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北逍遥》樂优樂优刘

498、下落不明 夜里。卧房

　　夜里。卧房。

　　灯点着，两盏。一盏在妆台上，照着那只匣子。一盏在案角，照着那摞名单。

　　萧瑶坐在榻边。南冥蹲在她面前，给她脱鞋。鞋子脱下，袜子褪了。北冥在旁，把她的外袍从肩上褪下来，搭在架子上。他做得慢，很稳。

　　南冥端了盆温水来。帕子浸了，拧干。递到萧瑶手边。她接了，擦了脸。擦了手。递回去。南冥把帕子搁回盆里。水端走了。他的手比平时慢，比平时轻。

　　北冥递了盏温水来。搁在她手边。她喝了。放下。

　　南冥想着那份名单。他念“屈昭”的时候，她的手指在茶盏上按了一下。她没骂人。她没动怒。她今天格外安静。他蹲回榻边，给她捏腿。从膝盖往下，一下一下。

　　北冥站在案边，收拾那摞名单。准备收进匣子里。

　　“放着。”

　　北冥停住了。

　　萧瑶把腿从南冥手里收回来。她坐直了。她看案上那摞名单。看了一会儿。

　　“北冥。”

　　“属下在。”

　　“这名单上的人。除了下落不明的。其余的，全处置了。”

　　北冥看着她。南冥蹲在旁边，手上还保持着捏腿的姿势。

　　“全部？”北冥问。

　　“全部。”

　　“一个不留。”

　　“一个不留。”

　　南冥站起来。他拍了拍衣摆。他笑了一下，和平时一样。

　　“公主。”南冥开口。他笑了一下，和平时一样。“那些下落不明的，属下去查。属下有门路。保证把人都揪出来。一个不留。”

　　他看着萧瑶。笑得又软又亮。他等她说“好”。他等她说“你去”。他准备转身出去。他准备去办。

　　可萧瑶看着他。没应。

　　“不用你。”她说。“北冥去办就行。”

　　南冥的笑顿了一下。“属下查得出来。给属下几日。属下……””

　　“公主府听本宫的。”

　　南冥闭嘴了。

　　萧瑶把名单拿起来。递给北冥。北冥接了。低头看了一页。她伸手，指着名册最上面一行。

　　“这一页。上面这几个。名字底下注着‘下落不明’的。不用追了。”

　　北冥看她。

　　“说不定早死了。这么多年。燕国乱过。楚国也乱过。那些孩子。那些女人。多半活不下来。”

　　她说得很平。像在说一件极寻常的事。

　　萧瑶说。“追下去，费时费力。不值当。”

　　北冥没接话。他攥着名单。他想着“下落不明”四个字。他想着那四个字下面是谁。他想着萧瑶为什么忽然不追了。她从来不放过。她说过一个不留。她今天说“不用处置了”。

　　南冥站在旁边。他听着“下落不明”四个字。他听着“说不定早死了”。他的手垂在身侧。他攥了一下。又松开。他知道。名单上“下落不明”的，有屈昭的儿子。有他。

　　他知道萧瑶为什么这么说。她在护他。她在替他遮。她不让北冥去追。她怕北冥追到那个七岁的孩子。追到他。她在护他。她不知道他知道了。她以为他在旁边站着，什么都不知道。他什么都知道。

　　北冥低头看。他看见了“下落不明”那几行。看见了屈昭那一行。看见了“子一，年七岁，后流落燕国鬼市，下落不明”。他看见了。他什么都没说。他把名单折起来。揣进怀里。

　　“属下明白。”

　　“其余的。悄悄办。别惊动人。”

　　“是。”

　　“下去吧。”

　　北冥应了。退出去。

　　南冥还站在那儿。他看看萧瑶。又看看门口。他张了张嘴。他想说什么。他什么都不能说。他笑了一下。

　　“公主。那属下也回去了。您歇着。”

　　“嗯。”

　　他退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萧瑶坐在榻上，灯照着她的脸。她没看他。他看着她的侧脸。他出去了。门合上了。

　　廊下。夜很深了。风从帘缝里钻进来，冷。

　　南冥站在廊下，靠着柱子。他笑了一下，看着北冥。“北冥哥。你说公主今儿怎么回事。”

　　北冥看他。

　　“搁以往，她早让人把那些人一个一个揪出来了。今儿她说下落不明的不用追了。发善心了。”南冥说。“搁以往，她早斩草除根了。”

　　北冥看着他。他听出了南冥话里的试探。南冥在问。南冥想知道他有没有察觉到什么。他开口。

　　“公主累了。”

　　南冥偏头看他。“累了？”

　　“处置的人多了。她也会累。”北冥说。声音很平。“有些事。不追。也好。”

　　南冥看着他。他笑了一下。那笑有点软。“北冥哥，你这话说的。搁以前，你比谁都狠。怎么今儿也劝起人来了。”

　　北冥没接话。他看着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树。他站了一会儿。他开口。

　　“你早些歇。”

　　南冥看着他。他张了张嘴。他想说什么。他没说。他笑了一下。“行。你也早点歇。你伤还没好利索。”

　　他走了。北冥站在廊下。他看着南冥进了侧间。门合上了。他靠着墙。他闭着眼。

　　他想着方才。南冥在试探。他得给南冥一个说法。让南冥不要多想。他不能让南冥知道，他知道。他不能让他知道，萧瑶是在护着他。他得让南冥以为，萧瑶真的只是累了。他得让南冥以为，这件事，只有萧瑶一个人在扛。

　　他什么都知道。他什么都不能说。

　　屋里头。萧瑶躺在榻上。她闭着眼。她没睡。她想着那份名单。想着北冥走的时候，看了南冥一眼。她不知道那一眼是什么意思。她不知道北冥在想什么。她不知道北冥已经知道了。她以为北冥只是担心南冥。她以为一切还在她手里。她以为她还能扛。

　　三个人。一间屋。一只匣子。一份名单。一个“下落不明”。

　　谁都不说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