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第 16 章 完结 ...
-
钟声又远去了。
相修上前帮着他一起烧，金樵没有阻止。
画布燃烧得很慢，固化成膜的油画一开始不会疯狂助燃，只烧出许多黑烟，味道很重。
相修皱眉，连忙捡起稍大的一片碎画帮他扇开刺鼻的烟雾，金樵回身看了他一眼，手里捏着的燃烧物慢慢燃到指尖，“樵樵——”相修连忙要帮他掸掉，被金樵避开。
金樵转过头来，眼睛定定盯着指尖，滚烫的温度近在咫尺，他却又等了几秒，在真正要被烧到之前，他才松开手。
相修松了口气，握住他的手指翻来覆去仔细检查，还是克制住了什么都没有说，只条件反射地帮他轻轻吹了吹。
金樵任由他动作，眼睛盯着池底静静燃烧的动静。火光卷着灰烬渐渐散进池中，画中人、山、小骷髅通通化为黢黑刺鼻的烟雾，和尘土合二为一了……金樵嘲讽似地勾起嘴角，然后又继续点燃了几块废画布，通通丢进去。
火渐渐大了，黑烟反倒减少，金樵看腻了，把乱七八糟的小碎片一齐倒了，相修在最后，把手里那片碎画也扔了进去。
池底距离地面距离不算浅，抛下去的时候残画烧得四处都是，有的碎屑还没烧完火就已经灭了，留下一堆黑黢黢的丑陋边缘，金樵也并不在意。
相修捡了根木棍拨弄，确认灰烬没有复燃的风险，一回头，就见金樵环抱双臂，冷冷地望着庭院一侧的方向——
相修顺着他的视线望去，除了杂草，什么都没有，不知他在看什么，但他能隐隐约约感觉到，金樵不仅没有什么伤心、难过的情绪……而且似乎，连不耐烦的感觉也不是特别明显。
那就好。
“好了吗？”他突然听到金樵开口，微微一愣，忙说：“嗯，好了。”
金樵毫不留恋地往门外走，相修在跟着他再次穿越庭院时突然想起来，金樵最后看的方向，似乎，就是他们第一次见面的地方。
时光像钻过了草木间的缝隙，一阵风吹过，卷起不知哪年哪月掉落在地的枯黄树叶飞到天上，天上飞走的麻雀见人类走了，又叫着回到了屋檐上，啄着自己的羽毛……相修晃了神，他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明亮的庭院内，那里，有一个小小的孩童，正不耐烦地看着他……
他心中有些不敢置信，又回头看了一眼。
上车时，天已经黑了，金樵却不回酒店，而是交代司机：“去慈恩寺。”
“好的，金先生。”
相修心中那股喜悦正乱七八糟撞击，暗自琢磨金樵来这里烧画的意思，他想不明白，当然也从未设想过可能与自己有关，可无论是不是自作多情，只要有那么一丝和他有关的可能性，他心里都觉得难以形容的高兴，以至于迟钝了几秒才反应过来开口：“嗯？慈恩寺？是……是去祭祀吗？那我先准备点东西？”
金樵依旧是趴在他身上的姿势，说：“不用。”
过了会儿，又说：“今晚去那儿住。”
嗯？哪儿？寺庙里住吗？
他消化着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脑子里飞快构思金樵在庙里住需要什么东西，住不住得惯等问题，正要掏手机联系助理准备，金樵手一伸，挡在他手腕上，“只是住一晚，我跟住持说过了。”
“哦，那好。”金樵都这么说了，相修自然听他的，他搂着金樵，尽量调整成让他舒服的姿势，给他靠着。
*
慈恩寺今天有普渡法会，金樵他们到的时候，还有僧人在念经。
寺庙里特意开设了祭坛，摆满水果、糕点、酒水供品，白日里祈福的普通香客都散了，但还有几个应该是同金家一样供奉了长生法事的人留着没走，今天大概不是只有他们会在庙里住。
