熬。
世人只看见进藤光的天才、荣耀、无上荣光。
只有他看见了——
这个人早在很多年前,就把自己最滚烫、最纯粹的棋心,随着那个消失的棋魂,一起埋进了黑白棋盘里。
塔矢亮一步步走近,脚步很轻,生怕吓到他。
他轻轻蹲下来,看着眼前狼狈、茫然、彻底破碎的进藤光,声音哑得厉害:
“小光,回家了。”
一句回家。
彻底压垮了强撑的假象。
进藤光僵在原地,眼眶瞬间通红。
刚才幻境里有多温柔,此刻现实就有多残忍。
没有崩溃大哭,没有歇斯底里。
只是肩膀微微颤抖,安静地、无声地落了泪。
原来不是救赎。
是他的执念,给他判了一场短暂的、温柔的缓刑。
风从大开的木门吹进来,拂过落满灰尘的棋盘。
十九路经纬空空荡荡。
一如他早已空了很多年的心。
搜救的人轻声上前,不敢言语,小心翼翼地想要扶他起身。
所有人都看得出来——
这位万众瞩目的天才棋士,精神彻底垮掉了。
他任由别人扶着自己站起来,浑身无力,眼神空洞。
不再挣扎,不再寻找。
梦碎了。
他该回去了。
回到那个满是名利纷争、输赢算计、再也纯粹不起来的人间棋局里。
他沉溺在这四时颠倒、虚妄捏造的圆满里,笑得纯粹又热烈。
他看不见。
看不见繁花似锦的幻境之下,真实的枝桠早已枯褐干瘪,满树尽是焦黄残叶,零落成泥,萧瑟荒芜。
看不见深山草木凋零,没有花开,没有春暖,没有漫天樱雪。
皆是他一念执念,自欺欺人的镜花水月。
梦里有多盛大烂漫,现实就有多荒凉刺骨
只是无人知晓,在被人扶起的那一刻,进藤光低垂的眼底,极深处,
一道浅浅的白衣虚影,在无人看见的角落,静静重新凝出了轮廓。
梦碎了。
但思念,没有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