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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 27 章 吕惟清身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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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房子里,佣人们各自忙碌着,甚至没有人发现他们回来了。
吕惟清走进童尼卧室,关上了门。童尼仰头望着他,不知道哥哥为什么会来。
然后他手里的纸袋被拿走了,童尼才意识到他带走了哥哥的药品。
大小透明包装倒出来,除了给童尼度过这几日分化期用的抑制剂、药片、营养补剂外,还有几支白色包装的狭长针剂。
吕惟清问:“你会用抑制剂吗?”
童尼摇摇头。
“过来,我教你。”吕惟清道。
童尼虽然醒来以后一直不和哥哥讲话,但吕惟清一叫他,他仍像家养小猫一样靠了过去,坐在哥哥身边。吕惟清当他的面撕开了一支白色抑制剂的包装,这包装纸上印着几行蓝色英文编码,其中便有William Lui的字样。
“你的抑制剂也会是这样,”吕惟清把这支细长的针剂放到童尼面前,轻声道,“针头、药物、推杆、安全卡扣。”
童尼大睁着眼睛,闪烁的视线透过了针剂的透明杆,望到吕惟清的眼睛里。
吕惟清当即拔出了针剂的安全卡扣,他把左手臂转到童尼面前,拉起T恤的短袖,他将这针剂放在童尼手心里,压住了细长针剂的尾端。
童尼手有些发抖,尖锐针头忽的没入了哥哥的手臂皮肤,吕惟清攥着他的手按下去,只听针剂的尾端响了一声,接着反弹回撞在童尼的手心里。
一针抑制剂就这样注射完毕。
“会疼吗?”童尼忍不住问。
吕惟清说:“因人而异。”他忍不住摸了摸童尼的头,道,“要学会自己注射抑制剂,今后无论去了什么地方,你可以照顾自己。”
半个月前,也是在这里,哥哥对他说过同样的嘱托,表达的是拒绝。
童尼点头道:“我知道了。”
之后,童尼一直在午睡,连日来的疲惫让他睡得非常沉。
晚餐也是Maria为他送到房间来吃的。Maria甚是关心童尼的身体情况,问他分化前后都发生了什么。童尼记忆并不清晰,只能捡一些想到的细节讲给Maria听。Maria心疼道,Omega分化实在是很危险的事,幸好童尼分化时身边没有坏人。
童尼吃了两口饭,拿起手边瓷杯的盖子,他还以为会是一道热汤,盖子却是凉的,那是一道牛奶米布丁。
Maria说:“是William让厨房做的,没有放你不喜欢的燕麦片。”
“哥哥呢?”童尼问。
Maria怜爱地摸着童尼的肩膀:“他早已经走了。”
到了夜里,童尼还是不太舒服,又发热起来。
他遵照医嘱,尝试自己注射低剂量抑制剂。针头扎入皮肤里时非常痛,童尼倒吸一口气,才拔出针头。
童尼躺回床里,想到这一生中要被扎无数针,他不免内心沉重。
此时有人敲门。
咚咚咚!很大声。
“童尼,你睡了吗?”是吕惟宁的声音。
童尼道:“请进。”
原来是吕惟宁从后雪洲回来,探望他来了。
“我还以为他会在这里陪着你呢!”吕惟宁讲话总是中气十足,她走进来,如同将军巡视了一圈下属的帐篷,才坐到了童尼床边。
“谁?”童尼不解。
“William啊。”吕惟宁理所当然道。
童尼讷讷道:“什么?”
