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2、一念回生万劫缠 上界仙阶长 ...
-
上界仙阶长道绵延,晚风卷着细碎的仙尘掠过朱栏玉柱,洗不去玉清殿残留的凛冽肃意。
见殊缓步走下白玉长阶,周身衣袂被晚风拂动,身姿依旧挺拔如松,不见半分颓败,可神魂深处的蚀骨阴冷,早已层层缠满四肢百骸。
这是第一次轮回回溯留下的反噬。轮回刚刚开启,他识海里留存的记忆,尚且只有幻境之中窥见的、云杪幼年孤苦的片段。一段残酷尘封的往事,便在他心底轰然震荡,撼动他长久以来深信不疑的道。
神魂之中的钝痛缓缓蔓延,像是细薄冰丝扎入灵脉,顺着周身经脉游走,一点点磨蚀他千年苦修的仙基。耳畔渺渺低语断断续续,是幻墟旧地残留的憾恨回响,萦绕不绝,挥之不去。
方才内殿师徒对谈的字字句句,仍在心底反复回荡。
师尊那句是你道心乱了,平淡无波,却比殿中众仙的诘难更让人心底寒凉。
从前的见殊,笃信典籍所载,认定幻墟瘴气为三界隐患,伐墟是顺天之举。可经过这一次踏入时序,窥见了云杪幼年的遭遇,知晓幻墟诞生的由来,往日坚守的认知,正在一点点崩裂。
世人所见的,是典籍记载里滋生瘴气、祸乱四方的不祥幻墟,是需要斩草除根、以绝后患的三界隐患。唯独他,刚刚窥见那一段无人知晓的往事,隐约嗅到浩劫将至的血腥气息,预感到战火燃起之后,幻墟山河倾覆,那个孤守一界之人将会迎来惨烈结局。
轮回天机不可泄露,他无法向任何人讲起幻境之中所见。他所有的劝谏、悲悯、对苍生的护念,在满堂固化的成见与浩荡大势面前,都成了无由的偏执,成了仁善失度。
长阶尽头云雾缭绕,天光稀薄,衬得他眉眼愈发清冷孤绝。
周遭往来的仙臣步履匆匆,有人侧目回望,眼底藏着隐晦的非议与不解。众仙皆以为他阻拦伐墟,是私心作祟,偏护墟界,无人知晓,那道时序之门,本就是以云杪陨落那一刻为锚点而生。
唯有云杪的生命归于沉寂,天地间积攒的憾恨、幻墟墟契的共振,才会撕开光阴缝隙,诞生轮回之门。是那场死亡,牵起了这条往复不息的光阴通路。如今门虽已现,可每一次拨动时序,本质都是沿着这条以死亡刻下的轨迹,逆向往回跋涉。
见殊驻足而立,抬眼望向云海尽头。
那里隔着茫茫界垣,遥遥对应着幻墟的方向。
神魂深处,那道潜藏已久的时序通路缓缓浮现。
代价清晰悬于神识之上:每一次拨动时序,都会剥离一缕神魂本源,时序划过的印记会永久留在神魂之中。若是反复回溯,印记层层堆叠,终会迷失在岁月洪流。
此刻仅仅初次窥见光阴秘力,代价尚且只是神魂持续的隐痛。若是再向前拨动时光,这份折磨还会继续加重。
指尖微微收紧,不是畏惧肉身疼痛,是心底翻涌的无力铺天盖地。
朝堂劝谏无用,师尊冷眼旁观,三界大势倾颓,所有坦途尽数封死。
若顺应大势,便眼睁睁看着浩劫降临,任由那幻境里见过的孤苦孩童,最终走向陨落,再次触发轮回的锚点。
若逆势回机,便以身承接时序的责罚,沿着这条由死亡凿开的道路逆行,换取一线改变命运的生机。
天地辽阔,仙途漫漫,他竟无一条退路可选。
