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诡秘之主]苦等亡夫八百年》玻璃lii

1、第 1 章 蒸汽列

　　蒸汽列车的轰鸣渐渐淡去，最终完全消失。

　　取而代之填满她意识的，是风的气息。清澈的、令人莫名怀念的风。

　　抬头望去，是广阔无垠的天空，比她最近见过的任何蓝色都更深邃，同时又无比透彻。

　　——是梦。

　　伊斯拉斐尔意识到了这点。

　　因为，现实中并不存在这个地方。或者说，是曾经存在过、如今却已经失去的地方。

　　唯有她的记忆深处、那再也回不去的时光之中，这幅光景才会如此鲜明地留存。

　　群山环绕的小小山丘之上，遍地的白色小花随风摇曳，伊斯拉斐尔怔怔地站在此处。

　　“伊拉。”

　　耳边传来熟悉的声音。即便在梦中，她的心脏也为之轻轻一跳。

　　回头之前，伊斯拉斐尔就已经明白了——

　　如燃烧火焰般的红发，与夕阳映照下愈加深邃，然而那双眼睛，却比头发还明亮得多。

　　梅迪奇百无聊赖地抱着双臂，但伊斯拉斐尔将目光转向他时，那双眼睛微微柔和了下来。

　　“怎么了，伊拉。在紧张？”

　　即便跨越数千年的时光，梅迪奇的声音依然能让她为之震颤。那是在战场上鼓舞千军万马的声音，此刻却带着些许温柔的余韵。

　　伊斯拉斐尔想说什么，却又语塞了。

　　从前就是这样。站在这男人面前，她的话语总会在喉咙深处干涸。明明有很多想说的话，却总是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没什么。”

　　最终，她勉强挤出的，只是那么一句细微的回应。

　　梅迪奇轻哼一声。还未等他说些什么，对话便被另一人打断了。

　　“——伊斯拉斐尔。”

　　不知何处响起的第三道声音。

　　随之而来的，是身披光芒的身影。

　　佩戴十字架项链，身穿黑色神职长袍的男性，金色眼眸温和地看向伊斯拉斐尔。

　　这是她昔日的主，她所信仰的神——以及，来自同一世界的同胞。

　　“……主。”

　　伊斯拉斐尔不自觉地低下头。

　　“无妨。抬起头来，伊斯拉斐尔。”

　　不可思议的悦耳声音。庄严之中，仍残留着几分人性的温度。作为神的声音，未免过于温柔；然而若要称之为人，又未免过于完美。

　　“今天就不说严肃的话了。”

　　祂似乎笑了：“是重要的日子吧。属于你们的。”

　　伊斯拉斐尔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重要的日子，属于你们的。

　　当她在脑中咀嚼其中含义后，脸颊微微泛起了血色。对于几乎不形于色的她来说，这是很罕见的事。

　　“我，那是……”伊斯拉斐尔下意识想否认。

　　“梅迪奇，你呢，有什么想说的吗？”

　　祂故意打断了伊斯拉斐尔的话，转而问梅迪奇。

　　梅迪奇耸了耸肩：“我无所谓，本来就有这个打算，只是这家伙莫名其妙地扭扭捏捏罢了。”

　　“什么叫扭扭捏捏……”

　　伊斯拉斐尔忍不住抬头反驳。可梅迪奇毫不在意她的抗议，仍朝着主的方向继续说道：

　　“我随时都可以，既然主愿意在场，那反而正好。有主在，伊拉也能稍微安心一点。”

　　“……我安不安心，那是另一回事吧。”伊斯拉斐尔小声嘟囔道。

　　“就这么定了。”

　　主温和地宣布：“我来见证。今天，你们二人立下成为彼此伴侣的誓言。就在此处。”

　　丘上的风，仿佛在一瞬间变得柔和。

　　伊斯拉斐尔觉得自己似乎还有什么话想说，但最终，还是闭上了嘴。这是她的坏习惯：想说什么，在思索之间，便失去了言语。

　　不过，也许那样也好。

　　在主和梅迪奇面前，本就不需要她过多言语。

　　“那么。”

　　主向二人走近了一步：“你们两个，到这边来。”

　　在祂催促下，伊斯拉斐尔与梅迪奇面对面站好。

　　回过神来，伊斯拉斐尔的指尖在微微颤抖。

　　自己真的有资格站在他身旁吗？这样的念头，事到如今又从胸口深处涌了上来。

　　可她没有将其说出口的勇气，只是沉默地低头看着脚边的花。

　　“梅迪奇。”主唤出红发男人的名字。

　　“你是否愿意娶伊斯拉斐尔为妻子，在此后漫长的时光中与她同行。无论平静的日子，还是战乱的漩涡；无论富足之时，还是困顿之际。即便她行走于魔女之途，作为播撒灾厄的存在永世不变，你是否依然愿意站在她的身旁？”

　　——无论平静的日子，还是战乱的漩涡。无论富足之时，还是困顿之际。

　　那是她曾经信仰的宗教中的婚礼誓词，是她故乡的习俗。主与她来自同一个地方，所以才选择了这样的问句。

　　“我愿意。”

　　梅迪奇毫不犹豫地回答道：“战争中岂能没有灾厄。不如说，伊拉不站在我身边，也就没人能站在我身边了。”

　　这番说辞，傲慢得简直称不上是婚礼誓约。但伊斯拉斐尔明白，这就是他竭尽全力的承诺。

　　主同样明白这点，所以赞许地颔首。

　　“伊斯拉斐尔。”