吕惟宁打量着童尼这病怏怏的样子。
“你前一段时间怎么了,怎么不和William讲话?”吕惟宁想起什么便问什么。
童尼看着惟宁,一时无话。
“总是追在他后面,‘哥哥’‘哥哥’地叫。”吕惟宁用一种古怪的语气模仿着姜童尼的发音,她仿佛是在趁着童尼生病取笑他的,仿佛“哥哥”对他们来讲,是个多么离谱的称呼。不过惟宁笑了几声,又不笑了,她对童尼说:“我以前并没有发现,原来William喜欢听这个。”
*
经历了分化,也许是将要成年了,姜童尼感悟到自己长大了。
上学路上,他不再总是望着窗外,渴望着茫茫虚空中某一种神迹降临长岛。童尼安然地坐在车后座,他接受了自己全部的生活。
他刚刚度过了人生中第二次发情期,已经大致掌握了这个过程:定时定量注射抑制剂,保持温暖,充足的食物、水分以及睡眠,熬过最初不舒服的四天——这四天里,童尼仍会忍不住靠到窗边,朝楼下的花园张望,听远处的海浪之声,或是背靠住有“地狱之门”涂鸦的卧室门,幻想能够听到门外那一个人的脚步声。
四天之后,这些症状就结束了,像纯真年代遗留下的,会在潮湿天气隐隐作痛的旧疾,自然而然地消失。
来到长岛第六年,童尼终于习惯了Omega这个身份,连同在吕家的一切。
他变得开心了许多。
那一年圣诞假期,圆塔禁闭室的老朋友们相聚长岛,约在一家叫做卡米耶的餐厅见面。
姜童尼年纪最小,还未从圣理文华毕业,其余几位都已经过上了自己的大学新生活。除了赖韵希、李本熹留在了长岛读书以外,大佬陈自雨拿全额奖学金去了英国,荷家明则在纽约学电影。
至于缺席的那一位,已经是赖韵希那该死的前男友的邱羿,去了多伦多读书,与其他人已很少联络。
得知姜童尼之后也计划到英国留学,继续学习文学,陈自雨相当的满意,她手扶在沙发靠背上,邀请童尼加入她和大学同学在英国办的小剧组,她们平时在酒吧演出,偶尔也参加一些戏剧节什么的。她还打算把哥特论坛“弥留之际”的刊物继续办下去。
“童尼。”赖韵希悄声道,打断了大佬对于未来的侃侃而谈。
姜童尼转过头来看她:“嗯?”
“你最近还好吗?”赖韵希问。
李本熹与另一侧的荷家明对视了一眼,他们立刻知道赖韵希要问什么了。
有一件大事,是他们在场所有人都知道的——在毕业前,邱羿开发了一款聊天玩具,不知怎么的辗转落到吕惟清的手里去了。邱羿当日遭到吕惟清逼问,吓得他忙联系陈自雨她们,想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
当年吕惟清忽然闯入圆塔禁闭室,带走了童尼,丢下一道“保密协议”已经够让他们印象深刻了。邱羿事后惴惴不安,清空了他库存的所有聊天玩具,在他看来,他是被赖韵希她们给连累了。
“童尼,过去太久了,”赖韵希鼓起勇气道,“嗯……我当时给你发了消息,你有看到吗?”
姜童尼点点头。
“对不起,希希,”童尼说,“我那时候做什么都没有心情,所以没有回复。”
赖韵希问:“你哥哥他做了什么?”
“什么?”童尼问。
“在他——发现了‘梦之国’之后。”赖韵希补充道。
不用想也知道,童尼会在聊天玩具里留下怎样的信息,那毕竟是一款针对人们内心的空洞设计出的软件。
童尼摇头:“没有什么,”他声音越来越小了,“哥哥并不喜欢我。”
赖韵希忍不住道:“对不起哦,童尼!”
童尼微笑起来:“真的没有事。”
若是换做了别人,在三五朋友面前谈论自己失恋的糗事,怕是要恼羞成怒,怎么都不会情愿的。姜童尼却仿佛天然失却这根弦——也许在他心里,他对于哥哥的感情已经是一种既成事实,和哥哥对他自始至终的拒绝同样,构成了他人生的重要部分。童尼从来不忌惮这件事,只是哥哥很忌惮。所以爱也好,泪也好,都只是不为人知的只存在于童尼心底的秘密。从这个角度,也许童尼还要感谢他有几位这样好的朋友,他们知晓他的经历,给予了他温柔的同情。
回想过去,童尼心里也明白,赖韵希送给他“梦之国”的时候,他的精神意志本来也摇摇欲坠,濒临崩溃了。用哥哥的话说,他想要掌控自己的命运却做不到,为此迷茫、痛苦。
如今,童尼适应了长岛生活,熬过了分化期,自我感觉已长大了。当他能够平静地回想这一切,是否说明童尼已经不再是命运完全的奴隶了。“成人”的意义正在于此。
荷家明坐在一旁,听着他们几人聊天,他向来寡言少语。直到聚会要散了,赖韵希提议大家拍摄几张合影作为留念,荷家明取出随身的相机,大家走出餐厅,到门外的装饰花墙前,荷家明指挥他们站位,他在有限的距离外为他们拍摄。
赖韵希道:“家明!你也要过来合影啊!”
