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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第58章   杨二虎 ...

  •   杨二虎是那年腊月里走的。

      头一个月他还好好的。满仓从镇上回来的时候看见二虎蹲在自家院门口劈柴,斧头抡起来落下去,木头咔嚓裂成两半。他劈一会儿歇一会儿,蹲在墙根底下抽烟,看见满仓路过招了招手:“满仓,你大呢?”满仓说:“在家呢。”二虎说:“你大这几天干啥呢?”满仓说:“翻地呢。入冬之前把地翻了。”二虎把烟抽完了站起来拍了拍屁股:“我去看看他。”

      二虎走到院子里的时候守土正在枣树底下码柴火。二虎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伸手帮着码了两根。守土说:“你手闲着?”二虎说:“闲着呢。鸡杀了,狗卖了,就剩我一个人了。”守土没接话。两个人蹲在枣树底下抽烟,抽完一锅二虎站起来说:“走了。”守土说:“嗯。”二虎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枣树底下——守土蹲在那儿没动,蓝褂子肩膀上那块补丁颜色深了一块。二虎看了一瞬,把脸转回去走了。

      过了几天二虎又来了。这回他没蹲枣树底下——他进了窑,在灶台前坐了一会儿。守土蹲在灶台前烧火,他坐旁边看着。看了一会儿二虎说:“守土,你家这灶台好。烧了一辈子了。”守土说:“嗯。”二虎说:“我家那个灶台漏烟,一烧火满屋子都是烟。”守土说:“我明天给你拾掇拾掇。”二虎说:“不用。还能用。”守土没再说什么。二虎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了。

      腊月二十三那天,守土去镇上买年货。路过二虎家院门口的时候往里看了一眼——门关着,院子里安安静静的,鸡窝空着,狗窝也空着。他站了一会儿,继续往镇上走了。从镇上回来的时候天快黑了,他又路过二虎家——这回门开着一条缝,里面黑漆漆的没点灯。守土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伸手推了一下门。门吱呀一声开了。他走进去,院子里空荡荡的。他走到窑洞口往里看了看——黑乎乎的,看不清楚。他喊了一声:“二虎。”没人应。他又喊了一声:“二虎。”还是没人应。他摸黑进了窑,摸到炕边——炕上有人,躺在被子里,一动不动。他伸手摸了一下——凉的。他把手收回来,站在炕边站了一会儿。然后他摸到灶台上找了火柴把油灯点着了。灯亮了之后他看见二虎躺在炕上,闭着眼,脸上没啥表情,嘴角微微往下耷拉着。被子盖到胸口,两只手搁在被子外面——指头蜷着,像是最后攥了一下什么东西又松开了。

      守土站在炕边看了一会儿,然后他走到灶台前,把火生上了。灶台上搁着一把米、半碗水。他把米下了锅,熬了一锅粥。粥熬好了他盛了一碗搁在炕桌上,又盛了一碗搁在自己面前。他坐在灶台前把两碗粥都喝了。喝完了碗洗了,灶台擦了,灯吹了。他走出窑洞把门带上了。

      那天晚上守土没有回家。他坐在二虎家院子里的磨盘上,面朝二虎的窑洞口,抽了一整夜的烟。腊月的风从峁上刮下来,灌进他的领口里,他把领子紧了紧。磨盘冰凉冰凉的,坐久了屁股冻得发麻。他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坐下了。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照在院子里白花花的,把二虎窑洞门上的旧门帘照得清清楚楚。守土看着那个门帘,看了一夜。

      天快亮的时候他站起来,回峁上了。满仓已经回来了,正在院子里等他。看见他大从峁口上来,满仓迎上去:“大,你去哪了?”守土说:“二虎没了。”满仓愣了一下。守土从他旁边走过去进了窑。满仓跟进去,看见他大蹲在灶台前烧火。他蹲在旁边,等了一会儿开口了:“大,二虎叔啥时候没的?”守土往灶膛里塞了根柴:“昨晚上。我路过,进去看了看。人凉了。”满仓说:“我去叫人。”守土说:“等会儿。先吃饭。”

