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北逍遥》樂优樂优刘

294、拜年 宫宴仍在继

　　宫宴仍在继续。丝竹声换过一折，殿中重新有了几分热意。炭火将满殿烘得暖融融的，可这暖，到不了人心。

　　萧瑶放下酒盏。她侧过脸，看裴承绪。

　　“驸马。”她说，“陪本宫去给长辈拜个年。”

　　裴承绪动作一僵。他低声道：“是。”

　　萧瑶起身。北冥和南冥跟在身后。满殿目光又聚过来。有人停了筷。有人屏了气。像都等着看这一出。

　　她先走到裴严案前。

　　裴严已经站起来了。他脸上那点笑，像从酒气里捞出来的，又僵又薄。

　　“昭华给公公拜年了。”萧瑶说。

　　她没弯腰。连帕子都没收，只虚虚颔了下首。声音又淡又轻，像这殿里飘过去的一缕雪气。

　　“去年昭华在江南养身子，没赶上回京。今年头一个年，礼数不能缺。这满京里，谁不知承恩伯府富贵。公公又最重体面。昭华这头一回拜年，总不好空着手回去。”

　　裴严嘴角抽了抽。他用力挤出个笑：“公主哪里话。臣早备了年礼。只是府中事多，未及送到。明日，明日臣亲自让人给公主府送去。断不会少。”

　　“明日？”萧瑶笑。

　　那笑不深，却像刀尖从人眼前晃了一下，“公公最是爽利。这满殿的大人都听见了。明日本宫就在府里等着。公公可别叫本宫再使人去问。不然，外头该说伯府连这点头面都不给了。”

　　裴严只能应是。他身后的管家已经一脸冷汗。

　　萧瑶没再理他。她转身，朝西宫太后案前走去。

　　西宫太后仍半阖着眼。她捻着佛珠。那珠子在她指间转得极慢。像这满殿的热闹，都与她不相干。

　　“昭华给太后娘娘拜年。”萧瑶说。她行了个极浅的礼。

　　太后没应。过了两息，才慢慢睁眼。

　　“公主有心了。”她说。语气也淡，像早就等着。

　　“昭华这心，可不止拜年。”萧瑶站着。她没动，只把声音压得恰到好处。不响。却够这殿里的人都听清。

　　“这到年底了。公主府里上上下下，要吃饭，要发月钱，还要补两处漏风的屋子。哪一样不要银子。昭华又不能凭空变出钱来。只好厚着脸皮，来求娘娘开恩。娘娘是这宫里最慈悲的。总不会让昭华府里那么多人，大过年的喝西北风吧。”

　　殿里极静。连丝竹声都像远了。有人张着嘴，忘了合上。有人偷偷去看太后的脸。

　　太后的脸已经沉下来。她手中的佛珠停住。

　　“公主府上，不是还有江南三郡的私产吗。”她道。每一个字都像从冰里滚出来的，“先帝亲封。税赋、庄田，哪一样不是钱。怎么如今倒来哀家这儿哭穷了。”

　　萧瑶笑了。

　　那笑很轻。像这满殿的炭火，都没能照暖她半分。

　　“那点产业，昭华不善经营。”她说。

　　只一句，便不再多解释，“天高路远，昭华又常年不在。账都看不全。娘娘若不施舍，昭华真得去当东西了。把先帝赐的那点体面也当了。传出去，谁也不好看。娘娘最疼小辈。不会真让昭华走到那一步吧。”

　　太后没说话。她只盯着萧瑶。那眼神像淬了冰的刀。萧瑶也看着她。一冷一笑。像这暖殿里，两柄无声交错的刃。

　　“这满殿的大人也都看着。”萧瑶又补了一句。

　　她像才想起来似的，轻轻扫了眼四周，“昭华今日把脸都搁这儿了。就等娘娘一句痛快话。”

　　太后指尖发颤。她攥着佛珠。好一会儿，才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好。”

　　“哀家会让人送。公主想要什么，列个单子来。”她说。声音又低又沉，像把这一殿的空气都压了下去。

　　“那昭华就多谢娘娘了。”萧瑶说。

　　她又行了个极浅的礼。直起身时，面上那点笑已经淡得快看不见。

　　“这京城，还是长辈会疼人。”她说，像在叹，又像在笑，“本宫这公主府，今年总算能过个暖年了。”

　　她转身。北冥和南冥跟上。裴承绪也忙不迭爬起来，跟在后头。满殿无人敢挡。只有窃语，像雪沫一样从她身后滚过来。

　　“她还真敢。当众问太后要钱。”

　　“江南三郡都归她了。还哭穷。这是故意打太后的脸。”

　　“可不是。你没瞧太后那脸。都青成什么样了。”

　　“小声点。还没走远呢。”

　　萧瑶全听见了。她没回头。只在跨出殿门时，极轻地笑了一下。那笑很淡。像这满城风雪里，唯一醒着的火。

　　车已经候在宫门外。北冥掀帘。萧瑶坐进去。南冥放下车帘，翻身上马。

　　裴承绪仍被请去后头那一辆。车轮碾过积雪。满街的灯红得发沉。

　　萧瑶靠在软枕上，半阖起眼。她不怕他们议论。越议论，越说明他们拿她没办法。明日，裴家的年礼会到。太后的东西，也会一样不少地送来。他们越恨，越得给。给得越多，这仇就结得越深。而她，要的就是这个。

　　这京城，谁软，谁先死。谁不要脸，谁先活。她不是不懂。她只是，比他们更豁得出去。