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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女儿不孝” 大夫看完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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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夫看完了李太奶奶的病,也诊了婉贞之疾出门离去。李太奶奶的病还没完全治好许大川却意外被抓,就连妻子婉贞也相继病倒,一连串的糟心事把许家一下子推入了深渊。许寿木听远亲说筹钱找保长由保长出面或许能救出大川,于是他拉下老脸出门“访友”,四处找友人借钱,妻子王氏则褪下手上的戒指,又找出私藏多年的金器找到捷祥当铺去当钱。
婉贞虚弱地躺在床上,两个孩子站在床前以泪洗面,林如秀忙进忙出,她怎么也没想到此刻自己竟成了许家最重要的人。
林如秀端着一碗刚熬好的药,轻轻吹了吹热气,走到婉贞床前。
“嫂子,喝点药吧,大夫说你这是急火攻心,得静养。”林如秀声音轻柔,手却微微发抖——昨天那场混乱仍盘踞在心头,许大川被拖走时回望的眼神,像一根刺扎在她胸口。
婉贞勉强撑起身子接过碗,指尖冰凉。她没说话,只是盯着碗里晃动的汤药,眼泪无声地滴落进去。立君扑上来抱住母亲的胳膊:“阿母,阿爸什么时候回来?我听说说学校下个月可能复课,我要告诉他我会认真读书……”话没说完就被立伟拉住,立伟咬着嘴唇,眼里强忍着泪。
王氏从外屋进来,手里攥着当票,脸色灰败。
“捷祥当铺只给三十块,说是现在金子不值钱……可保长那边开口就要八十!”她声音哽咽,“你公公还在东门找他那个做米行的朋友,也不知道能不能凑够。”
屋外雨又下了起来,淅淅沥沥敲打着瓦片。远处隐约传来敲钟防空警报的余音,像是大地低沉的呜咽。林如秀转身走向厨房,准备给李太奶奶煎第二剂药。灶膛里的火苗跳动,映着她瘦削的脸庞,这一刻她不把自己当外人,而是把许家的难处当成了自己的事。
林如秀忘我地忙着,窗子吹来一阵风,灶灰落在袖口上也顾不上拍。忽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接着是王氏带着哭腔的声音:“如秀!如秀你在吗?”
林如秀赶紧掀开锅盖,应道:“在呢,伯母!”
王氏跌跌撞撞进来,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纸条,脸色比方才更差。“保长刚派人捎话……说钱不够,还得加二十块!说是……说是上面催得紧,今晚就要把人押走,再不交钱,大川就真要被送上火车了,这要是被送去北方去可如何是好呀?”
林如秀手一抖,差点打翻药碗。她稳住心神,低声问:“那……总共要一百块?”
“一百整。”王氏瘫坐在小凳上,双手捂脸,“我们哪来这么多钱?寿木借了一圈,只凑到四十五……我连嫁妆匣子都翻空了……”
厨房里一时只剩药汁咕嘟咕嘟的声响,林如秀盯着灶膛里将熄的火苗,忽然开口:“伯母,我……我还有点钱。”
王氏猛地抬头:“你?孩子,你家什么情况我还不知道?你爹病着,阿康又……”
“我阿爸的药钱还够,我存了八块七毛,您先拿去垫一垫,什么都别说了。”林如秀打断她,声音不大却坚定,她留下父亲的药钱,剩余的八块七毛都塞给了王氏。
一连几天林如秀都来到许家帮忙煎药熬汤,给李太奶奶擦身翻身,哄两个被吓怕了的孩子吃饭休息。从前她还只是隔着街坊邻居远远打量许家,如今真的踏进门帮忙,才知道这一大家子的细碎活儿有多磨人,天不亮就要过来挑水劈柴,忙到深夜才能靠着柴房的门板歇口气,可她从来没说过一句苦。
许寿木跑了两三天,好不容易和妻子王氏凑了一百块钱托保长去说情,回来却只带回来一句“入了营的壮丁哪能说放就放,再努力等等看吧”。钱打了水漂,人也没半点消息,许寿木蹲在院子里抽起闷烟,他越想越咽不下这口气,于是又掐掉烟赶往天一信局。
王福顺是天一信局专门给人代书的工作人员,见许寿木到来,他知道许大哥又要给远在马来亚的两个儿子写信,于是主动迎合寒暄。抗战的时间点做什么事情与其说偷偷地做,更不如说是争分夺秒。在许寿木的口述下,王福顺把许家近期发生的事都装进了信纸里。
吾儿许俊川、许俊仁:
