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用太正常》安荒

40、第四十章 “欢宝是谁

　　江见深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九点十五了。

　　看到这个时间的时候，他恍惚了一下。

　　记忆中是从十三岁开始，他最晚也没有超过七点起床，哪怕前一天已经很累了，第二天的生物钟还是会到点将他闹醒。

　　他是江见深，生来就拥有比别人更多的资源，他当然要当人群中最厉害的那个，他也很骄傲，不愿意像其他人一样显得风尘仆仆，所以只能铆足了劲在人后不断努力，才有了今天在人前泰然自若的他。

　　他伸了个懒腰缓缓起身，走到窗前打开了玻璃窗。

　　一打开窗就看见拿着个大斧头正在劈柴的楚一元，从她那扎步和举斧的架势就可以看出，她还挺专业的。

　　劈完柴之后，她会拿根签子在劈开的柴里挑挑拣拣，像是在弄什么东西，但距离有些远，看不太清楚她手头到底在弄什么。

　　有一只大黄狗蹲在她身边，垂着脑袋看她手上的动作看得非常认真。

　　楚建民来了，对楚一元说了几句话，但江见深听不太清。

　　两个人对话完之后，楚一元就迅速离开了。

　　江见深拉上了窗帘，回到了浴室里洗漱。

　　洗漱完毕之后，江见深就下了楼。

　　一下楼，就看到了楚一元的妈妈——楚芳。

　　和城里大多数保养得很好的中年妇女不同，楚芳的皮肤看起来有些黝黑，头发也是没有打理过的枯燥，中间还掺杂着几根银发，笑起来的时候眼尾的细纹炸开，但看见他的时候，眼眸里有温柔的情愫流出。

　　楚芳手上提了个草编篮，看到江见深打了个招呼，用本地话说：“元元，早饭还热在锅里，你自己拿出来吃，我去地里拔点菜。”

　　江见深不太习惯有人这么跟他说话，他平时接触的人对他不是恭维就是畏惧，再不然就是算计。

　　他垂下了眼眸，点点头说：“好。”

　　望着楚芳离开之后，江见深自然地走到了厨房里。

　　楚一元家的厨房有两口大锅用的是火灶，灶台表面是翻新过的，贴了瓷砖。

　　正对灶台的墙面被熏得有些黄，上方还供奉着灶王爷。

　　江见深从锅里打了些苞谷稀饭，然后又拿了些蒸好的红薯、玉米，边上放着类似于菜团一样的东西，他看着觉得品相不错，就也拿了两个。

　　粗粮吃起来就是原生的口感，苞谷稀饭他从来没有吃过，口感不是很适应，手工制作的菜团口感还挺细腻的，里面好像放了蔬菜和粗粮，两者糅合在一起，还有肉味。

　　不过没放盐，大概做的是减脂餐。

　　楚一元端着一个碗走进了厨房，身后又是那只大黄狗，跟她跟得可紧。

　　楚一元看见江见深打了声招呼：“醒了。”

　　江见深擦了擦嘴，淡淡地应了一声。

　　楚一元问：“怎么样，早餐吃得还习惯吗？”

　　江见深点点头：“还行，没吃过苞谷粥，但也能适应，减脂餐还是挺不错的，比较符合我的口味。”

　　楚一元点点头，心想这城里人都管他们乡下人吃的粗粮叫减脂餐，装个盒子转头就能卖五六十，真是赚大发了。

　　江见深看了她手里拿的东西，问道：“你手里拿着什么？”

　　楚一元献宝似的把碗里的东西给江见深看，那是一碗白花花的大肉虫，还活动着。

　　江见深紧皱着眉头，问道：“这什么？不会是你从粪坑里捡来的蛆吧？”

　　乡下倒是有旱厕，江见深真的不排除这个可能。

　　楚一元一副“没见识”的表情：“这叫柴虫，放火里烤焦了或者油炸了之后撒把盐可香了，你到时候别馋哭了。”

　　江见深不屑地笑了一声：“这玩意儿，你跪下来求我吃我都不吃。”

　　楚一元睨了他一眼说：“谁会跪你？你想得到美。”

　　说完之后，楚一元又宠溺地对着那只大黄狗说：“你也累了一个上午了，咱们开饭。”

　　说着，楚一元掀开了侧边锅灶的一个小锅盖，掀开之后还“咦”了一声，有些好奇地说：“怎么少了两个？”

　　江见深的目光总是会被楚一元的行为所吸引，他从前才不管这些，但现在也还是忍不住多问一句：“什么少了两个？”

　　楚一元嘟囔道：“我给欢宝做的狗饭，少了两个。”

　　江见深知道楚一元说的那东西就是被自己吃了，见她这么不高兴也忍不住蹙紧了眉头质问：“欢宝是谁？他为什么吃狗饭？”

　　楚一元指了指蹲在地上不停摇着尾巴翘首以盼的大黄狗，说道：“它叫欢宝，狗饭是我特地给它定制的营养餐。”