　　金色的眼眸，这一次望向她：

　　“你是否愿意嫁梅迪奇为丈夫，在此后漫长的时光中与他同行。无论平静的日子，还是战乱的漩涡。无论富足之时，还是困顿之际。即便他作为战争的天使永不停歇地战斗，作为永远无法停留于安宁之地的存在不变，你是否依然愿意站在他的身旁？”

　　伊斯拉斐尔的心脏，再次隐隐作痛。

　　主是知道的。知道她的不安。知道她作为曾厌恶自身存在的魔女，是否有资格站在某人身旁的迷惘。

　　四周变得安静，仿佛全世界都在等待她的答案。

　　“……我。”

　　伊斯拉斐尔张开嘴，声音不可思议地没有颤抖：

　　“我发誓……只要他在我身边，我就会继续努力。如果播撒灾厄能成为他的助力。如果那……能成为我存在的意义。”

　　感受到身侧的手被人抓住，伊斯拉斐尔深吸一口气，坚定回握，与身旁的人一起面对主。

　　“那么，在此立下誓言。”

　　主轻轻举起胸前的十字架。

　　“从此刻起，二人成为彼此的伴侣。誓言以我之名铭刻，直至生命尽头，此约不灭。”

　　“——梅迪奇，和伊斯拉斐尔。”

　　听到那句话时，伊斯拉斐尔发现自己已经热泪盈眶。

　　明明没有理由哭。既不悲伤，也不痛苦。可仍控制不住地眼眶发烫，视线变得模糊。

　　“……伊拉。”

　　梅迪奇用略带无奈的声音说：“别哭啊。”

　　“……没哭。”

　　“你在哭吧。”

　　“……才没有。”

　　对她的反驳，梅迪奇叹了口气，然后更加紧紧握住她的手。

　　“你的手总是这么冷。”梅迪奇说。

　　“一直如此。”像是害怕失去那份热度般，伊斯拉斐尔同样用力回握。

　　主看着这样的两人，欣慰道：“伊斯拉斐尔，看来，你在这个世界里，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归宿。”

　　面对这句话，她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我一直希望着。希望你不要只为了命令而活在这个世界，而是能够以自己的意志，找到属于自己的幸福。”

　　“……主，我——”

　　“我不听你的借口。毕竟今天是立誓之日。”

　　主这么说着，眨眨眼道：“用你那边的语言来说吧——祝福你们。愿你们二人，直到终结之时，都不要放开彼此的手。（Blessings to you both. May you two never let go of each other’s hands until the very end.）”

　　“……谢谢您。”伊斯拉斐尔应道。

　　一滴眼泪，伴随着这句话，啪嗒一声落在脚边的白花上。

　　——很幸福。

　　伊斯拉斐尔发自内心地想。

　　这个瞬间，这片景色，这些人，如果能永远持续下去就好了。

　　可是。

　　梦，终会醒来。

　　丘上的风，在伊斯拉斐尔的话音落后，骤然变冷了。

　　远处，不属于梦中的声音不断靠近。车轮声、蒸汽声，预告着她将回到现实的、钢铁的声音。

　　主和梅迪奇，也正在一点点淡去。

　　“伊拉。”

　　最后，她似乎听到了梅迪奇的声音。

　　“我会回来的。”

　　那声音消逝在梦的结尾。

　　伊斯拉斐尔若有所感地伸出手，想要再次抓住身边的人。

　　然而她的指尖，什么也没能触到。

　　——她睁开了眼睛。

　　……

　　装饰着华丽吊灯的天花板映入眼帘，伊斯拉斐尔陷进柔软的皮质座椅中，怅然若失地看着面前已然凉透的红茶。

　　“……是梦啊。”她低声呢喃。

　　声音有些沙哑。大概是因为哭过了吧，脸颊上留有淡淡的泪痕。

　　身体倦怠，心也沉重地沉了下去。

　　梦很幸福。正因太过幸福，醒来后的现实，才显得如此冷寂。

　　即便如此，还是会梦见那个人。

　　伊斯拉斐尔将交叠的手指轻轻按在胸口。

　　那里什么也没有。昔日刻下誓言的痕迹也好，光的温暖也好，他手心的炽热也好。

　　一切，都只存在于记忆之中。

　　“……会回来，吗。”

　　梅迪奇最后那句话，她已经不知重复了多少遍。

　　正因为他的承诺，伊斯拉斐尔才一直等待着，等待丈夫归来的那日，并为了做好迎接他的准备，来到鲁恩的首都——贝克兰德。

　　列车的速度缓缓下降。

　　不久，车厢重重晃动一下，彻底停了下来。

　　片刻后，贵宾室的门传来克制的敲门声。

　　乘务员轻声道：“夫人，贝克兰德到了。请您准备下车。”

　　伊斯拉斐尔确定嗓音平稳，才回应道：“……好的，我知道了。”

　　她站起身，取过放在一旁的手提包。

　　到了贝克兰德，要做什么还未明晰，但目的却早已确定。

　　她看向窗上淡淡映出的自己的脸，以及窗外的城市。

　　这是她曾得到过的预言里，和梅迪奇归来有关的地方。

　　——所以，就在这里等待。

　　乘务员将门缓缓打开，蒸汽机械和人声的喧闹涌进。

　　伊斯拉斐尔迈开步子，毫不犹豫地迈入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