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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世道艰辛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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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安六年,淮河以北遭遇大旱,收成锐减,不少民众瞧着米袋日益空瘪,租佃逼紧,朝廷救扶迟迟不来,不得不趁夜收拾行囊,背井离乡,到南方讨生活。李季一家便是其中一员。
李季一家不说富裕,至少年年交完租佃留下口粮还能有余。按理来说,尽管去年收成也不好,但家中余粮紧着些吃必然能熬过这个冬天。偏偏李季父母俩都是老好人,亲戚邻里来借粮多多少少都给了些,不料屋漏偏逢连夜雨,今年差点连租佃粮都交不上。
可全交了租佃吃什么呢?
大家伙正愁着呢,不知谁最先喊了一嗓子“李老头回来咯——”,霎时,家家都冒出几个脑袋来,跟李老头关系近的便直接围上去问道:“李叔,庄老爷怎么说?”
这李老头差点没给围上来的人掀翻在地,得亏旁边俩人给拉了一把,上气不接下气:“嗨呀,我走十几里路……连口水都不带喝一口的……你让我缓一下……”
“哎呀!人命关天的事哪能不急啊!”
李老头好容易捋顺了气,道:“庄老爷说,今年交不上的租就先欠着等来年收成好了再还上……”
“这个先撂一边!今年的口粮怎么办!”
“他二婶子你先别急,庄老爷还说了,这次旱情严重,县令昨日就已经上表请朝廷放粮了……”
“那这粮什么时候能到啊?我们家可撑不了多久了啊,还有俩半大小子呢——”旁边听了半晌的大婶急得忍不住问来。
“哎——这县令先往上头报,县令的上头再接着往上报,庄老爷让我们撑一撑,各家裤腰带勒紧点过日子,今年难过但也不是没办法的事……”李老头手一摆,显然也是没办法了。
一群人却围着他不放人,又吵起来了。李季还要再听,反手便被母亲拉回家。一进家门,李母便把门关上,吩咐道:“你去守着门。”说着转身进了屋。李季照做,不一会儿,李母出来唤了李季,说道:“家里粮不多了,你叔叔舅舅的估摸着也指望不上。你这样,赶快去把家里那只鸡抓进笼里,搬进屋里来,再去屋后面把我种的几茬菜收回来。我去找你爹,你在家看着点,别乱跑。”说完二人都各自做活去。
直到天略略黑了,李季家三口一人一碗稀粥下肚,正算计家里储粮还能吃多久,门外传来细微的声音“霞儿,你在家吗?”李母一听便知是自己的大姐,李季该唤一声王姨妈,悄悄开了门,引她进来坐下。
“大姐你怎么来了?”
王姨妈丧着个脸说道:“霞儿,你也是知道的,我们家本来地就不多,今年收成更是没有。今天听李老头讲的,我们这日子怕是难过啊。”
“谁家不是这样,我们也在这发愁呢。”李母也叹了口气。
“哎,我这次来是想跟你说,我跟你姐夫准备往南边去,看看能不能讨口饭。”
“呀!怎么就要去南边了,南边去也不见得好混呢。”李季父亲李达听到这个消息后倍感惊异。
“我们也没办法嘛,还有俩小孩,呆在这里哪里有出路呢。我前几天听隔壁村的说南边富得很,要是能在那边混个活计干至少是饿不死了。”
李母沉默稍许问道:“那你们还打算回来吗?”