荷家明略一犹豫,把相机交给了餐厅门口的服务生,他指导对方如何拍摄,然后走到赖韵希身后,姜童尼的身边,同他们合影。
姜童尼分化为Omega后,身高又长了一些,轮廓较之从前却没有太多变化。他的头发仍然有着微卷的弧度,发尾长了一些,最长的已经能碰到肩膀。当荷家明把相机交给赖韵希,指导赖韵希为他和童尼拍一张单独合影时,姜童尼走过去,他的头发蹭在荷家明身穿的针织衫上,被家明扶在他肩头的手握住。
“你有没有发现,家明现在长得好高哦,”赖韵希对姜童尼说,“大佬也是,他们俩分化成Alpha以后,骨骼又发育了好久,样子都变了——”
荷家明听到大设计师如此评价他,忍不住吐槽道:“是你太久没见我了,赖韵希。”
赖韵希说:“可你们的眉弓、鼻子和下颌骨这里就是明显不一样了啊。”
她又道:“我并没有说这样不好。是不是,童尼,你看家明是不是帅气了很多?”
姜童尼点头,表示赞同,旁边的小画家李本熹道:“家明现在完全就是坡小说里那些主人公的样子,啊,我想到了,红死魔!你这个身材完全适合扮演那个——或是《被用光的人》,那个将军,改天再聚会,我们就排这一出好了!”
一谈论到哥特小说,谈论到排演那些散发着死亡气息的疯狂故事,几个人登时兴奋起来了,在餐厅外你一言我一语,不亦乐乎,仿佛又回到圣理文华那幽闭的小世界。
陈自雨转过头来,说:“所以你已经知道了,童尼,上帝不存在。”
姜童尼恍然间回归了现实。
“虽然上帝不存在,但你因为他而经历的种种痛苦、喜悦却是真实的,”陈自雨看着他道,也欣慰于他此刻的成长,“无须遗憾。”
*
一个初春的午后,吕崇礼把姜童尼叫去了他的书房。
依旧是那宫殿一般神秘、古典,泛着阴森之气的房间,处处是高至天顶的书柜,猩红色幔帐包裹着每一个角落。吕崇礼见姜童尼走进来,与别的孩子不同,童尼连脚步声也轻轻的。
姜童尼停在吕崇礼的办公桌前,道:“爸爸。”
吕崇礼有一段时间没见过这个孩子了。显然,童尼并不晓得那给他留下许多内心阴影,藏有无数秘密的“梦之国”是吕崇礼发现了,审问过了吕惟清,才交给后者处理的。童尼萌生出的那些心事是巨大的错误,吕崇礼当面却无法批评他。
一来,吕崇礼年轻时与自己的表妹过从甚密,又辜负了她,实在不是个好的榜样。
二来,惟清说,童尼身体不好,勒令吕崇礼不许吓到他了。原来惟清还有这么体贴的一面。
此刻吕崇礼望着这孩子,童尼是很茫然的,他不晓得父亲为什么会这样沉默地凝视着他,仿佛别有深意。
“童尼,”吕崇礼摘下了眼镜,露出微笑道,“彭生告诉我,你打定主意去英国留学了,是吗。”
童尼点点头。
“要学什么?”
“英国文学。”
吕崇礼问:“房子选好了吗?”
童尼摇头:“还没有。”
“让彭生带你看一看,伦敦空置的房子不少,你有喜欢的,让他们翻新清扫一下,”吕崇礼轻声道,眼神透着一种慈爱,“如果没有,让经纪人给你选一选,爸爸买一套送给你。”
童尼没料到父亲叫他过来是为了这个,他道:“谢谢爸爸。”
只听吕崇礼笑道:“很好,我们家也有一个孩子要走上文学之路了!我还一直很羡慕那些潜心学术研究的同学呢。”
他自言自语似的站了起来,讲完了父子间的客套话,吕崇礼在他密密麻麻的藏书之间看了看,他从高层的置物架上取下来一条长长的匣子。
那匣子约有一米多长,二十公分宽,匣子外层由黑色小牛皮包裹,护角则是黄铜材质。吕崇礼将这支匣子摆到他的办公桌上,“啪嗒”一声解开了搭扣,轻轻打开了。
里面居然是一柄剑。
吕崇礼亲手将这柄剑取了出来,直直举起,剑身长约一米,是典型的法国宫廷佩剑的形制,看起来优雅、修长、轻盈。吕崇礼略略端详过了剑身,他从办公桌后面走出来,来到了童尼的面前,把剑横过来交给这孩子看。
到如此近了,童尼才看清楚了这柄剑的细节:剑柄是金质十字,十字纹四周勾勒着一条条精致的黑色珐琅纹理,灵感大约来自某种古老的钱币,护手镶嵌着星星点点,全是宝石、钻石,金十字顶端更有一枚纯粹、深邃的蓝宝石,闪着不同寻常的光泽,映在童尼的眼眸中。
这样的剑,似乎应该放在高级珠宝展柜里,或是博物馆里,却被吕崇礼束之高阁,又在一个平凡的下午取了出来,展示在童尼面前。
吕崇礼问:“童尼,你认得这句话吗?”