不过金樵说不是来祭祀的，就确实不是来祭祀的，他看都没看一眼法会，就在小沙弥的带领下进了院内，相修跟着他进了厢房，金樵倒头便睡了。
相修想起来昨晚也折腾到了很晚，今天又跑了这些地方，金樵觉得累是应该的，早知道晚上就收敛些了，他守着人睡熟了，坐着看了好一会儿，灭了灯，起身去找刚刚引路的小沙弥。
不到生物钟休息时间，金樵这一觉睡得不长，但还算香甜，中间院内几度有人来也没醒。
再醒来时，外间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他起身下榻，到门口时停下。
淡黄灯光下，他倚在门上双手抱胸，看着正躬身忙忙碌碌的男人。
相修还穿着西服裤子和衬衫，紧实精健的腰间挂着折过的围裙，正弯腰在几案上擦着什么，脖颈处的十字架项链晃出来，在光下一闪一闪，金樵挑眉，相修从头到脚从里到外都与这佛寺格格不入，这样还挺有趣的不是吗。
男人摆弄完，回身看到他，笑着上前，“睡得怎么样。”
金樵缓缓打了个哈欠，“还行。”他走到几案前的蒲团跪坐在地，“都是你做的？”他指着一桌的饭菜问。
相修也跪坐在他对面，帮他盛饭，“嗯，我找庙里的师傅借了厨房，他们已经吃过药食了，我就自己做点，你饿不饿，尝尝看？”寺庙里素菜是自己种的，一般的食材倒不缺，白天他们去的会所，吃饭的时候他特意留意了菜单，尝了却都不是金樵喜欢的口味，他是习惯出门吃饭的时候给金樵带些餐点回去的，今天就是回去也是空手而归，想必金樵当时在那儿吃不了什么。
金樵点头，端起碗筷，下午那顿饭本就是临时凑合，这会儿确实有点饿了，相修做菜其实普普通通，天赋有限，再怎么练也不会突然开窍，但金樵吃过不少次，不讨厌。
食材一般，手艺一般，但金樵还是吃饱了。
吃完饭他又惯例要散步，相修赶忙跟上。
深山里的寺庙安静，夜里就更静了，若隐若现的灯光、木鱼敲击声、香火、白日祭祀焚烧的纸祭物品的味道还更增添了几分诡寂气息，行到无人处，几分凉飕飕。
不过金樵毫不在意，他不紧不慢地转悠来，转悠去，心情似乎不错，见到萤火虫也指给相修看，不过相修要给他捉，他就一副戏谑的表情看着人——
相修推了推眼镜，他有夜盲症，方才一路走来都打着手机灯光，这会儿金樵还让他牵着手呢。
反倒是金樵轻轻一抬手，捉住了一只，他捧在手心，留出一道缝隙展示给相修看。
相修贴着他的肩膀，低头凑近，莹绿的亮光先暗淡了一瞬，又随着振翅的动作忽明忽闪，动作似乎令金樵的皮肤微痒，他眉头微皱，相修忙说：“给我拿着吧，等下找个罐子装……”
金樵却摇头：“不用了。”他的双手往前，慢慢打开，萤火虫轻轻一挣，光点微微晃动，慢慢往上飞远了。
相修忍不住抬起手机拍了一张照片，随后他取出纸巾，帮金樵擦了擦手心，重新握住。
一直走进后院的地藏殿，相修都紧紧牵着他的手。
这殿供奉长生法事，方才还有几位香客陆续离开，这会儿彻底没人了，院中两侧石灯都燃起了灯火，住持站在院门口，而堂中，则立着一位披着袈裟的老僧。
两人交握的手依旧没有分开。
“金施主，相施主，你们也来了。”老僧主动说。
老僧已经很老了，身材呈现出老人常见的矮缩，他这个年纪，平时应该都已经不怎么下榻走动，样貌极其枯瘦，不过很难得的不见刻薄，但似乎也不是全然平静。
仔细看，眉眼与金樵有一丝相似。
他曾经在俗世中的身份——是金樵的外公，但早在金樵出生前就出家了。
与金樵的母亲不同，他是另一种极端……
不过这不重要，出家之人斩断尘缘理所应当，金樵其实挺欣赏这样的信条，毕竟人和自身欲望的膨胀所做的一切对抗他都欣赏，不止爱情，不止某一种关系。