      那天上午满仓去了二虎家,又叫了刘寡妇、老赵头几个人。丧事办得简单——二虎没儿没女没老婆,就他们几个帮着张罗了一口薄棺,抬到峁上埋了。埋的位置在改花坟包下面几步远,挨着那条他走了几十年的土路。下葬的时候守土站在坟坑边上,手里攥着一把土。别人都撒了土,他没撒。他把那把土攥在手心里攥了好一会儿,然后蹲下来把土搁在坟包顶上,用手按了按。按完了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满仓站在旁边看着——他大蹲在坟包前面,手搁在土上,按了好一会儿才站起来。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麻,他扶着膝盖缓了缓。满仓走过去扶了他一把,守土把他手拨开了。

      二虎走之后守土一个人蹲在枣树底下的时间长了。以前蹲一会儿就起来干活,现在蹲着抽完一锅再装一锅,蹲到日头从东边挪到西边。满仓有时候回来陪他蹲一会儿。父子俩蹲在枣树底下,抽着烟不说话,新黑宝不在了之后连狗都没有了,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风吹枣树叶子的沙沙声。满仓蹲了一会儿开口了:“大,你一个人在家闷不闷?”守土说:“不闷。”满仓说:“搬镇上住吧。刘芳也说让你去。”守土说:“我住峁上。”满仓说:“你一个人……”守土把烟抽完了在鞋底上磕了磕烟灰:“你二虎叔也一个人。他说一个人的日子好过。我试了几年了,是好过。”满仓没再劝。

      那天晚上满仓回了镇上。第二天早上他又上来了——骑车到峁口的时候看见守土已经下地了。坡地上远远的一个蓝褂子身影,弓着背在翻地,一镢头一镢头地刨。满仓没有去地里找他,进了窑。窑里还是老样子——炕上铺着旧席子,灶台擦得干干净净,炕桌上立着那块木板,上面刘芳剪的三张窗花对着窗户。他走到炕桌前看了看木板旁边旧报纸上画的那些小人——一个弓背迈腿的、一个蹲着的、一个画了一半的、还有一个像小狗的。旁边还有一张红纸剪的小东西,歪歪扭扭的,像一颗心。满仓把那张红纸拿起来看了看,翻到背面——没有字。他看了一会儿搁回去了。然后他走到灶台前生火,烧了一锅水,下了两把米。粥熬好了他盛了一碗搁在炕桌上,另一碗搁在灶台上。他走出窑洞站在院子里,面朝坡地的方向看了一会儿。他大还在坡地上刨地,镢头一上一下的,远远看去像一株被风吹动的庄稼。满仓看了一会儿,转身骑车回了镇上。

      那天傍晚满仓又回来了。他走进院子的时候守土正蹲在枣树底下抽烟。满仓蹲在他旁边,两个人抽了一会儿。满仓说:“大,我今天在镇上碰见赵卫东了。他说文化馆想把你娘那些窗花再印一批明信片。”守土说:“印吧。”满仓说:“他说让你写个授权。”守土说:“我写不了。你写。”满仓说:“我写也行。他说还想请你娘的那些窗花去市里展览。让我问问你。”守土抽了口烟:“展吧。搁在柜子里也是搁着。”满仓说:“那我把柜子里那些拿给他们看看。”守土说:“嗯。”他把烟抽完了在鞋底上磕了磕烟灰,站起来走到窑里去了。满仓跟着进去。守土打开炕柜,把那个油纸包拿出来了。他搁在炕桌上,一层一层揭开。改花那些窗花摊了半炕——红的粉的,从十五岁到四十八岁的。满仓一张一张看过去,看到那张“桃花仙子”的时候停了一下。守土说:“这张别拿走。留在柜子里。”满仓说:“行。”他把其余的窗花重新包好搁在一边。守土把那张“桃花仙子”拿起来看了看——纸发白了,花瓣只剩尖上一点粉,但桃花仙子的笑脸还看得清。他看了一会儿搁回炕柜里了。关上柜门的时候手在柜门上按了一下。

      那天晚上满仓躺在炕上,面朝窑壁。守土躺在他旁边,呼吸沉沉的。满仓伸手摸了一下墙上那块鸟翅膀形状的烟熏印子。摸完了把手收回来搁在胸口上。窗外的风从峁上刮下来,吹过场院上那几捆旧谷草,吹到窑洞顶上。风从窗户缝里挤进来一点,撩动了窗台上那张“松鹤延年”的纸角。纸角翘了一下,又落下了。满仓在那片安静里慢慢合上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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