“要是能混得下去可能就不回来了……“王姨妈看了眼外面天,“这天晚了,再待下去就要看不见路了,我这就回去了……”
李母扶着大姐送出院门,嘱咐道:“路上小心。”
李季的大姨娘家南下的事没两天便传到了村里,梅霞一出门总有人拉着她问这问那。
李季家里存粮不多,先是把院后种的一点儿菜吃光了,便开始喝稀米汤。
一早,李季提着篮子跟母亲梅霞去挖野菜,这个季节本来就没什么野菜,无非是找点能下肚的以防万一。正走着,李母突然提到:“季儿,回去把家里那只鸡拿去卖了吧。”李季垂头道:“好。”
李母叹道:“前几天鸡就已经不下蛋了,再过过也没什么可以喂鸡去了,趁现在还有点肉多卖两个钱又能换点米回来。”
“嗯……”
于是那一天他们卖掉了家里最值钱的那只鸡连带着一筐鸡蛋,换回一袋陈米。这鸡本来是梅霞眼瞅着李季日渐长大,攒了一年钱买了一只小鸡仔回来,打算养大了卖了钱供李季也去读点书识俩字。李季兴知道后奋的不行,天天争着砍草喂粮,对这鸡宝贵得很,这下倒好,学识提前变成了粮食。
日子如流水一样地过,野菜和米粥成为了这一年秋天的底色,当然了,野菜也是难得的收获,天边的救济粮可能已经落到了地上,一把米兑些水就是一碗好粥。正当大家庆幸这日子勒一勒裤腰带还能勉强过活时,天不遂人意,这日子一点儿既不见凉意,也不见雨。村外那河往年能没到人腰,早些天还能到人小腿呢,现在能不能没过脚踝都还是个问题。
喝水一时半会还不至于是个大问题,但也架不住老天一直不下雨。这可愁坏了梅霞,刚喝过稀饭便拖着桶和李达去挑水。
天还不是很黑,远处还能看见橙红色的晚霞,衬得房屋树木只剩下黑影一团。梅霞走在前面,仔细着脚下的路,同李达商量道:“趁这几天还有水多往缸里蓄点,万一之后还不下雨,这河也没水了就净指望家里那缸水过活了。”李达跟在后面只是闷闷地“嗯”一声便是同意了。
往后两天,李季家的水缸渐渐装满了水,而河里也渐渐没了水的影子,天上也不见云的影子——喝水终于也成了一大难题。一个月里,又有几户人去屋空,连村里请来的教书先生也要卷了铺盖走人,说是离家许久也想回去看看妻女。但实际上大家心里门清——村里本就算不得是富庶,也是人多才凑起来请先生的钱,这会儿家家都吃了上顿愁下顿的,谁还管得上一个教书先生呢。
梅霞听了信儿早早过来,正撞上老先生正拎着包袱要往外走,便站在门外打招呼:“先生您要走啊。”
老先生倒也不嫌烦,摆摆手道:“这年头不好过啊,我也放不下家妻还有小儿,来这里教书也有两年多了该回去看看嘛——你有什么事吗?”
梅霞陪笑道:“哎呀,说来也不好意思,我本来说明年把我家小孩儿送来读书的,没成想这下没机会了。这不是怕一时半会儿也没人能教,想看看您这有没有什么不要的书啊字啊的给我们看一看……”
老先生捋了一把胡子,往屋里一指道:“那边架子上有好些,都是他们不要的。你看着都拿去吧,我拿着也没用。”
梅霞更是欢喜,笑道:“哎哟,真是谢谢您了。我帮您把东西装上车。”
目送老先生坐着村里借来的牛车走了以后,梅霞屁颠屁颠地把架子上一摞纸都抱回了家。
“季儿,你猜我带了什么回来?”梅霞回家正好遇见李季拖着一捆细木枝回来,忙把他拉进屋里,不等他反应便把一打纸往李季面前一抖,“呐,这好些字呢,你没事就学一学,好歹也能识点字。”
“这你从哪里搞来的?”李达正巧进门,问到。
“今天村里请的那先生回家了,我想着去看看有没有什么不要的东西拿回来能给季儿学学。”
“可是这也没有人教我呀。”李季把这些纸前前后后翻了一遍后抬头问到。
“啧,你去隔壁问你爷爷不就行了,他认得字,没事让他教你几个不就好了。”
李达听了觉得有道理,捣捣李季胳膊,赞成道:“对呀,你爷爷以前也是走南闯北的,也有文化呢,你不懂就去问他。”
李季听了也很高兴,毕竟他从小很长一段时间都跟着爷爷和奶奶,而且两家离得又近。今年收成不好,梅霞叫他少去爷爷奶奶家里,往后李季又能天天往爷爷家里跑了,每次还能蹭顿饭吃。
今年日子比往年要苦,但大家苦日子过惯了,留下的都攥着些家底盼着来年春种。
李季像往常一样去爷爷奶奶家,奶奶在灶台上做饭,他跟爷爷在旁边学字。爷爷张玉岚早年从商,攒下不少钱,老了回乡置了几亩地过平常日子,即使粮食歉收他们也不怕吃不上饭,甚至这个时候还能吃上蒸的饭。
“今天再给你将这最后一首诗,讲完就吃饭……看这第一句,这句叫‘七月流火,九月授衣’。”
“‘七月流火,九月授衣’——啊,今年七月确实热的像是火烤的一样。”
张玉岚闻言转头指着李季,笑着跟妻子李玉珍说:“你瞧这小孩儿,说这句是七月天热的像火烤的。哎呦。”
玉珍听见回头指着张玉岚笑骂道:“你就欺负他小不知道,”又向李季解释道,“傻小子,流火不是真的火呀,那是天上的星宿,说的是七月里,叫流火的星宿跑到西边去了。”
“要我说就应该你给他讲,你好歹正儿八经读了不少书。到时候季儿跟我净学一些传闻轶事,你又得骂我。”
“你还嫌我讲的少了。你瞎说八道的时候我不都给你正回来啦。你这人真是讲话不凭良心。”
玉岚就嘿嘿地笑。
玉珍前两天正好提到过星秀,李季“哦哦”应了两声,两人拌嘴完便提到:“说不定以前的人就是因为七月太热才给这个星宿取名叫‘流火’呢。”
玉岚听了笑得更厉害了,跟玉珍打趣道:“这小孩儿说话真跟城里那些文人老爷似的,还硬要个因为所以然来。”
玉珍笑笑点点头,便逗李季:“诶,文人老爷都有钱着呢,你以后也当文人老爷怎么样?”