只是他不知道，有些人是否是……人之将死，心性反倒退缩了，啧，那这他就不欣赏了。
金樵缓慢地朝他看了一眼，没有说话，下颌似乎微不可察地轻点，又似乎根本一动不动，相修主动开口：“大师，最近还好？”
老僧点头：“我很好，多谢相施主关心。”
金樵仍然一言不发，但他也没有马上走开，他毫无情绪地打量着老僧脸上褶皱的皮肤、稀疏的眉毛、干瘪的唇瓣，无波无澜，倒比出家人还像出家人。
他是真的只是在看——看一个人老去的样子。
而不是因为对方和自己有什么关系。
他曾经是为了什么出家的？
他又经历过怎样的人生？
为什么愿意远离俗世对血脉亲人不闻不问？
这些金樵统统不在意，若不是因为他本人的自我让他对一切信仰和教派都天然地厌恶，其实他觉得出家这个形式挺好的，他不讨厌。
因为蠢货与蠢货之间亦有不同，金樵一眼就能看穿哪些人的蠢是拙稚愚钝，哪些人的蠢是油腻奸猾，前者可能最终也对抗不了任何，改变不了任何，但金樵还是愿意将那样的人从蠢货划归到不讨厌的蠢货之中。
哪怕是遁入空门依旧对参禅狗屁不通的假和尚，哪怕是把逃避说成皈依，把舍弃说成自渡的假道学，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因为这些人把自己圈在一个固定的地方，既不害人也不害己，和把自己的人生搞得乱糟糟又收拾不了的人比，丑也丑得值得细看些。
不过现在的金樵对他们也懒得细看了，他宁愿去看相修，看相修犯蠢。
他低头，捏着相修的手指，注意力又转回到了相修身上。
老僧自然也都看清了他的动作，他上上下下仔细打量着金樵，随后他又看了相修一眼，手抬到胸前，似是想对他说什么，但最终，他还是什么都没说，一抬手，只道：“两位请，失陪。”
住持走过来搀扶老僧缓步离开，金樵没有转头看过一眼，他大踏步上前，走到父母的神龛之前——
里面已经做过祭扫仪式了，祭日没过几天，又赶上中元，呵，最近倒真是热闹。
金樵漠然地看着牌匾上的文字，松开手，随意取了香要点，相修连忙在一旁也取了香，打火机“蹭”地蹦出火苗。
“樵樵——我……没有透露要他过来。”相修边给金樵点香，边轻声说。
看，这不就又在犯蠢了。
金樵掀起眼帘，品味他脸上不太明显的惊慌、迟疑、忐忑、紧张，他一直面无表情，相修便更紧张了。
金樵和常人不同，常人介意的很多大事他可能毫不介意，常人不介意的很多小事他却可能非常、非常介意，这些，相修在之前这么多年里都已经掌握得差不多了。
除此之外，还有一件最重要的事——金樵有无比鲜明的喜恶规则，如果是惹他讨厌的人、事、物，哪怕对方或者被牵连的人明明什么也没有做错，他也只会不容反驳地厌屋及乌。
金樵是不会改变的人，顺毛和逆毛对他都不管用，而且反倒是，一旦他察觉你想要通过这样的方式去揣测、掌控他，他就会马上极其厌恶你，任何人，都只能站在原地接受他的选择。
金家的人和事，还有他父亲母亲祖辈的事，都绝算不上不让他讨厌的，相修对这一点早就心知肚明。
方才在院子里，住持突然过来，说起那位老人这么多年都没同金樵见过面，如今也许是大限将至，恰逢金樵过来，或许也是缘分，想见一面……
他本来也没抱太大希望，只是因为金樵睡了，他见的相修，还以为对方至少理解，相修却并没有当做一件理所当然的事，反而说：“住持大师，我觉得对于金樵来说，并非如此。”
虽然最终仍然见到了，但相修确确实实没有插手什么，但他还是选择告诉金樵。
金樵忽然一笑，他吹了吹燃着的香，说：“我知道。”
“我相信你。”他说。
相修瞳孔猛地睁大，透过缭绕的烟雾，看清金樵那双澄澈的双眼，他有些不敢置信。