姜童尼看了看,剑身刻有一行纤细的铭文,是拉丁文。
Angliam tenes, rex futurus.
童尼读了一遍,他对吕崇礼翻译道:“你掌握了英格兰,未来之王。”
吕崇礼哈哈大笑:“你掌握了英格兰,未来之王!童尼,这是你的了。”
他将这柄剑放到童尼的手心里,似是以此作为对将要前往伦敦求学的小儿子的祝福。
姜童尼自幼身体孱弱,随身最多的物品总是书本和钢笔,他何时想过自己会拥有一把剑呢。他问:“这是什么剑?”
吕崇礼坐到了一旁的沙发里,他问:“你知道‘征服者威廉’吗?”
童尼听到这个名字忽然出现,似曾相识。
“那可是我青年时代的偶像呢!”吕崇礼告诉他。
已经是十多年前的事了。华颂刚结束了国内几场棘手的风波,解决掉竞争对手宗信建业之后,吕崇礼突然有了一种危机感。他亲自领衔,带华颂团队到欧洲各国考察、谈判,敲定了之后构成华颂帝国全球版图的一系列重大收购。
能源、港口、地产……亚洲人到欧洲投资,免不了受宰割的,不过生意就是这样,你宰割我,我宰割你,无数的商机就隐藏在这些动作当中。那时,有法国合作伙伴得知吕崇礼读书时的偶像也是一位欧洲人,那也算是半个法国人,正是渡海而去,统治了英格兰全境的一代枭雄,征服者威廉。
吕崇礼问:“你们在英文课上也学过威廉的经历?”
童尼摇头。他只粗略地学习过英国历史,那是作为文学背景、语言发展背景学习的,对于这些帝王将相本人的经历了解并不多,童尼也不是很感兴趣。
吕崇礼告诉他:“威廉是诺曼底公爵的私生子,早年经历了太多坎坷,最终他抓住机会,彻底统治了英格兰。他重塑了这个国家,才使得英国能够成为今天的模样。”
这是童尼第一次从父亲口中听到“私生子”这个词。
过去,它只出现在有关于童尼身世的非议之中。
“血统决定不了什么,不会使一个懦弱的人伟大,也不会使一个勇敢的人渺小,”吕崇礼说着,望着眼前这孩子的面孔,“童尼,爸爸爱你,你相信吗?”
童尼此前一直认为爸爸不喜欢他。没有什么证据,只是一种直觉:吕崇礼望着他的目光永远是那样的晦暗不明。
此刻童尼心里很感动。
得知吕崇礼早年在伦敦求学期间崇拜的政治偶像是征服者威廉,当年的合作伙伴特地邀请了一位法国高级珠宝大师,与几位工匠共同打造了一柄镶满宝石的佩剑,赠送给吕崇礼作为礼物。诺曼十字代表征服与信仰,蓝宝石代表王权与智慧,他们是希望能讨得这位东方教父欢心的。
童尼手持着这柄剑,他走到父亲身边,吕崇礼搂过他的肩膀,轻轻抱了他一下。
“谢谢你,爸爸。”童尼说。
“侬掌握了英格兰,”吕崇礼忽然变了一个腔调,笑了起来,他的手背亲切地贴了贴童尼的脸颊,“未来之王!”
姜童尼笑着问:“爸爸,你怎么会讲上海话?”
