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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天将明 ...

  •   天荒极西之地,终年被毒瘴笼罩,即便是入圣境的大能想踏足其中都需掂量几分,更枉论寻常之人。
      这片令人闻风丧胆的绝命之地,恰是某个神秘组织的大本营。他们称自己为“独流教”,教主之下另有两大护法主持教中大小事务,其凭借着绝地得天独厚的地理优势,虽游走于仙灵大陆的各个角落,但世人对它的认知仍然少之又少。
      血色中,戴着修罗面具的黑袍人手执法杖立于祭坛之上,身侧垂手站着两名红袍人,二人的脸隐藏在兜帽之下,令人无法窥视。
      九十九个女童,九十九个男童,整整一百九十八个孩子惊恐地跪在祭坛下,在他们身边,各站着一名手持大刀的白衣教徒。
      “教主,祭品都已准备妥当。”其中一名红袍人说道,魅惑的语调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
      话音落,黑袍人敞开双臂,将法杖高举过顶,一连串晦涩的咒语透过森冷的面具飘向空中。这段繁杂的咒语足足持续了三炷香的时间,而后戛然而止!
      “杀。”
      另一名红袍人吐出一个冰冷的字眼,可谓惜字如金。
      然而,伴随着“杀”字落地,祭台之下刀光闪烁,一百九十八名沉默的白衣教徒齐齐挥刀,带走一条条幼小的生命!
      稚子的鲜血染红白衣,台下宛如炼狱般的场景却无法触动在场的任何一个活人。
      浓烈的血腥味弥漫开去,血流顺着既定的沟壑蜿蜒向上,最终汇聚在黑袍人身后的石床上。
      此时,祭台上的三人都转过身,等待着见证“神迹”。
      石床上,少女霍然张开双目,眼中赤红之色一闪即逝。
      “既得形神,非相亦相!”
      “汝名,逐光。”
      -
      夜幕下,随着两道不分先后的“啪嗒”声猝然响起,两具破破烂烂的尸体被人随手丢掷在地。如果有视力稍好的人在场,就会发现这是一片遍布白骨的乱葬岗,其中躺着的不乏缺胳膊少腿的,足以窥见她们死前都曾经历过非人的折磨。
      “老哥,这是你这个月处理的第几个失败品了?”寂静的旷野上骤然响起人声,饶是常年与尸体打交道的黑衣人也是倏地一惊。
      受到惊吓的黑衣人面色不虞地瞪了同伴一眼,压着嗓子警告:“多做少说。”
      被同伴告诫的黑衣人撇撇嘴,心下有几分不以为意:“深更半夜的,这里除了你我难道还有别的······”
      漫不经心的话语戛然而止,同伴心中浮现不祥的预兆,顺着身边人惊恐到僵硬的目光看去,下一刻眼底掠过一抹银光,这是他生前所见最后一幕。
      破破烂烂的尸体边上新添两具死不瞑目的同类,他们整整齐齐地躺着,陷入永眠。
      -
      乱葬岗百里外。
      红袍人负手而立,听得身后动静:“你来迟了。”
      “处理了两只聒噪的虫子,耽误片刻。”女人优雅的嗓音掩没在漆黑的夜色中。
      “安插在各处的桩子近来被拔了不少,教主日理万机,无暇顾及这等小事。我与左使商议后决定命你前去探查,可有异议?”
      “属下领命。”
      -
      微弱的红光明明灭灭,起初只有心口一小团,渐渐的,随着红光闪烁速度越来越快,一条条比发丝更细小的红线以它为原点,沿着周身的脉络蔓延开去。
      某一刻,长翅划破天际,白鸟巨大的身躯下,一对利爪趾间大张,目标明确地抓起一具破烂的尸体,振翅离去。
      -
      莽苍,位于天都五域之东,与天荒遥遥相对。这里的山头数之不尽,十万?百万?亦或上千万?从古至今,世人始终无法丈量出它的真实面积。
      招摇山,位于莽苍最外围,是进入莽苍的第一个山头。
      曲折的山路蜿蜒向上,昨夜刚下了场雨,路面稍有些泥泞。山间绿意如海,枝叶随风摇曳,一道黑影在林中穿梭,离得近了才发现竟是一名女童!女童一身简洁的布衣,腰间悬着一把小巧的匕首,短短的胳膊丝毫不影响她矫健的身姿,只见她不断攀附着树上的枝丫,几个闪身就跃出百米之遥。
      倏尔,右侧传来窸窣的动静,女童脸上一喜,熟练地拔出匕首,犀利的眼神越过茂盛的草丛瞄准了猎物!巧劲灌注刀身,刺破长空,不偏不倚地扎在猎物身上,女童耳朵一动,确定对面没有动静之后从树上一跃而下,快步跑向灌木丛。
      “呀!”