我相信你。
这个词对金樵来说，几乎是绝不可能出现的，这大概是他第一次说出口。
虽然金樵马上又说：“我相信你，不是永远，但这件事上，我相信你。”
相修仍然连连点头，笑得十分惊喜又满足似地：“我知道，樵樵。”
二人几乎同时把香插进香炉，金樵又转头看他一眼，好吧，他是完全没有什么特别的意思，但相修心里大概会把这当成特别重要的仪式。
他上完了香，就站在一边，看着相修双手合十，紧闭双眼，不知在祈祷些什么。
金樵心中几分嘲谑——
确定要拜他们吗？他们的过程和结局都那么糟糕那么蠢，当心沾了晦气。
但他到底没有说出口，他就那么看着相修自顾自地虔诚，觉得十分无趣的同时，又觉得没什么不满意的。
蠢货拜蠢货，很合理。
相修就是这样的人，他就这样就行了……只有相修是……这样就行了，因为只有他是不同的。
——我爱你，不需要你很聪明，很特别，只需要我想明白了，我要你，那你只需要在我身边，就是最与众不同的存在了。
金樵想，相修虽然永远也无法理解他，但这一刻，他或许也和相修达成了某种默契，近似于心意相通，所以也就够了。
不是相修够了，是爱够了。
一阵风吹过，堂内烛火摇曳。
“叮铃——”不知是什么幡器发生的声音。
等等，金樵又似乎在一瞬间想明白了什么——
其实他所追求的俗世的永恒，或许更接近于另一个问题：理解，和爱。
哪个比哪个优先，还有，没有选择的也恰恰可以说是已经拥有的……原来如此，原来如此，他心中有数了，甚至包括相修的部分，他通通都有数了。
他视线重新回到那对蠢货的牌位，嘴角微微上扬。
相修再睁开眼时，就见到金樵一副心情很好的样子，他有些莫名，金樵看他那掩饰不住的迷惑表情，心情还难得地更好了，于是他一把勾住相修的脖子，亲在他嘴角。
相修错愕，但没有丝毫犹豫地马上回吻，他当然是最讲规矩的人，平素绝不可能在寺庙、在灵位前做这样失礼的事，但在金樵面前，不管什么东西、礼数、规则都不值一提。
他只需要永远以金樵为先就可以了，他无法理解金樵，可他知道，这是金樵愿意看到的，他好像就是靠着这个赢得了金樵的停留。
不得不说，这真是思考过程全错结果却全对的典型。
但无论如何，这就够了，这就够了。
相修不需要懂为什么，为什么金樵的爱是这样的，为什么金樵需要他这样去爱，以及，金樵是怎样产生了这样的爱的要求，这些是他不擅长的，又或者说，其实对于每个人来说，这都是不擅长的。
但爱是相修擅长的，准确来说，爱金樵是他擅长的，而爱是世界上最伟大的控制器，它永远会给人留一个缺口。
好吧这个理念相修依旧不能算懂，但他只要能做到该做到的事，金樵就会理解他的理解，但理解于理解是爱，行动于理解也是爱，前者是金樵的俗世永恒，在所谓的考验中升华，后者，相修自己都不知道，他其实也在创造属于他的俗世永恒。
爱不仅仅是鲜明直观的目的、方式、结果，爱还是布满错误、曲折、误解的迷宫，它和他们都是轻盈而又厚重的，在缠绵的吻中，金樵全然接受着这一点。
……
住持再次回到地藏殿时，金樵和相修正从里面走出来，住持朝二人施了一礼，金樵朝他点头，转身离去。
出殿门的那一瞬间，金樵像是突然想到什么，他止住脚步，微微侧身对住持说：“长生法事以后都不用做了，神龛封住吧。以后——”
“我不会再来了。”
【全文完】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第 16 章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