吕崇礼看似寻常地笑眯眯道:“耳濡目染。”
姜童尼郑重将这柄剑放回那天鹅绒质地的剑匣内衬里,他发现盒盖的内侧还绣着几行金色小字:
William’s Oath
威廉之誓
致吕先生,以纪念我们的友谊。
姜童尼扣上了盒盖,将这安放着“威廉之誓”的剑匣抱在怀抱里。
“与你妈妈沟通过了吗,学业的事?”吕崇礼问道。
童尼点头。“妈妈很高兴,她说,希望我在伦敦好好地生活。”
一句很寻常的嘱托,吕崇礼听了却垂下眼去,没有再问了。
*
彭生拿过来一叠整理好了的文件,交给童尼。吕家在伦敦闲置的物业相当多,有一阵子全球经济形势都不好,吕崇礼便在伦敦购置了不少房产当作投资,除去一部分给了集团高管居住,大部分房产他连去都没去过。几年之后,市场复苏了,这批房产如今的估值比之那时候提升了近百分之四十。童尼收到彭生(不再是撒旦叔叔了)的叮嘱,他把这天上午计划要做的事情推掉了,仔细看这一份文件。里面包含了每栋房子的名称、照片、建成年份、翻新历史、地图位置、距离童尼学校的距离、周边是否安静便利、街道邻居的身份等等五花八门的信息,还有一些房屋内部的照片。
童尼对于住所并不挑剔,他一开始看得还很认真,发现后面的房子都差不多,他也就不看了。趁着彭生还未离开,童尼下楼去告诉他自己中意的结果。
他选择了一栋相当古典的住宅,位于荷兰花园旁边,看起来就像是哥特小说封面上会画的那种维多利亚式古城堡。
除去房屋本身十分怀旧,具有些童尼这样的小朋友会喜爱的奇幻特色外,房子后面还有一块附带的小花园,有一间橘子玻璃暖房,从照片看,里面除了几盆苦橙树、柠檬树,还种了些玫瑰和山茶花,是派了专人精心养护的。
“这确实是一栋非常美的房子,”彭生笑着对童尼道,“你父亲翻新这栋房子不止一次!”
不怪彭生特意将这栋房子放在了名册第一位,还专程拍了这一通马屁。有一些背景故事是童尼后来才知道的。这栋位于荷兰花园旁的老房子是吕崇礼青年时代独自在伦敦求学时住过的祖宅。在那个古老年代,伦敦作为世界第一大港口,航运业还没有萎缩,船王吕世仪动了在伦敦开设分公司,由英国朋友代管的念头。为此,他特意把小儿子崇礼送去伦敦读书,接受最纯正的英式贵族教育。
虽然长岛人经常开吕崇礼这位长岛当代教父的玩笑,说他言行举止一丝英伦绅士味道也无,平日接受杂志采访也甚少提及这段过往,但显然吕崇礼对他年少时的伦敦生活还是颇有感情的。耗费巨资反复翻新了这栋房子,也许他期待着有一天功成身退,再去过一过年少时的生活呢。
选好了房子,早也拿到了大学的录取结果,离开长岛的日子越来越近了。童尼准备着圣理文华的毕业考试,闲暇时候,他也会想起还有一件未解的心事。
终于有一天的下午,姜童尼自己乘车前往了仁镜医院。遗传发育门诊的刘易珊医生坐在办公桌后面,发现童尼竟是自己一个人走进来的。
“童尼?”她意外道。
又确认了一次,吕大公子确实不在童尼身后。
“医生,”童尼微笑道,坐到了她面前,过去这一直是吕惟清坐着的地方,“我想来复查。”
刘易珊医生眉头一蹙,问:“复查不是约在八月份吗?”
“嗯,”童尼点头,道,“但我想要提前来检查。”
刘医生问:“你有哪里不舒服?”
“没有。”童尼摇头,他的声音虽轻,语气却是很笃定的。
吕惟清一直勒令刘易珊团队的医生、护士不得在他本人未到场的情况下,与童尼发生任何形式的接触。他不信任他们,又或者,他不信任任何人,他过去总担心他们查出了什么问题,让童尼知晓了,这可怜的孩子便会窥见他身世的奥秘。
可童尼总会长大的,他迟早有一天会自己走到医院来。因为他的身体终归属于他自己,惟清不可能永远约束着他。
刘易珊处理类似的问题其实颇有经验,她一边与童尼寒暄,一边给他安排了些无伤大雅的检查项目。
回想起童尼第一次来到这里的时候,还是摔伤了腿,被也在圣理文华读书的吕惟清抱过来检查的,如同一团皱巴巴的小猫,用迷茫的大眼睛盯着刘易珊的脸。
现在的姜童尼扶着抽完了血,还有些无力的手臂,坐在刘易珊面前听她逐一讲解已经出了结果的数据,已经是一位美丽清隽的青年了。
他的健康状况仍旧是很好的。
“为什么我总需要检查这些项目呢?”童尼忽然问道。
刘易珊医生想了想,答:“因为你的哥哥很关心你啊。”
童尼听了,也并没有反驳。这些年里,似乎每次哥哥回了长岛,第一件事就是带他来医院。甚至有几次,哥哥似乎是专门为此坐了十几个小时的飞机回来的,带童尼检查完了身体,他便返程了。
刘易珊将童尼的检查报告合上了。
“William付出了很多,”刘医生道,对童尼笑了笑,“不过我想,在看着你好好长大这件事上,他也获得了不小的成长!”