      一声惊呼,女童无措地站在“猎物”前,原来她以为的猎物竟是一个人!
      只见此人面朝下地趴在地上,身上褴褛的布条勉强能够蔽体,肉眼可见之处沾满了泥渍,而女童的匕首明晃晃地插在她的背上。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匕首没入的位置在右侧,应该没伤到要害。
      “祖奶奶······呜呜呜······阿遥······阿遥杀人了!呜哇哇哇——”女童被这场景吓得手足无措,嘴一扁没忍住嚎啕大哭起来。
      “唔。”
      突然,阿遥耳朵一动,捕捉到一声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低吟。哭声戛然而止,她打了个哭嗝,壮着胆子伸出手去,将躺着那位的头调了下位置。
      展现在眼前的是一张陌生的面孔,即便此刻脸上布满污渍,也能看出年岁不大。阿遥默默地将她跟认识的人比对了一番,得出结论,哪怕她不是自己见过最好看的,至少也能进前三!
      小孩子天生亲近漂亮的人,尤其是这个人还被自己扎了一刀,性命垂危。她用手指在对方鼻下探了探,在感受到微弱但真实存在的呼吸后终于松了口气。
      “只要你还留着口气,祖奶奶一定能把你救回来的!”
      女童带着稚气的话语不知有没有落入昏迷者耳中,林间,小小的身体努力支撑起一条胳膊,一高一矮的两道身影缓缓踏上归家的路。
      -
      赤燚部落。
      简单的大石堆砌出一道半人高的矮墙,墙上用红色的颜料刻满了玄奥的符文,唯一的通道是一扇门木,门上同样画满符文,与矮墙一同筑起部落的防御大阵。
      墙内,身着繁复长袍的老人拄着拐杖走出屋,她侧头看向正朝她行礼的青年:“阿遥出去多久了?”
      灯川略一思索便答道:“快三个时辰了。”
      “这孩子,越来越野了!”老人摇头叹气,脸上却是藏不住的笑。
      灯川瞅着老人的神情,也跟着笑:“阿遥天资卓绝,您当初给她占卜的卦文不也显示她的机缘就在这大山之中吗?就让她在外面多跑跑,有先灵们看顾,不会出事的。”
      老人摩挲着拐杖的藤头,思绪一转,又问:“昨夜云鸾大人回来后直接去了神祭之地?可有留下只言片语?”
      灯川摇头,脸色黯然:“不曾,不过我看她神情严峻,这一趟怕是出事了。”
      “我看看她去。”老人拄着拐杖往祭坛的方向走去,摆摆手示意青年不必跟随。
      -
      赤燚部落的神祭之地,并没有与之匹配的精细装饰,相反,甚至可以说一句简陋。它位于部落背后的一处山洞之中,岩壁上竖着几盏点燃的油灯,沿着碎石铺就的小路往里走,就能看到一座十丈高的神祭台。
      这方神祭台是由一块完整的巨石雕琢而成,它的四周都是由刀斧凿刻出的特殊符文,这些符文比矮墙和木门上刻画的精妙绝伦百倍不止!岁月并没有淡去它们的痕迹,反而愈加熠熠生辉!
      老人的目光在洞中逡巡一圈,最终落在神祭台下,那里伏着一只白鸟,往日里精心打理的羽毛此时失去了光泽,它们的主人双眸放空,正在神游天外。
      “云鸾大人。”老人恭敬地唤着白鸟的名字,将她的游思拉了回来。
      云鸾眼珠一划,怏怏地开口:“说了多少回不要再叫我大人,你这算不算忤逆?”
      老人道:“礼法不可废,您是繁主和霓凰圣主的同辈,即便再过去千年万年,依然还是云鸾大人。”
      “老古董。”云鸾小声嘀咕,“小时候还挺讨喜,怎么成了祭司反而长出一副臭脾气?”