李季不知道文人老爷是什么,但知道家里缺钱,便答道:“好,我以后就要当文人老爷。”
玉珍喜的更甚,道:“这小子手指这么细,刚出生的时候大家都说是拿笔杆子的手呢,看来以后我们家也要出大老爷了。那以后我也靠你养着啦。你愿不愿意啊?”
李季脱口而出:“好!我以后有钱了就要盖大院子,你们第一个挑。”两人听了自是欢喜得很。
屋内一片其乐融融,隔壁尹家媳妇隔着窗喊道:“李婶,你快去看看哦,一群人把李老大他家给围了!”
李玉珍立即就挂了脸,嘟囔道:“估计又是那小幺子要整什么幺蛾子,”嘱咐玉岚,“你带着季儿,我去看看。你等会儿把灶台下面火撤了,你们俩先吃。”
玉珍出门被尹家媳妇招呼过去,小声道:“来了几个人鬼的很,估计在哪混的,看样子好像还有家伙……”
“来了多久了?”
“我从外面回来的,听说有好一会儿了。”
“哼!我倒要看看他们敢不敢往我脸上砍!”说着李玉珍身子一甩直奔李达家去。
人来的时候,李达和梅霞正在家做饭,只听外面一人唤道:“大伯在家吗?”
正在烧火的李达直起身,梅霞已经从窗户往外望了一圈,说:“小四子他儿子,院子外面还来了几个。”
李达也听出了对方来意,抄起菜刀,拍拍梅霞道:“你进屋把门带好。”
二人出了灶房正好和小四子儿子对上了,梅霞没理睬,转身进屋把门一抵,扶着锄头立在门边就听见一个脆生的声音:“大伯在家呢。今天我来是想跟你谈谈这房子的事。”
李达一口驳了回去:“谈也是叫你爹来谈,你毛都没长齐也来跟我谈?”
对方被一口呛了回去,虽说外面人都是自己招来的,但毕竟考虑到辈分摆在这,还是讪讪地回道:“大伯说的是,我这就叫我爹来。”
李玉珍到的时候,那群人已经收拾收拾准备走了,里面一人见了她忙上前来招呼道:“二姑你怎么来了?”
李玉珍没好气道:“你这阵仗十里八乡都知道了,我就不能来看看?”
“哎呀,今天我来的急,也没带点礼给您和二叔。您瞧,我这还有些急事呢,下次我接您二老去我那吃饭。”说着便要带人走。
李玉珍见人眉飞色舞的,估计李老大又吃亏,也没多拦,直往里屋走。一进院就见大门开着,夫妻俩一声不吭地坐在桌边,还是梅霞对着门坐才正好瞧见她来,忙起身迎她进来坐。
“小四子说什么了?”
“哎,老头子把地契都给他了,这房子说是给他了。二姑刚刚你也看到了,带一群人来要赶我们走。”
“那你们怎么说的啊?”
“还能怎么说,到底人家白底黑字写的明明白白,我们上哪里占理呢?马上收拾收拾就走呗……”
“你们之后搬哪去?”
“我大姐家都往南边去了,说是那边有头混。本来说在这边好歹有个地方住,风不打头,雨不遮脸,这下还不如去南边闯闯看。”
李玉珍看向李达问:“老大怎么说?”
梅霞说:“就是他提的。我想想也是,要是那边好的话我们俩苦苦也能给季儿谋个后路。”
李玉珍忿忿不平道:“这个小四子也是不上道,什么都要抢,真掉钱眼里去了。那个老表孙也不是好东西,都是一家孩子偏成这样。我们姊妹几个从小就没吃过他一口饭,对家里面小孩也是。可怜你们哦。这样,你们今晚到我家吃,我再搞个菜,好好吃一顿。”
梅霞再三推脱不过,李达也赞成,这顿饭最终还是吃上了。饭后,李达和梅霞回去收拾东西,白天天热的厉害,不如趁太阳落山了走。玉珍把李季留下让他们收拾完来接,又趁机烙了几块饼包起来,给李季塞了一串铜板,嘱咐他隔天再给他妈拿着。
夕阳已是余烬,路也隐约要瞧不清了,各家也吃过了饭,屋里黑黢黢一片。李达和梅霞背着俩包袱带了李季出了村,前路如何,谁都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