长岛财经媒体近日报道称,华颂集团董事长吕崇礼的长子吕惟清将于今年夏天完成硕士学业后回国。过去五年里,吕惟清持续参与了华颂旗下多家上市公司的业务运作,也主导过一些核心项目。据内部人士透露,华颂董事会已通过了相关的人事任命,吕惟清将获委任集团执行董事兼副主席,正式参与集团高层决策,分管国际投资、战略发展及相关的核心业务。
吕惟清回到长岛的第一天,白石湾道2号举办了一场家庭晚宴,一来为他接风洗尘,二来,为即将启程的童尼饯行。
连久居素汀山别墅的姜舜华也在两位佣人陪同下乘着轮椅现身了,难得是全家人齐聚的温馨场面。
吕惟楚得知童尼到了伦敦,要到父亲住过的那栋老房子去住。他问:“该不会是荷兰花园那套吧?”
“是的。”童尼道。
“你是不是疯了,”吕惟宁听了,转头对姜童尼道,“那栋房子根本没办法住人的,水管、电线,锈的锈,坏的坏,楼梯天花板都旧得不成样子了。”
童尼道:“爸爸说他翻新过了。”
“再翻新也不是新的,”吕惟宁掰着面包块放进汤里,告诉他,“别怪我没提醒你,”吕惟宁看了一眼长桌尽头正微笑与姜舜华聊天用餐的吕崇礼,她估计父亲早已忘记了母亲,吕惟宁心酸之余,还是附在姜童尼耳边道,“连我妈妈都讨厌那栋房子,她说那是一栋鬼屋,不仅有幽灵,还会有很多老鼠和蜘蛛在屋子里爬!”
姜童尼真有些被唬住了。
吕惟楚坐在对面,一边吃盘子里的石斑鱼,一边听姜童尼与吕惟宁的谈话。他早已知道了父亲送给姜童尼的分化礼物是一柄宝石剑——华而不实的东西,能有多少价值呢,和惟楚名下的物业相比差远了。
他以为姜童尼会趁机向父亲索要一栋伦敦核心地段的房产作为补偿,结果没想到,童尼居然选了那栋老房子。这家伙是白痴吗?他应该知道那栋房子属于吕家,是不可能被划到自己名下的吧?
“你真要去住啊?”吕惟楚问道。
姜童尼点头。
“你看上它什么了?”
小时候全家去伦敦玩,父亲曾提议到那栋老房子里住几天,惟楚和惟宁跟在妈妈身边,看了看便坚决要走。妈妈说,我们不要住在这里。惟楚和惟宁便也坚信:这里很不好。
童尼认真回答,这栋房子很像他喜欢看的小说、电影里的那种房屋,他很喜欢。
这算什么理由?吕惟楚实在是佩服姜童尼这个人天马行空的思维方式。
“William,”吕惟楚对坐在他身旁的吕惟清道,“你快劝劝他,他听你的!”见吕惟清只顾着喝葡萄酒,不参与他们的谈话,吕惟楚伸长脖子对姜童尼道,“你迟早会后悔的,肯定要哭着找酒店去住。”
厨房端上来一道又一道菜肴,童尼吃着盘子里的烤番茄,他悄悄抬起头看了看坐在斜对面的吕惟清。
他有很长时间没见过哥哥了,眼下不知道下次见面又会是什么时候。
“哥……”刚刚开口,又闭上了,童尼想了想,尝试着叫他,“William。”
吕惟清低头吃着晚餐,喝着佣人倒给他的葡萄酒,仿若没听到。
童尼的声音也许太小了,湮没在家人杯盏相碰的脆响当中。“William。”他又说。
“William!”吕惟宁这时大声道,“童尼在叫你!”
