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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雁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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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老屋到雁荡山,开车要两个半小时。
郑素衣开的是一辆黑色的越野车,很旧,但保养得很好。张千悟坐在副驾驶上,手里抱着那个帆布包,里面装着爷爷的笔记和那本《张家雷诀·卷一》。车窗外,雨后的山雾还没有散,一团一团的,像棉花糖一样贴在山腰上。
"你昨晚没睡?"郑素衣问。
"嗯。"
"那就睡一会儿。到了我叫你。"
张千悟闭上眼睛,但睡不着。脑子里全是笔记里的内容——蛟龙、古镜、天启篇、四家传人。这些东西像走马灯一样转来转去,他越想理清楚,越觉得乱。
"素衣姐。"
"嗯?"
"你什么时候知道我的身世的?"
郑素衣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
"甲午年。"她说,"四家会盟的时候。你爷爷当着三家的面说了你是捡来的。我当时十四岁,不太懂这意味着什么。后来我父亲告诉我,四家传人不一定非要血脉相传,有时候……天意比血脉更重要。"
"天意。"张千悟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你信吗?"
他想了想:"不知道。但我爷爷信。"
"你爷爷是个很特别的人。"郑素衣说,"四个人里面,他修为不是最高的,但他看得最透。林九思性子急,屈寒衣太固执,我父亲……太执着。只有你爷爷,知道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
"所以他选择了不教我。"
"对。"她说,"他选择让你做一个普通人。在末法时代,做一个普通人,也许是最好的结局。"
"末法时代?"
郑素衣看了他一眼:"你爷爷没跟你说过?"
"没有。"
"那本雷诀里应该有写。"她说,"末法时代,就是灵气枯竭的时代。千年前,天地之间灵气充沛,修士引气入体,御风驾雷,不是神话,是日常。但到了近代,灵气越来越少。到了你爷爷那一代,能用的灵气已经微乎其微了。"
"那他们怎么修行的?"
"靠仙笺。"郑素衣说,"仙笺是用仙浆浸染过的竹简,本身就能储存灵气。四家传人的术法,不是从天地之间引气,而是从仙笺中提取。所以仙笺对四家来说,不只是记录,更是'电池'。"
张千悟愣了一下:"电池?"
"比喻。"她说,"你理解就行。没有仙笺,四家的术法传承就断了。所以四家拼了命也要守住仙笺。"
车在盘山公路上绕来绕去。雾越来越浓,能见度不到二十米。郑素衣打开了雾灯,车速慢了下来。
"还有半小时就到了。"她说,"雁荡山北麓,庚寅年古墓的入口在一条溪谷里。你爷爷笔记里写了,墓道口有黑雾涌出——那是封印松动的征兆。如果封印还在,入口应该被土石封住了。"
"如果封印不在了呢?"
郑素衣没有回答。
车又开了一会儿,拐进一条土路。土路很窄,两边都是灌木,树枝刮着车身,发出沙沙的声音。开了大概十分钟,前面没路了。
"到了。"郑素衣熄火,"带上东西,跟我走。"
她从后座拿出一个背包,拉开拉链,张千悟看到了里面的东西——绳子、手电筒、手套、还有几个他叫不出名字的工具。最显眼的是一把铲子,折叠式的,但看起来很结实。
"你这是……"
"进墓。"她说得很平淡,像在说"去超市"。
张千悟咽了一口唾沫。
两人下了车,郑素衣从后备箱拿了一把铁锹,递给他一把。
"走吧。"
溪谷很窄,两边是陡峭的山壁,谷底有一条干涸的溪床。郑素衣在前面走,脚步很稳,像是在走一条她走过无数次的路。张千悟跟在后面,脚下碎石子打滑,走了没几步就差点摔了一跤。
"小心点。"她头也不回地说,"这里的石头滑,因为有水汽。"
"你怎么知道路?"
"我父亲带我来过。"她说,"庚寅年他参与封墓之后,每年都会来查看一次封印。我十四岁那年,他第一次带我来。"
走了大概二十分钟,溪谷突然变宽了,前方出现了一面山壁。山壁上有一个洞口,不大,大概一米多高,被碎石和泥土堵住了大半。
"就是这里。"郑素衣放下背包,"你爷爷笔记里写的'墓道口',就是这个。"
张千悟走过去,蹲下来看。洞口周围的石头上,确实有一些刻痕——是篆体文字,和仙笺上的一样。他认不出写的是什么,但能感觉到那些刻痕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力量,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蛰伏着。
"封印还在吗?"他问。
郑素衣从口袋里掏出那面小铜镜,对着洞口照了一下。镜面上泛起一层淡淡的白光。
"封印还在,但很弱。"她说,"比我父亲上次来的时候弱了很多。按理说,封印是四家合力布下的,应该能维持至少五十年。现在才十几年就弱成这样……"
"说明有人在从外面破坏封印?"