　　江见深看着自己面前空空如也的碗，瞬间石化。

　　楚一元看着江见深的脸色变化，意识到了什么，讪笑了两声之后快速从锅里拿出几个菜团递到欢宝嘴边，口中还说着：“算了算了，没了就没了，大不了就委屈一下欢宝，让它少吃点，反正一会儿还有柴虫可以吃。”

　　江见深在石化中彻底皲裂。

　　-

　　午饭的时候，楚芳就把那一盘柴虫给炸了。

　　虽然炸完之后的柴虫看起来不那么白白胖胖，焦香焦香的，但江见深还是无法下嘴。

　　看着楚一元用自己的嘴吃得那么香，江见深只觉得不忍直视，说道：“你属饕鬄的吗？那么能吃？”

　　楚一元还来不及回答，楚芳就连忙开口：“元元，人家难得尝试了喜欢，你不要数落人家。”

　　楚一元洋洋得意地看着江见深，江见深干脆别过了脸，眼不见为净。

　　江建民完全在拿楚一元当免费劳动力使，一会儿让她去挑水、一会儿让她去扛柴，甚至还让她挑着夜香桶去施肥……

　　楚芳知道自家老公是在试探这个女婿怎么样，但还是觉得太过分了，毕竟人家上门还送了那么多东西，怎么能这么对人家。

　　江建民悄悄对楚芳说：“哎呦，媳妇儿你不懂，这个‘江见深’是城里的大少爷，我现在不摸清他的性子怎么把女儿放心交给他？虽然咱们家条件就是这样，但元元也是我们千娇万宠出来的，她就是没生在一个更好的家庭，不然凭她的聪明才智和用功程度，在大城市里压根不需要那么费劲。”

　　楚芳听了也是一阵唏嘘感慨，但还是忍不住对江建民说：“那你也得收着点，我瞧这个小伙子很不错的，品相好还那么肯干，打着灯笼都找不到，你知足吧。”

　　楚建民犹豫着说：“我再考验考验。”

　　楚芳忍不住拍了他一下：“考验什么？别把人累坏了……”

　　江见深陪着奶奶坐在客厅看电视，楚建民和楚芳的话一句不落地听在了耳朵里。

　　楚一元在他们眼里怎么就千好万好？

　　原本的楚一元很好，变成了“江见深”的楚一元也非常好。

　　江见深从来没有听父亲如此夸赞过自己，不管他从前学习成绩有多么好，不管他给公司带来了多大的收益。

　　江振先始终好像在提防一个外人一样提防他。

　　他有时候真的很想问问自己的父亲，他们到底是不是真的父子？

　　江见深思考的时候，奶奶凑了过来，她没戴假牙，嘴巴瘪瘪的：“怎么了……看电视不高兴？”

　　江见深摇了摇头说：“没有，我很高兴。”

　　奶奶摇摇头说：“高兴你都不笑？”

　　江见深想了想，龇起了牙。

　　奶奶忍不住笑了起来，犹如枯树般衰老的手伸出来握住了他的手，说道：“我们家元元太可爱了。”

　　江见深听着，脸上的笑意不自觉地加深。

　　是啊，很可爱。

　　他说：“奶奶，你也很可爱。”

　　楚一元从外面风尘仆仆地跑了进来，身后那只大黄狗也跟着跑了进来，身上的皮毛还沾了些泥。

　　奶奶看见这个画面都忍不住说：“你看，就连欢宝都很喜欢阿深呢。”

　　楚一元笑着喊了声“奶奶”。

　　楚一元正打算去洗手，就有好几个人挑着不少东西进来。

　　江见深看了一眼，放在首位的是一个大猪头，已经煮熟了，上面戴着一朵红花。

　　后面跟着的人手里都拿着托盘，有红鸡蛋、干莲子、红枣之类的，还有一盘糕点，模样有点像定胜糕。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上门，楚建民和楚芳自然出来迎接。

　　江见深有些奇怪地看了楚一元一眼，寻思这些人不会是上门提亲的吧。

　　楚一元像是知道他们上门来干什么，一脸清明。

　　-

　　来人是楚一元大伯的外甥的堂弟，送礼上门就是为了找楚一元给他家孩子开智。

　　江见深听到“开智”这两个字的时候还一头雾水，还是处一元凑到他耳边说：“就是很简单的一个仪式，你去了就知道了。”

　　江见深似信非信地看了楚一元一眼。

　　同仁村并不是很大，分散住着百十户人，但却有大片大片的茶山，连绵不绝。

　　江见深和楚一元在村子里碰到了不少人，这些人楚一元都认识，远远地看到来人，楚一元就会凑到他耳边告诉他这人谁谁谁。

　　“什么？”江见深无法理解这个词汇。

　　江见深和楚一元到了那帮人的家里，他们立马拉着自家的小孩从内堂走了出来，有六个孩子，大的有十岁出头，小的估摸着才三四岁。

　　他们在自家供奉的祖先牌位前点了香，然后拿了朱砂递给楚一元，笑盈盈地说：“一元，辛苦你给咱们家孩子开智。”

