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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这把能开 周一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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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早上,海平旅社后院晾满了床单。洗衣机从六点开始便没有停过,漂洗过的白布沿两根晾衣绳一路排到天井,太阳从楼顶照下来,水珠顺着布角往青砖上落。风里残留的海腥气已经很淡,更多的是消毒水、洗衣粉和墙面重新干燥后的石灰味。阿薇抱着一摞枕套从旁边经过,半个人都被挡住,只能凭记忆绕开水盆和清洁车。
东侧通过复查以后,海平恢复了六间客房。林确没有在平台上重新开放预订,只接熟客和街道临时转介的人。上午八点,一位跑海货运输的司机拖着行李来问房,听说西边仍然封闭,也没多犹豫,只让林确给他留一间离楼梯远的。门卡交出去时,前台那台老旧的读卡器连续响了三次才恢复正常,阿薇在旁边说,海平这是台风后第一笔收入,机器也要有点仪式感。
曹英已经重新踩起缝纫机,答应替几间客房改短被套开线的边角。林素兰坐在前厅挑被风打坏的衣架,把还能用的单独捆好,嘴上嫌旅社没赚几个钱,事情倒像永远做不完。林确在这片重新运转起来的声响里核对房态,直到独立评估机构的人从门外进来,才合上登记簿。
许准推荐的团队一共来了三个人,没有沿用行岸文旅的预算表,而是从拆除范围、材料、工期和停业损失重新估算。检查持续了大半天,西侧封条被揭开又重新贴好,三〇七地面的碎灰清理过一次,仍从墙脚渗出细小的白屑。评估人员也看了那批旧施工记录,最后认为恢复原平台比保留现有格局更稳妥,实际工程费用与行岸的测算差距不算悬殊,但经营风险折价留得过高,近两成的整体降幅仍有谈判空间。
下午三点,初步意见发到林确邮箱。他先把文件完整看过一遍,又将两份预算逐项对照,圈出差异最大的五处,才转给许准。许准很快打来电话,没有因这份意见出自自己推荐的机构而意外,只让他把希望保留的价格和交接条件一次列清,公司会重新开会。
“你不替我估一个公司能接受的数?”林确问。
“我现在给出的数,无论高低,你都会怀疑站哪边。”许准在电话那端翻了几页文件,“先报你认为合理的。林确,你不是不会谈,只是以前总觉得一家人之间没必要算得太清楚,做生意也习惯先替别人留余地。”
这番话不算委婉,却确实切中林确多年的毛病。他用笔尖点着独立报告的结论:“那我这次不留。晚点把方案发你,行岸愿意接就继续,不愿意就算。”
许准笑了一声:“这才像我要招的人。”
林确还没来得及起草反报价,亲戚们已经从家庭群里的评估摘要得出另一种结论。既然主体可以使用,西侧也不是非修不可,便有人提出暂时不卖,等旧港改造规划落地以后再看。房价或许会上涨,旅社恢复六间房也能继续经营,修缮费则可以从以后收益里慢慢扣。
消息一条接一条浮上屏幕,没有人明确写出由谁负责经营,好像只要“不卖”两个字定下来,海平就会自行接电话、换床单、处理半夜坏掉的水管。林素兰看得火起,正准备在群里发语音,林确先按住她,把几个关键问题写成一段文字发了出去。
他给了三种选择:继续出售,按独立评估同买方重新谈价;暂停出售,由全体股东共同出资修缮,另聘经营人员;或者由其中一位股东收购其余份额,自行决定旅社去留。无论选择哪一种,他都只负责在下月十二日前完成账目和经营交接,不再默认继续管理。
家庭群安静了十几分钟。舅舅最先打来电话,开口便问:“你真准备不管了?海平在你手里七年,不是做得好好的吗?”