"有可能。"她收起镜子,"但也有另一种可能。"
"什么?"
"里面的东西,在从里面破坏封印。"
张千悟的后背一阵发凉。
"你是说……庚寅年封进去的那个东西,还活着?"
"不知道。"郑素衣说,"但如果是活的,它应该早就出来了。封印虽然弱,但还没破。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有人从外面帮它。"
张千悟想起了笔记里写的——郑怀舟失踪前最后去了雁荡山。如果他是来帮里面的东西破开封印的……
"动手吧。"郑素衣拿起铁锹,开始挖洞口前的碎石,"把封土清理掉,进去看看。"
"现在?"
"对。白天阳气重,适合进墓。晚上阴气盛,万一里面有什么东西,不好对付。"
张千悟拿起铁锹,跟着她一起挖。碎石很重,他挖了几下就出汗了。郑素衣的动作很快,像是有使不完的力气。
"你练过?"他问。
"嗯。郑家主器,但体术也是基本功。我从八岁开始练,每天两个小时,雷打不动。"
挖了大概半小时,洞口终于清出来了。洞口比刚才看到的更大一些,大概一米五高,八十公分宽。里面黑漆漆的,有一股阴冷的气味涌出来。
郑素衣掏出手电筒,打开,照向洞内。
"跟我走,别乱碰东西。"她说,"墓里有机关,你爷爷笔记里没写,但庚寅年封墓的时候,林九思在墓道里布了风诀陷阱。虽然过了十几年,不一定还有用,但小心为上。"
她弯腰钻进洞口,张千悟跟在后面。
墓道很窄,只能容一个人通过。墙壁是石头砌的,上面长满了青苔。地面湿滑,脚踩上去发出黏糊糊的声音。手电光照出去,前面是一眼望不到头的黑暗。
走了大概十几米,墓道开始向下倾斜。空气越来越冷,呼吸都能看到白气。
"你冷吗?"张千悟问。
"不冷。"郑素衣说,"修士的体质和普通人不一——你注意脚下。"
张千悟低头一看,脚下的地面变了。不再是石头,而是一种黑色的砖,砖面上刻着花纹。他仔细看那些花纹,发现是一些奇怪的符号——不像篆体,更像是某种图腾。
"这是镇墓砖。"郑素衣说,"刻的是四家的符文。张家雷符、林家风符、屈家符箓、郑家器纹。四家合力,压制墓中的东西。"
"那面铜镜。"
"对。铜镜是媒介。墓中的东西被封在镜子里,镜子又被封在墓里。双重封印。"
墓道又走了几十米,前方出现了一道石门。
石门上刻着两个大字,张千悟认得——是"封"和"禁"。
石门半开着,门缝里透出一丝光。不是手电筒的光,而是一种青色的、幽幽的光。
郑素衣停下了脚步。
"怎么了?"张千悟问。
她没有回答,而是从背包里掏出那面小铜镜,对着石门照了一下。镜面上泛起的光不是白色,而是红色。
"血。"她说。
"什么?"
"石门上有血迹。"她把手电光照向石门边缘,"你看。"
张千悟凑过去看。石门边缘确实有一些暗红色的痕迹,已经干涸了,但还能看出来。不是锈迹,是血。
"你父亲的?"
"不知道。"她说,"但血迹很新。不超过一个月。"
她把镜子收起来,深吸了一口气,推开了石门。
石门发出一声沉闷的摩擦声,像是一声叹息。
门后的墓室比想象中大得多。大概有半个篮球场那么大,穹顶很高,上面画着一些壁画。手电光照上去,壁画的内容隐约可见——是一些人在战斗,面对一些奇怪的生物。那些生物有的像龙,有的像鸟,有的像人但又不是人。
墓室中央,有一个石台。
石台上空空如也。
张千悟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铜镜呢?"他问。
郑素衣没有说话。她走到石台前,蹲下来,用手摸了摸石台表面。石台中央有一个圆形的凹槽,大小和那面铜镜差不多。
"铜镜被拿走了。"她说,声音很冷。
"你父亲?"