      老人只当没听到云鸾的吐槽,问出心里最迫切的问题:“您这趟出去,可是有了繁主的下落?”
      不说还好,一说,云鸾鸟头一耷拉,又变回那副有气无力的模样:“我明明感知到凰姐姐的气机,也找到一个与小繁十分相似的人,但不知为何到后面这气机突然又消失了!亏我没日没夜地飞了十天,把她从天荒带到莽苍,结果是空欢喜一场!”
      老人听到前半句的时候脸上已然浮现喜意,又被紧随而来的后半句泼了冷水,一时没控制好情绪,再开口时已经带了几分质问:“你与她二位相伴多年,怎么可能感知错误?!”
      得,这下连敬语都不用了。
      云鸾心想,她还是更喜欢小墨这个有生气的样子。
      洞内白光一闪,白鸟化作一个清雅的女人出现在视野里。
      “云鸾大人,好久没见您化作人形的样子了。”老人眼中闪烁着怀念,刚刚汹涌的情绪也平复下去,再开口时又是令人不喜的尊敬。
      云鸾很没形象地翻了个白眼,嘴一张就开始批评:“我命令你不许再叫我云鸾大人,否则就是不给小繁和凰姐姐面子!”
      老人张张嘴,被兜头砸过来的两座“大山”压得说不出话,几息之后突然丢掉拐杖,单手叉腰叫道:“你以为我很想吗?每天在小辈们面前装模作样有多累你知不知道?要不是我娘非要让我继任祭司之位,我才不会跟你客套!”
      “哈?”云鸾胸口起起伏伏,强压下破口而出的脏话,“不装了是吧?哟,连拐杖都扔了呀?德高望重的墨怀大祭司,背地里其实是个喜欢顶撞‘长辈’的人呢!”
      墨怀回她一个白眼,反唇相讥:“行了,你哪有一点‘长辈’的样子?真该把黎魅、参由他们几个叫过来一起欣赏一下你这幅为老不尊的模样!”
      云鸾最忌讳别人说她老,她可以以长辈自居,但这话别人说不得。墨怀不愧是她从小养在跟前的,一张口就直戳她的痛点。不过这次也是她挑衅在先,索性掀过这茬,切入正题:“我这次远赴天荒,就是因为感知到了凰姐姐的神火印记动了。我赶到那边,发现遍地都是死人,而神火印记的气机正是从其中一人身上散出的。我观其面容,虽脏污不堪,但与小繁仍有七分相似,便将其带回,谁知进入莽苍之后,那气机就断了!我反复查验,都无法再次感知到神火印记的存在!”
      “那人现在何处?”墨怀打断云鸾的碎碎念,直奔主题。
      “额······”云鸾僵着脸,倏地噤声。
      墨怀心道一声不妙,她早该知晓这人是个不着边的性子,急声再度追问:“你把人丢哪儿了?”
      云鸾眼一闭,讷讷道:“山腰的某个灌木丛······吧?”带着一丝不确定的尾调,让墨怀火气蹭地一下就窜上来了。
      “你最好祈祷她真的跟繁主没有半点关系!”
      丢下这话,墨怀转身冲出山洞,没听到身后遥遥传来的那句——
      “你的拐杖!”
      -
      空地上,灯川正与族人推演新习得的招式,忽觉一阵狂风刮过,忙侧头看去只能瞥到一角眼熟的衣摆。
      “豆瓜,刚刚是有人过去了吗?”
      “嘶,好像是墨老?”
      两人面面相觑,不太敢将那道风一般的身影跟记忆中老态龙钟的祭司大人联系起来。
      -
      阿遥搀着陌生少女终于望到了部落的矮墙,鼻子一酸,差点又要哭了。
      她发誓这绝对是她这辈子吃过的最大的苦!
      ——虽然她这辈子才过了十个年头。
      岂料心一宽,气一卸,脚下一软,阿遥心觉不妙然而为时已晚。本就因为陌生少女而踉跄的身体根本经不住轻轻地一滑,伴随着一声尖叫,两人眼看着就要跟大地来个“亲密接触”!