“做得好,所以接手的人按正常工资聘我也可以。”林确坐在前台后面,外面晾晒的床单被风吹起,接连遮住又放开天井里的光,“但我已经签了北边的合同,不接受临时反悔。你们如果不卖,这个月底前确定谁来接,我把客源、账本和维修记录全部交清。”
舅舅说一家人谈工资太生分,又说北边的工作未必比守着自己的旅社安稳。林确听完,只反问了一句:“那你回来做,安不安稳很快就知道。”电话那边顿时没了话,过了一会儿才说要再同其他人商量。
林素兰坐在旁边,直到通话结束才重重拍了一下膝盖:“这句话七年前就该说。”林确把手机放回柜台:“七年前我说了,他会告诉我先顶三个月。”林素兰问他居然就这么信了,林确答:“所以现在不信了。”
林素兰本来还准备再数落几句,听到这里反而没了话。她将修好的衣架拢进纸箱,低头摆弄了一会儿,才说林确去北边也好,房子和生意都不该长在人身上,想挪一步还得连根拔起。说完又嫌自己的话太伤感,抱起纸箱往后院走,临出门不忘补一句:“反正小竞调回来了,真有事也有人给我修下水。”
林确提醒她周竞是结构工程师,不是维修工。林素兰头也没回:“住这么多天没交钱,工种就别挑了。”
傍晚,亲戚们陆续在群里表态。没有人愿意接手经营,也没有人准备出资收购其余份额,继续出售重新成为最现实的方案。林确以独立评估为基础拟好反报价,同时要求将西侧处置责任、交付延期和后院通道保留方式写进补充条款。文件发给许准以后,他关掉电脑,旅社门外恰好亮起新修好的招牌。
电工只更换了损坏的灯带,没有重新刷漆。四个褪色的红字被白光从背后照亮,颜色仍旧深浅不一,却终于一个不少。街对面的修车铺有人抬头看了一会儿,朝这边喊海平是不是重新开张。阿薇从门里探出去,说只开六间,想住海景房还得再等。
这句话被海风送出半条街,陆续有人隔着店门接话。旧港的晚上由此多了几声久违的招呼,卷帘门、锅铲和电动车喇叭混在一起,将台风留下的空缺一点点填回去。林确站在新亮的招牌下,忽然意识到自己决定离开,并不等于这里必须在他走之前先变得荒凉。
周竞九点多才回来。他从东平码头开完现场会,手里除了一只电脑包,还拿着几张从租房网站打印下来的房源信息。林确正在核对最后一间房的登记,扫见纸上几幅户型图,没立刻问。等客人拿着门卡上楼,他才把登记簿一合:“项目组开始研究房地产了?”
“我明天下午去看房。”周竞将资料放在靠窗的桌上,“离单位近,租期可以按半年签。东屋屋顶修好以后,你也要收拾家里,我继续住着不方便。”
林确说自己下月十二才走,离收拾完还早。周竞拉开椅子坐下:“找房也要时间。况且我回来不是为了拦你,你不用因为昨天的事改变安排。”
他说得很有分寸,连留下的理由都主动替林确排除干净。林确看着那几张打印纸,最上面一套房离旧港七公里,阳台朝北,照片里的厨房窄得只能容一个人转身。周竞已经拿出手机准备回复中介,他忽然伸手按住了房源信息。
“我不改变去北边的安排,跟你现在搬出去有什么关系?”
周竞的手机停在掌中:“你不是一直让我找房?”
“我让你找的时候,不知道你三月就申请回来了,也不知道那间房租了一年。”林确将几张纸折起来,推到电脑包下面,“情况变了,原来的话不作数。”
周竞没有顺势追问这意味着什么,只说:“住到你走?”
“项目三个月,你当初自己报的租期。”林确从收银机旁的抽屉里翻出一枚银色钥匙,钥匙圈上还挂着新锁附带的白色塑料牌,“现在才过去几天,提前退租不退押金。”
周竞接住钥匙。塑料牌上没有写房号,只用黑色记号笔标了一个端正的“后”字。他问后门是不是换了锁,林确说台风那晚进过水,锁芯受潮,前天刚换,阿薇配了三把。周竞又问这一把原来给谁,林确道:“没有原来,刚决定给你。”
大厅里仍留着两位客人说话的声音,隔着楼板传下来,只剩模糊的轻重。曹英的缝纫机早已停了,吊扇缓慢转着,新招牌的光从玻璃门外落进来,在钥匙边缘压出一道清亮的银线。
周竞把钥匙握进掌心,停了片刻才问是不是只是借住。林确把登记簿重新翻开,视线却落在同一行迟迟没动:“不然呢?你还有别的合同?”
周竞说没有。林确便让他把明天的看房取消,别浪费中介时间。话说到这里,像是这枚钥匙只解决了一个普通租客的住所问题;然而周竞收起房源纸时,比核对任何一份工程材料都仔细,连折角都一一压平。
夜里十一点,最后一位客人回房,林确关掉大厅照明,先穿过防火门回家。周竞留在后面检查卷帘门,几分钟后才从街边绕到后巷。旧门在潮气里沉默了两日,新锁还带着未经磨损的涩意,他将银色钥匙插进去,转到一半便听见锁舌清楚地弹开。
林确站在二楼走廊,听见门响,没有下楼。裤袋里那把七年前的铜钥匙仍在,隔着布料贴着腿侧,早已找不到对应的门;楼下这一把却是真实的,能越过天井,打开防火门,也能让周竞在所有人睡下以后,自己回到亮着灯的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