微凉仙风掠过眉眼,见殊闭了闭眼,长睫轻颤,掩去心底翻涌的沉绪。他修清心正道,守苍生大义,可如今才知晓,所谓天命公允,也会掩埋无数不为人知的苦难。
与此同时,千里之隔的幻墟界。
与上界澄澈肃穆的仙气不同,幻墟终日薄雾氤氲,天地间浮动着淡淡的憾妄瘴气,朦胧温柔,却常年被三界视作污浊不祥之地。
墟主宫殿静立云海,殿内无鎏金明珠的盛景,唯有青石为地,竹木为饰,清寂淡然。
幻墟之内,万物皆是人间憾恨凝结而成,幻影万千,能言能行,却无自主神魂。整片墟界,自始至终,仅有云杪与拾雾二人,握有真正不灭的本魂。
云杪立在殿中窗前,指尖轻拂窗沿微凉的木纹,眼底盛着化不开的沉郁。
上界决意伐墟的消息,顺着界垣裂隙渗入幻墟。那些憾恨所化的虚影,似是感知到战火将至,在殿外廊庑之间躁动翻涌,形态忽明忽暗,发出细碎呜咽。它们是憾念所生,有恐惧,却没有生死。
没有麾下将士请战,没有万千墟民。整片幻墟,所有的重担,终究只落在云杪一身。
他静静望着窗外流动的薄雾,心底郁涩沉沉。
幻墟与世隔绝,从未主动侵扰三界,所谓祸乱苍生,不过是世人代代相传的偏见桎梏。他守着这一方由憾念构筑的天地,维系墟契运转,从未有过半分问鼎上界、挑起战乱的野心。
他仍想等,等一次澄清真相的机会,等一场无需刀兵的和解。
心底莫名残留一缕深入骨髓的悸痛,说不清来源,冥冥之中似有微弱的警示,告诉他此战惨烈至极,万不可轻启。一旦仙兵破界,漫天憾念会随战火四散崩解,这片由灵汐耗费本源造出的天地,便会就此崩塌。
殿外廊下,暗影浮动。
拾雾静立在梁柱阴影之中,周身灵力沉寂,一双眼眸空洞茫然。
天地时序震荡的余波还在反复冲刷它的神魂,体内厚重的封印不住震颤松动,无数破碎、模糊的画面在识海之中飞速闪过。碎片转瞬即逝,快得让它抓不住分毫。
唯有无边的惶惑与心慌盘踞心底,它感知得到即将到来的滔天灾祸,感知得到两界即将血流成河,却始终看不透过往,辨不明因果,只能困在残缺的记忆里,无助沉浮。
它隐约记得,自己曾拼尽一切,守护过某个人,守护过这片土地。
可那个人是谁,那段过往是何,早已被岁月与封印彻底掩埋。
而上界虚空幽邃深处,那股能够牵动时序的力量再次轻轻悸动。
无形的涟漪穿梭两界,悄悄萦绕在见殊周身。
这条光阴之路,根源锚定于那一场终将到来的殒命。云杪身死的那一刻,憾恨与墟契共鸣,撕开了时序,才有了这往复的门。见殊如今能触碰到它,便是因为那场结局已经在未来静静等候。
他能清晰感知到,那道回溯光阴的道路已然铺展在神识之前,只要一念决断,便可拨动时光,重写眼下局面。
代价是神魂受损,执念缠身,在光阴往复之中承受无尽煎熬。
前路是既定的覆灭宿命,若要扭转,便要踏入这条由死亡凿开的时序长路。
见殊抬眸,望着天边沉沉云海,清冷的眼底,缓缓升起孤注一掷的决绝。
晚风猎猎,吹动他素白道袍,清冷仙姿立于漫天风色之中,孤绝而坚定。
神魂深处,无声无息,一缕本源微光悄然浮动。
光阴流转的契机悬于一念,时序的帷幕,正待再次拉开。
云海翻涌,天机晦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