　　江见深看着手里的朱砂，又看了看这些乖乖跟出来的小孩，有些茫然。

　　楚一元龇了龇牙，凑近江见深说：“你就用朱砂在他们额头上点一下就行，然后说句吉利话，比如读书聪明、记性好之类的就行了。”

　　江见深瞠目结舌。

　　他们想到二十一世纪竟然还会有这么封建迷信的行为，他都担心自己这么做显得太愚蠢。

　　但看着这些孩子明亮的眼睛和家长们期许的眼神，江见深还是这么做了。

　　“变聪明。”

　　“长记性。”

　　“考状元……”

　　这些孩子看着江见深的时候，仿佛好像看见神明一样。

　　他们也不知道这是在干什么，他们只知道这么做了会变聪明。

　　点完朱砂之后，他们又让江见深给自家孩子写了字，说这叫“传文气”。

　　江见深觉得反正自己的行为已经够荒唐了，倒不如荒唐到底了，拿着毛笔写了字给这些小孩。

　　拿到了字的小孩如获至宝，高兴地离开。

　　回去的路上，楚一元和江见深遇到了不少人。

　　看着他们跟自己打招呼，江见深也只能礼貌地回应，但实在算不上热情。

　　楚一元会在他耳边小声提醒他对方是谁，和自己大概的关系。

　　其中一个女人看到江见深格外热情，看起来非常高兴：“一元，你回来啦。”

　　楚一元立马跟江见深说：“这是丽霞，我小学同学。”

　　江见深立马笑着打招呼：“丽霞，好久不见。”

　　按道理来说，两人属于小学同学，应该年纪差不多，但这个丽霞看起来比楚一元大了十岁不止，背上还用那种蓝红色刺绣制成的背带背了个娃娃，更显老态。

　　但脸上的表情是不加掩饰的热情。

　　丽霞对着江见深说：“你好久没回来了，这是你男朋友吗？”

　　说着，丽霞的目光还一直停留在“江见深”的脸上，丝毫没有在意自己礼貌不礼貌。

　　江见深差点忘记回答，还是楚一元用手拍了他一下他才意识到这个女人是跟自己说话。

　　江见深说：“对……对的，这是我的男朋友，叫江见深。”

　　说完之后又开始找话题：“这是你的孩子？看起来好小。”

　　江见深实在找不到形容词来形容这个小孩。

　　丽霞的脸上扬起质朴的笑容：“对呀，是我家三宝。”

　　江见深听了只是点头敷衍。

　　楚一元脸上却是难掩的震惊，开口问：“你去年不还说自己刚生二胎吗？”

　　丽霞显然有些疑惑，这个男人怎么知道这么清楚。

　　楚一元说完之后显然意识到自己太着急了，立马找补说：“这……这都是一元跟我说的。”

　　丽霞露出释然的笑：“对呀，生完二宝就立马怀三宝了，生下来一起带没那么费力。”

　　楚一元脸上有难掩的落寞。

　　丽霞连忙问：“要不要上我家耍一会儿。”

　　江见深立马回绝：“不用了，我爸妈还在等我回去，下次吧。”

　　丽霞也没有坚持，双方道别之后就各走各路了。

　　楚一元的目光还依依不舍地回头，看着丽霞走在乡间小径上，反手轻轻拍着背上背着的娃娃。

　　江见深看出了她眼底的落寞，轻轻拉了拉她的衣角说：“走吧。”

　　看着楚一元一言不发，江见深就自己找话题：“你们这里盛产茶叶啊。”

　　楚一元点了点头，告诉江见深：“咱们村的村民都是靠这片茶山生存，但周围的山实在是太多太多了，走出去都要费老大的劲，这些茶想要出去，也要费很大的劲。”

　　江见深点了点头，笑着问楚一元：“你在村里的威望那么高吗？家里有小孩的都找你‘开智’。”

　　楚一元不好意思地笑笑：“我中考是县里的状元，后来又在杭大上了研究生，他们就把我传得神乎其神了。”

　　江见深听了笑笑。

　　楚一元有些尴尬，但还是挺直了胸膛说道：“我知道，我这种学历在盛创一抓一大把，也排不到第一梯队，但我们这是小地方嘛，我当初拿到录取通知书的时候，村书记都跑到我家庆贺了，我爸原本就是茶山的一个普工，后面直接晋升到了管理，这些年家里的条件也算是好起来了……

　　“不过，外面优秀的人实在是太多了，就好像这山上的树一样多，我还是需要多学习。”

　　楚一元一边说着，一边偷偷去看江见深。

　　江见深点点头，脱口而出道：“不用和别人比，你的优秀是独一份的。”

　　楚一元愣了一下，忍不住去偷看江见深的侧脸。

　　他的脸上没有笑意，是那种工作时才会出现的认真表情。

　　不知道为什么，能得到江见深的认可，楚一元的心中竟然翻涌起了惊涛骇浪，简直比拿到奖学金还要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