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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966年,秋 一九六六年 ...

  •   一九六六年,我十七岁,成绩单永远钉在年级光荣榜的最上端。
      我有个双胞胎哥哥,陈子歌,和我长着同一张脸,连左眉尾那颗淡褐色的小痣都生得分毫不差。
      我最后一次见他,是那年春天。
      爸妈在厂里的意外事故走得突然,留下薄薄一笔抚恤金和两间漏风的平房。出殡那天细碎的雪粒打在孝布上,沙沙地响,像谁在低声哭。没过多久,陈子歌就把他的课本摞成一捆,重重堆在了炕角。他说读书没意思,念不下去了。我以为他只是闹脾气,直到某天清早我醒过来,炕那头的被窝凉透了,压在枕头底下的抚恤金少了大半,桌角压着张皱巴巴的纸条,歪歪扭扭写着“学费交了,好好念”。
      那之后,我就再也没见过他。
      东北的春天短得像一声叹息,杨花刚飘满巷口,夏天就裹着热浪漫过来,再一转眼,秋风就扫落了满街枯黄的杨树叶。我照旧上学、做题、在教室后排背单词,日子像被按了重复键,只是身边少了那个总跟我抢窝头、总替我挨揍的影子。
      出事那天是十月的一个午后,阳光白得晃眼。我躲在教学楼后那排旧木长椅上背德文——那是爸早年留下的旧课本,纸页都泛黄发脆了。风卷着碎落叶蹭过脚边,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跟着是一声迟疑又带着点凶的叫唤:
      “陈子歌?你怎么在这儿?”
      我猛地回过头。
      两个穿藏蓝旧工装的男人站在几步外,年纪都不大,裤脚沾着煤灰,眼神里带着股街头混出来的野气。打头那个皱着眉死死打量我,像是在核对什么。我还没来得及开口,他旁边的人猛地拉了拉他的衣袖,嘴唇动了动,声音压得很低。
      那人立刻收了神色,扯了扯嘴角,语气敷衍得很:“不好意思,认错人了。”
      说完转身就要走。
      我几乎是下意识地开口:“站住。”
      我没想别的。那八个月里我问遍了他从前混过的街角、游戏厅,甚至蹲过火车站,都杳无音信。此刻有人清清楚楚叫出他的名字,我只想问一句,你们认识他?他现在在哪儿?
      可我没等到答案。
      刚才那个还在道歉的年轻人忽然转回身,手往腰间一摸,一道寒光快得像闪电。我甚至没看清他拔刀的动作,下腹就传来一阵尖锐的、滚烫的刺痛,像烧红的铁钎狠狠扎了进来。
      原来不是熟人,是仇家。
      这是我失去意识前,最后一个完整的念头。
      再醒过来时,鼻尖是消毒水和墙皮霉味混在一起的味道,白墙白被单,窗外是灰蒙蒙的天。
      同班同学守在床边,见我醒了长长松了口气,絮絮叨叨地说,我是被一个路过的老师先送到校医室,又紧急转来医院的。没人知道他叫什么名字,只说……只说那人跟我长得特别像,眉眼、脸型,连身量都差不多,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后面的话我听不清了。
      耳朵里嗡嗡地响,像春天那场葬礼上刮过院子的风。
      跟我长得特别像。
      这世上,还能有谁。
      陈子歌。
      春天你拿走一半抚恤金,替我交了学费,转身就扎进了我一无所知的日子里。秋天你就在我身后不远的地方,看着我被人刺伤,看着我倒下,却不肯出来见我一面。
      你到底在做什么?
      你惹上了什么样的人?
      你还活着吗?
      窗外的秋风又刮起来了,拍打着窗玻璃,一下,又一下。像有人站在外面,隔着一层玻璃,迟迟不肯进来。
      ......
      我用那半抚恤金买了张去鞍山的车票。走那天天还没亮,你翻了个身,嘴里嘟囔着什么,我把纸条压在桌角,连回头看你一眼的胆子都没有。

      到了我才知道,这世上比厂里更黑的是矿井下的夜。我在鞍钢找了个临时工的活儿,下井、搬料、扛铁轨,一天挣八毛。矿上的人叫我“小陈”,他们不知道我还有个弟弟,跟我长着同一张脸,在几百里外的县城里,捧着德文课本念念有词。

      我揣着每个月的工钱回去过两次。一次是五月,杨花刚落,我站在校门外的杨树后面,看见你抱着习题册从操场上跑过去,白衬衫的领子翻在外面;一次是八月,下了场暴雨,我蹲在巷口卖西瓜的棚子底下,看你踩着一双塑料凉鞋踩过水洼,裤腿卷到膝盖。那两次我都没走上前。你越来越瘦,眼睛却越来越亮,像炉膛里的铁水。

      第三个月,我把攒下的钱寄到了学校。教务处的人问叫什么名字,我说——陈子歌。他们以为是你,把钱记在了你名下。

      我本不该趟那浑水的。可那天在铁西的街角,我撞见几个混混在围一个老头,那老头戴着我爸从前戴过的那种旧毡帽。我一拳砸下去,打歪了其中一个人的鼻梁。后来我才知道,那人是鞍山这一带一个“帮派”的远房侄子,打那天起,他们就在找我。

      出事那天你在长椅上看书。我在教学楼另一侧的水房接水,远远看见你低着头,指尖捻着泛黄的书页,风把你额前的头发吹起来。你长高了,下颌的线条拉得又清又硬。我站了大概有半根烟的工夫,直到看见那两个穿蓝工装的男人拐过墙角,朝你的方向走。

      我扔了搪瓷缸跑过去的时候,他们已经叫出了你的名字。你转过脸,日光在你脸上晃了一下,跟他们要找的那个人一模一样。那个人快步往后退了两步,我想喊,声音卡在喉咙里。然后我看见刀光。

      你知道吗,那几秒比这几年都长。我看见你低头看自己的腹部,像在确认什么,然后你整个人慢慢地、慢慢地往下矮。我冲到你跟前接住你的时候,你手指冰凉,血渗过我的指缝,热得发烫。我把你抱起来,往校医室跑,一路跑一路想,我爸走那天,我妈是这么哭的。

      我把你放在校医室的床上,老校医推着眼镜问,你是他什么人?我说我是过路的。他看了我一眼,没再多问。

      我靠在走廊尽头的窗台上,看你被抬上救护车。秋风吹过来,把你留在长椅上的德文课本翻了好几页。我捡起来,里面夹着一张我爸的字条,写着“学好本事,别下厂”。那页纸被血洇了边角,变成淡褐色,跟我眉尾那颗痣一个颜色。

      我走了。那天下午的火车,往北,越远越好。

      你醒来的那天,我其实就站在医院对面的公交站牌底下。天气很好,窗玻璃上能看见你坐起来的轮廓。有个护士推开窗透风,你的声音隔着一整条街传过来,只说了两个字,我没听清,又好像听清了。

      你问的是:陈子歌。

      秋风一下又一下地拍着窗玻璃。我把脸埋进我爸那本旧课本的扉页里,没让自己哭出声。

      你念你的书,我走我的路。

      哥还活着,只是不能让你找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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