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北逍遥》樂优樂优刘

345、第五夜 第五夜，北

　　第五夜，北冥的蛊又发了。

　　这次没有预兆。三人刚歇下。书房里的灯还亮着。地上铺着被。萧瑶躺中间。南冥和北冥一左一右。没人说话。只听见外头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又落起来，细而密，像这山在夜里偷偷哭。

　　北冥先觉着不对。

　　他翻了个身。心口像被火舌从里往外舔了一下。他猛地坐起来。萧瑶被他惊动。睁眼。只一眼，她就知道不好。北冥整张脸红得吓人。额上、颈间，全是汗。他用手攥着衣襟。指节发白。

　　“北冥。”萧瑶极轻地叫了一声。

　　北冥没应。过了几息。他忽然翻过身。手探出来。极烫。一把抓住萧瑶的手腕。那热隔着皮肉直往里钻。萧瑶一凛。她没挣。只抬脚踹向右侧的南冥。

　　“起来。”她道。

　　南冥猛地睁眼。他先看见萧瑶。又看见北冥那只手。人一下醒了。翻身坐起。

　　“南冥。”萧瑶坐起来。声音还哑，却极稳，“把门关上。让外头的人守死。阿花若出来，就押回去。一步都不许她往这边走。”

　　南冥已经起身。他几步到门口，对外头低低交代了。又把门合上。落了栓。

　　北冥跪在地上。他喘得极重。那热从心口漫到小腹。又往四肢钻。像有千万只细虫在他血脉里爬。他抓住自己的衣领。指节泛青。

　　“热。”他说。声音又哑又颤。像从喉咙里烧出来的。

　　萧瑶没躲。她正用另一只手，去解他的中衣。北冥的衣料被汗浸透了。贴在皮肉上。萧瑶一扯。那衣裳“嗤”地一声。从肩头剥开。

　　“水。”她道。

　　南冥端了水来。萧瑶把帕子浸了。极凉。她一下一下，擦北冥的额、脸、脖颈。北冥仰着头。喘息越来越乱。他半阖着眼。喉结一下一下地滚。他像在忍。又像已经快忍不住了。

　　“什么都别想。”萧瑶说。声音冷。可手底下却轻，“给本宫清心。什么阿花阿草，都给本宫扔出去。”

　　北冥像听进去了。他咬着牙。额上青筋一根根凸起来。他忽然抓住萧瑶的手。抓得极紧。像抓住了这烫人夜里唯一一点凉。

　　“阿瑶。”他叫。

　　萧瑶的手顿了一下。

　　“萧瑶。”他又叫。声音又低又软。像从心口最烫的地方，硬扯出来的名字。他的眼睁着。里头全是水光。他看着她。极近。近得萧瑶能看见他眼里的自己。

　　“我不要阿花。”他说。每个字都像在火里滚过，“我要阿瑶。我要你。一直都是你。只有你。”

　　萧瑶没动。

　　南冥在旁，脸腾地红了。他别开眼。手里还端着水盆。可那水，半点也凉不下来了。

　　萧瑶垂眼看着北冥。她抬手，极慢地，拍了一下他的脸。不重。像在试他是不是还醒着。

　　“北冥。”她叫。

　　北冥应她。眼神却越来越散。他像被那蛊又拖下去了。身体深处，又有什么东西在烧。他喘得更加厉害。

　　“我是谁。”萧瑶说。

　　北冥看着她。他极努力地，把她的脸看进去。看她眉。看她的眼。看她额心那点红。他喉结滚了一下。

　　“公主。”他说。声音像从极深的水底冒出来，“萧瑶。”

　　萧瑶道：“还没烧坏。”

　　话没说完，她抬脚就踹了他两脚。不重。可也不轻。北冥没躲。他硬受着。萧瑶又踹了一脚。

　　“脑子没烧坏，就少在这乱喊。”她说，“今晚再叫错一声，本宫便把你丢进山里去喂狼。到时候看那些畜生，吃不吃你这身烫肉。”

　　南冥没忍住。极轻地笑了一下。萧瑶横过去一眼。

　　“笑什么。”她道，“还不按着他。再让他抓本宫，连你一起扔。”

　　约莫一炷香。

　　北冥彻底安静下来。呼吸仍重。可已经不乱了。他阖着眼。像被那冷水和萧瑶那些冷清的话，压下去一些。南冥慢慢把他放回地上。

　　萧瑶把湿帕子重新浸了。叠成窄条。敷在他额上。北冥极轻地“嗯”了一声。便再没动静。

　　萧瑶又守了他一会儿。见他睡实了。才慢慢起身。

　　“好了。”她说。声音有些哑。像这一场，也把她熬尽了。

　　她绕到北冥另一边。极慢地，躺下来。不是躺在他身边。是挪到了南冥那一侧。南冥还坐着。他见萧瑶过来，人又僵住。萧瑶没说话。她只拉了拉身上的薄被。那被子不大。她只盖到腰。

　　“躺下。”她说。

　　南冥没动。

　　“明日还要找书。”萧瑶道。她闭着眼。语气已经淡下去。像累极了。又像这夜里的雾，终于把她的刺都磨软了。

　　南冥这才慢慢躺下。他仰面。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身侧。离她有大半臂远。萧瑶没再说话。屋里静下来。只有雨声。还有北冥偶尔极轻的一声呼吸。

　　后半夜更冷了。

　　山里的寒气像从地底往上渗。萧瑶睡着睡着，不自觉地缩起来。她朝南冥那边极轻地靠了靠。南冥没动。她又靠。最后，整个人都蜷进了他身侧。她的额头抵在他肩臂处。手无意识地，抓住了他胸前一点衣料。像这世上所有怕冷的人，在睡梦里也会找热源。

　　南冥浑身都绷着。他一动不敢动。只那么僵了许久。外头雨声更密。像这山在夜里偷哭。他极慢地，极轻地，把自己外袍拉过来。盖在她身上。然后，他侧过身。面向她。犹豫了很。最后，伸出手。极轻地，揽住了她的肩。

　　萧瑶没醒。

　　她甚至又往他怀里钻了钻。像只找到暖处的猫。南冥的喉结极重地滚了一下。他闭上眼。不敢再看她。只把人，更紧地收进怀里。

　　两个人就这么抱着。在满地的旧书、雾气和雨声里。一个睡着了。一个醒着。

　　一个在梦里无意识地往他心口蹭。一个在夜里，极轻地、极珍惜地，把那些说不出口的东西，都按进了这个拥抱里。

　　北冥仍睡着。额上的湿帕，已经半温。像这夜，终于在他们三个身上，有了一点极轻的回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