      倏尔,一股无形的力量稳稳地托住了她们的身体,并且将她们重新扶正。
      阿遥那双因为害怕疼痛而紧闭的眼睛缓缓睁开,见到来人后顿时松了口气:“祖奶奶!”
      来人正是赤燚部落的祭司——墨怀。
      原来墨怀在冲出山洞后,立刻就施展族中秘法准备彻底搜寻一遍招摇山。谁知神识刚漫出矮墙,就探到了阿遥和一道微弱的陌生气息。
      招摇山中本不可能存在任何一道陌生气息,除了那个被云鸾带回来的人!
      于是便有了墨怀及时救下阿遥二人的一幕。
      当然,这其中的弯弯绕绕,阿遥不得而知。她在见到祖奶奶的那刻就自觉完成了一件大事,接下去该怎么做,自有墨怀替她善后。
      墨怀见到陌生少女子后背插着的那把熟悉的匕首,又瞥了眼阿遥心虚又如释重负的神情,哪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她虽急于求证这名少女与繁主之间是否有所关联,但某些规矩不可不立,于是她按捺着情绪,一改往日对阿遥的溺爱,严厉地训诫道:“阿遥,族规第三条是什么?!”
      阿遥何曾被祖奶奶用这种语气训斥过,眼眶一红,差点被吓得掉泪:“族规第三条,不准······不准带外人回族地······”
      “你既然知道,那便是明知故犯!自己回屋里抄写族规一百遍!”
      “这么多啊——”
      阿遥的抱怨刚出口,就在墨怀的眼神威慑下咽回肚子里。
      -
      墨怀将少女带回山洞,对上云鸾戏谑的眼神,福至心灵地意会到了对方的想法。
      果然,云鸾没放过嘲笑她的机会,立马开口:“我记得你小时候最怕的就是绛渊罚你抄写族规,啧啧,没想到三百多年过去,现在轮到你罚别人了。怎么样,将曾经让自己最痛苦的事施加在别人身上的感觉是不是很爽?”
      绛渊正是墨怀的母亲,也是赤燚的上一任祭司。幼时的墨怀比之阿遥更加淘气,绛渊特意为她取名墨怀,就是希望她能胸有点墨,文武并进。
      可惜当初的小墨怀无法体会母亲的苦心,一心只有修炼,对于提笔写字这等事可谓深恶痛绝!于是每次犯错后,绛渊就会罚她抄写族规,少则一百,多则一千,写废了无数笔杆子,也沉淀了她的心。
      往事浮上心头,墨怀释然一笑:“你的话听着可真像个恶人。”
      “我本也不是人。”云鸾大咧咧地翘起一条腿,“我们做鸟的,最讲究的就是随性——这是凰姐姐教给我的道理。”
      墨怀忍不住腹诽云鸾定然是曲解了霓凰圣主的意思,不过懒得跟她掰扯。
      眼下,最重要的就是辨明少女的身份。
      -
      神祭台上,被清理后换上一身整洁衣衫的少女静静地平躺着。后背的匕首早在最初就被墨怀拔除,身上的外伤也在云鸾的神力滋养下彻底恢复。
      然而,这些都是小事。
      真正让一人一鸟感到棘手的是她的内伤。
      真不知道她究竟经历过什么,不仅周身经脉寸断,骨骼全是裂缝,最致命的是丹田——她的丹田塌了!
      “经脉可以缝好,断骨也能够接续,但是丹田作为修者的根基,即便是我也无能为力。”云鸾叹着气,她的丹田废了,注定无法踏上修行之路,即便真是小繁转世之身,也只能像个凡人一样活几十年。
      让那般惊才绝艳之人庸碌过一生,是否只是为了满足她们的私心?
      “不!还有一个办法!”墨怀沉声道。
      云鸾看着她,否定道:“不行,无相石是小繁留下来保护莽苍不受侵犯的,绝对不能用在某个人身上!”
      “可她万一真是繁主!”墨怀语调陡然拔高。
      “就算真是小繁,她也不会同意的!”云鸾顿了顿,缓和下语气,“小墨,咱们无权带着整个莽苍冒险。这里是她拼死才保下的最后一片净土了,谁都不能毁了她的心血!”
      墨怀掩面而泣:“可是,云鸾,我们等了太久了——真的太久了。与其苟活于此,不如放手一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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