"应该是。"她站起身,环顾四周,"但不仅仅是铜镜。你看看周围。"
张千悟用手电光照向墓室四周。墙壁上原本应该有一些东西——他看到一些空着的石龛,龛里有灰尘的痕迹,说明曾经放过东西。现在那些东西都不见了。
"庚寅年封墓的时候,除了铜镜,还封了一些其他的器物。"郑素衣说,"你爷爷笔记里没写,但那些器物都是四家历代收集的'法器'。铜镜是其中最重要的,但不是唯一的。"
"都被拿走了?"
"嗯。"
张千悟走到一面墙壁前,墙上有一些刻痕。他用手电照着,仔细看那些刻痕——不是符文,更像是……爪痕。
很深的爪痕。
"素衣姐。"他的声音有点发抖。
郑素衣走过来,看了一眼墙上的爪痕,脸色变了。
"这不是人留下的。"
"什么东西?"
"不知道。"她说,"但能在这石头上留下这么深的痕迹,不是普通的野兽。"
她走到墓室的另一边,蹲下来,用手电照着地面。地面上有一串脚印,很模糊,但能看出来。脚印不大,像是一个人的,但步幅很奇怪——一脚深一脚浅,像是在拖着什么东西。
"你父亲是拖着东西走的?"
"不像。"郑素衣说,"这个步幅,更像是……受伤了。"
张千悟的胸口一紧。
"你父亲可能受伤了?"
"有可能。"她说,"但如果是受伤了,他为什么还要把铜镜和法器都带走?一个受伤的人,带着这么多东西,走不出这条墓道。"
她站起身,走到墓室的另一头。那里有一个更小的洞口,比进来的墓道还要窄,只能爬着通过。
"这里还有一条路?"
"嗯。"郑素衣说,"庚寅年封墓的时候,林九思用土诀把这条路封了。但你看——"
她用手电光照向洞口。洞口周围的石头上有一些碎屑,像是最近被人挖开的。
"有人从这里走了。"
"你父亲?"
"或者别人。"她说,"但不管谁走的,这条路通向哪里,我也不知道。我父亲从来没跟我说过这条路。"
张千悟走到洞口前,用手电往里照。里面是一条更窄的通道,向下延伸,深不见底。
"要跟进去吗?"
郑素衣犹豫了一下。
"现在不行。"她说,"我们没有准备。这条通道不知道通向哪里,里面可能有什么,我们一无所知。"
她从背包里掏出一个小瓶子,拔开瓶塞,在洞口撒了一些粉末。粉末是红色的,像朱砂,但更细。
"这是什么?"
"追踪粉。"她说,"郑家的东西。撒在洞口,如果有人从这里进出,粉末会变色。下次我们来,就能知道这段时间有没有人进出过。"
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
"走吧。今天先到这里。"
"不继续查了?"
"查。"她说,"但不是今天。我们需要准备更多东西。而且……"
她顿了一下。
"而且什么?"
"我需要确认一件事。"她说,"关于你爷爷笔记里写的那个'祸根'。他说地窖里除了仙笺和古镜,还有一样东西。那东西才是真正的祸根。我需要搞清楚那是什么。"
两人原路返回,从墓道里爬出来。外面的天色已经暗了。山里的天黑得早,才下午五点多,天就灰蒙蒙的了。
郑素衣站在洞口前,回头看了一眼。
"张家的天启篇被我父亲取走了。铜镜被拿走了。墓里的法器也被拿走了。"她自言自语,"他在收集这些东西。但为什么?"
张千悟站在她旁边,看着暮色中的山影。
"素衣姐。"
"嗯?"
"你父亲……他还是你父亲吗?"
郑素衣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说:"我不知道。"
暮色四合,山里的雾又起来了。两人沿着溪谷往回走,脚步声在石头上发出沉闷的回响。
张千悟回头看了一眼。墓洞口的黑影在暮色中若隐若现,像一张半开的嘴。
他突然想起爷爷笔记里写的最后一句话。
"千悟,快走。"
但他没有走。
他跟着郑素衣,一步一步,往山下走去。
山风起来了,带着湿气和寒意。张千悟把外套裹紧了一些,摸了摸口袋里的钥匙——那是抽屉的钥匙,也是仙笺的钥匙。
他不知道前面等着他的是什么。
但他知道,从翻开笔记的那一刻起,他的命就已经和这些东西绑在一起了。
张家的人,生来就有一件事要做——守。
他现在还不知道自己要守什么。
但很快,他就会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