吕惟清这才抬起头了,他换回了那副微笑,望向姜童尼:“怎么了?”
童尼的喉咙忽然间卡住了,说不出话。
吕惟清看了看他,问:“今晚的飞机?”
“明天早晨。”童尼答。
他心里想的是与哥哥说几句话。最近这段时间,童尼想了很多。他想要对哥哥说几句道谢的话,再说些道别的话,比起曾经那些幼稚的告白,这可能才是童尼真正该对哥哥讲的。
晚餐结束后,大家各自散去了。童尼推着妈妈的轮椅,送妈妈坐上了专属的汽车,离开白石湾道2号的大门。之后童尼回到卧室里,独自坐着发呆。
Maria来到房间与童尼道别。Maria说,想到明天起这栋房子里便见不到童尼了,她都会感到内心很孤独。
“伦敦有什么好呢?我有姐妹在伦敦工作,”Maria对童尼道,“天冷的时候一定要多穿件衣服,如果身体不舒服,不可以硬撑。”
童尼听着,笑着点点头,他抱住Maria圆圆的肩膀,在Maria的精心照顾下,如今的童尼已经长得比她高了许多。“我会的!”童尼感动道。他和Maria又一起检查了随身行李,之后Maria便走了,她提醒童尼要早些睡,明天也需要早起。
已近零点了,童尼最终还是走出了自己的房间。
吕惟清作为吕崇礼的长子,从一诞生下来就备受宠爱,在白石湾道的大宅,尽管他很少回家,这个家始终为他保留着一整个楼层。
童尼走近了哥哥门前,他悄悄推开门,门并没有锁,只是里面漆黑一片。
这时候童尼就应该走了,可他扶着门,感受到一阵夜晚的凉风吹过他的脸颊,很清爽,带着些长岛半山上的水汽。童尼眨了眨眼,意识到一个现实,他从未真正踏足过哥哥的世界。
一阵莫名的胆气,让童尼走了进去。哥哥的楼层全是黑暗的,童尼置身其中,他对危险是没有预知的。
进门处连接的宽敞房间是起居室,童尼手扶着墙壁,待视力一点点适应了黑暗,逐渐能够识别出线条、轮廓,他已经走到了哥哥的书房门前。他曾来过这里的,曾在这里哭着对哥哥告白。我为什么会做这样的事呢?童尼想着,继续向前走,他在黑暗中仰望墙上挂着的巨幅画作,看不清画里的内容,在这种情况下张望,只能看到一块重重的浓烈的色块,似乎随时会泼下来将童尼湮没了,任谁看了都会觉得恐怖的。他走到了哥哥的卧室前,在门外站了许久,童尼才终于看清了,远处那张床上并没有人,床单铺得宛如平静的湖面,根本没有人使用过,看来哥哥真的早已经离开了,回朗湾别墅去了。
童尼在无人的走廊里走了下去,他不该在这里的,可因为哥哥看不到这个角落,所以也没关系吧。童尼想,我明天便要走了,要自己到新的国家,新的城市去生活。他遗憾于没有对哥哥讲几句话,感谢的话,又或者道别的话。不过,哥哥这样离开了,他也没有话对童尼讲吗。
姜童尼沿着原路返回,走到了一半,他的脚步停下了。
他忍不住向后退了一步。
吕惟清居然就躺在起居室当中那台蓝灰色的羊毛沙发上,正在熟睡呢。
只是童尼走进来时太黑了,根本看不清楚,也就没有留意。
一见到了哥哥,童尼似乎就会脱离了此刻的肉身,变回那个总想要奔向什么的孩子。童尼忍住了这种欲望。他在黑暗中站了许久,静静走了过去,童尼跪坐在了沙发旁的地毯上,他带着一丝胆怯,望着哥哥沉睡中的面孔。
吕惟清大多时间情绪是很平淡的,眼睛、唇角的弧度也没什么变化。反而在睡着的时候,他看起来有一些失落。童尼的鼻尖几乎碰到了哥哥的鼻尖,他在哥哥的嘴唇上轻轻一吻。
为什么会有风吹过童尼的脸颊和额头,透过半山上的薄雾,传递来远方海浪的声音,恍如童尼第一天来到长岛,那些如水的日子就这样走了。
童尼害怕自己会哭,会把哥哥吵醒,他站了起来,走到门外关上门。
吕惟清身边的最后一丝光线也这样消失了。
第二次告白·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