自你二人乘船下南洋,至今已有三载,家中诸事原本安稳,谁料近来祸事连番上门。五月日寇犯境,厦门陷落,漳州也日日遭敌机轰炸,城中民不聊生,街旁店辅十关□□。你祖母素来身体康健,上月竟突然中风卧病在床,至今未得起身。前几日大川出门为你祖母请大夫,半路遭国军抓壮丁强行掳走,我们散尽家财托人说情,也没能把人赎回。如今家中顶梁柱塌陷,你祖母卧病需要医治,婉贞受不住打击也一病不起,两个孙儿尚小,家里一分挣钱的进项都没有,我和你母亲已是焦头烂额,走投无路。
望你二人见信后,能早日筹钱返乡,帮衬家里渡过这劫难。若许俊川能提前归来,也该尽早将林如秀迎娶,家里多一个人搭手也好帮着撑起这个家。家里的天,如今已经塌了半边,就等着你们兄弟回来撑着。
信写好封上火漆,赶上最近一班下南洋的航船递出去,许寿木攥着空荡荡的钱袋站在天一信局的门口,望着灰蒙蒙的天,不知道这封信要漂多少时日才能到两个儿子手里,更不知道两个儿子能不能赶得及回来。
信封贴足邮票,由邮差辗转经香港,再搭远渡重洋的邮轮去往马来亚,只是这一路兵荒马乱,没人说得准这封信什么时候才能到许俊川兄弟手里,更没人能保证,他们收到信后能否顺利赶回来。
许家的日子就这么靠着林如秀撑着一天天捱过,婉贞身子稍稍好转,也扶着腰撑着起来收拾家务,只是夜里常常抱着丈夫留下的旧衣裳偷偷哭泣,哭到眼睛肿得像红桃,第二天还是得咬着牙起来照看老人孩子。李太奶奶病弱的身子经这一遭刺激,更是一日重过一日,清醒的时候少,昏沉的时候多,偶尔睁开眼,嘴里还念叨着大川的名字。
这天林如秀拎着洗好的衣裳从河边回来,刚进院门就听见王氏和许寿木在堂屋叹气,王氏压低声音说:“眼下家里这个样子,俊川又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如秀天天在这里帮衬,我们总不能一直占着人家姑娘的功夫,要不……我们跟她提一提让她提前过门?这样她也好名正言顺帮着我们,她要是成了我们许家的人,也就不会走了。”
“那你总得问问人家是否愿意吧,万一……”
林如秀手里的木槌“咚”的一声砸在石阶上,堂屋里的谈话戛然而止,她攥着衣角站在院门口,脸涨得通红,心里乱得像被揉碎的麻线,可想起这些天许家上下的难处,想起门口许寿木失魂落魄的背影,她深吸一口气,轻轻掀开门帘开口道:“我……我都愿意。”
话音刚落,背后传来一个女人着急又刺耳的叫唤:“造孽呀,阿秀,原来你在这里,害我找得好苦。快,快回你家去,你爸病危,再晚一步你就见不到你爸了!”说话的是村口卖豆花的阿春姨,是林如秀家的表亲。
阿春姨的一番话让林如秀犹如晴天霹雳,自己早前出门父亲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病危了。林如秀一刻也不敢耽误,飞奔中的她泪水失去了控制。
林如秀回到了父亲身边,双膝跪在父亲的病榻前。这个病入膏肓的骨瘦如柴的老人只剩最后一口气,他念叨着女儿林如秀的小名——阿秀,母亲则在一旁默默哭泣。
“阿秀……阿爸要走了……没……没能看你完成终身大事……我都听说了……你去帮俊川家做事……阿爸很高兴,你要好好做事情,他们也不会亏待你的,还有……如果许俊川回来……一定也会很高兴的。”
“阿爸,怎么会这样呢?早上明明还好好的,怎么会变成这样?阿爸你快点好起来呀,阿爸,你不能丢下我们不管。”
林如秀的父亲艰难地抬起手,轻轻地抚摸着女儿被风吹乱的头发,语气越发微弱:“傻孩子……人最终都是要走这条路的,只是……有的人走得早,有的人……走得晚。记住……无论如何,你都要好好地活着,那是阿爸的愿望,那样阿爸就……无憾了。”
“阿爸,是女儿不孝,你振作一点,我这就去请大夫,你不能就这么走了……”
父亲的手从林如秀的发间滑落,这个慈祥的老人走了。他有两个儿子一个女儿,在他生命的最后一刻只有女儿能守在她身边,另外两个儿子一个被国民军队抓走生死未卜,另一个游手好闲整天在外游荡,出门几天不知去向更是家常便饭。
突然,外面乱钟打响防空警报大作,紧随其后的是敌机声令人揪心的轰鸣,日本军机又来进犯了。左邻右舍纷纷躲进防空壕或山洞,还有人躲进自家院子挖掘的简易防空坑,用棉被、木材覆盖坑顶。林如秀和母亲连同两个来帮忙的亲属无处躲藏,情急之下选择抱头蜷缩在墙角下。外面爆炸声不绝于耳,就连大地也被震得颤动起来。
那一天,城里又有诸多房子被炸毁,整条大街满目疮痍。
待日本军机离去,林如秀的父亲被草草下葬于村后的山岗。没有热闹的亲属参与,更没有传统的烧纸钱和复杂敲锣打鼓的丧葬仪式,时间紧迫,这个可怜的老人就连一副像样的棺木都没有,取而代之的是一件冰冷地草席伴他入土长眠。
按照漳州传统的习俗,父母离世后子女必须为父母带孝一年,带孝之人不得随便走亲访友,就这样林如秀也不敢再去许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